凡煙小說

第4章 第四章 我明白,只是……我有點不知道……

關燈
第4章 第四章 我明白,只是……我有點不知道……

篤篤篤——

門外的訪客一言不發,但希瑟光聽敲門聲就知道那是她的小妹:“進來吧,伊薇。”

伊薇特可愛的小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

她的氣色相比之前健康了許多,也讓希瑟多了幾分心安,但很快她就察覺到了端倪——雖然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但她的小妹顯然不再是那只快樂的小小鳥了,哪怕是不太熟悉她的人,也能感受到那張笑臉下散發的戾氣。

“布琳迪絲女士已經告訴我了。”伊薇特說,“今天仆從收拾床鋪的時候,說床單上幹幹凈凈,什麽痕跡也沒有。”

聽到這裏,希瑟就多半猜到她接下來要講什麽了。

“哼,果然是先王的種,就連一個私生子都敢在北境之主面前擺譜。”伊薇特下意識地咬起了指甲,“這種人就算留著也只會讓家族蒙羞,不如找機會做掉他……”

“不許啃指甲。”希瑟拍了拍膝蓋,“到我這裏來,伊薇。”

伊薇特乖乖坐到了她的腿上,體重輕得令人不安……她孱弱的小妹妹,希瑟時常會忘記她已經十五歲了。

希瑟從抽屜裏拿出藥膏,塗抹在她的指甲上——這是布琳迪絲女士想到的辦法,除了護理指甲,藥膏裏還摻雜了苦素。苦素無毒,但那股苦味能提醒伊薇特不要啃指甲。

看到她坑坑窪窪的指甲邊緣,希瑟不由得嘆息一聲:“是不是好幾天都沒塗了?”

“誰讓你們把雷蒙德送到王都去了。”伊薇特嘴上抱怨,臉上卻多了幾分甜蜜的紅暈,“他不在旁邊嘮叨我,我一天要忘掉好多事。”

雷蒙德是伊薇特的未婚夫,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鮮少像這樣長時間地分開。

希瑟能夠理解她的寂寞,但她此次派雷蒙德前往王都的原因非常特殊,還不方便向伊薇特透露……不過她了解那名小夥子的實力,不出意外的話,只需半年他就能返回北境了。

確保每一片指甲都塗上藥膏後,希瑟才告誡道:“這次聯姻背後有著覆雜的政治意義,不要惹麻煩,伊薇。”

“也是,結婚後沒多久新郎就死了的話,確實有點可疑。”伊薇特陷入了沈思,“可以等個一年半載,這期間先用慢性毒藥讓他臥病在床,防止他在外面興風作浪……”

“伊薇!”

她的小妹不高興地鼓著臉:“好吧,所以你打算拿那個私生子怎麽辦?”

“首先,我們不稱呼別人為‘那個私生子’。”她說,“不要辜負父母對我們的教導,當一個有禮貌的人,稱呼他為殿下,或者瑟洛裏恩……”

說著,希瑟的思緒不禁回到了昨晚。她想起自己問他是否害怕,他面上強裝鎮定,但當臥室的門被打開時,她卻窺見了對方微笑下的恐懼和抵觸。

坦誠說,希瑟心裏並沒有多麽難過,畢竟她和對方才相識不到幾天,還沒有對彼此產生感情。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許多年前她就了然於心的事實……不會有人想和她結為夫妻,但凡一個人眼前還有其他選擇,都不可能屈就她。

瑟洛裏恩也不例外——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希瑟就知道這次的聯姻註定是一場悲劇。無關乎出身,她所見到的只是一個謙卑、美麗的年輕人,若非命運的作弄,他們根本不會產生任何交集,如今他們卻成為了彼此的伴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希瑟能看出他早年一定過得頗為艱辛,為了生存,他也許已經習慣了麻痹自己的心。她不想傷害對方,可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他保持距離……願他們能這樣相敬如賓地度過餘生。

“其次,昨晚是我自己選擇不圓房的,與瑟洛裏恩無關。”她試著溫和地表達,“恐怕我還沒有做好和某個男人共度一生的準備……伊薇,如果你不喜歡他,那就沒必要和他有太多往來,在明面上保持禮貌就夠了——最重要的是,不要為了維護我而去刻意針對他。”

說到這裏,希瑟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我希望你永遠是一個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女孩,好嗎?”

伊薇特的表情跟快樂一點也不沾邊,但她最後還是皺著臉點了點頭,像是一只腦袋被強行摁進水盆裏喝水的小貓。

希瑟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甜美無害的外表不過是假象,她袖子裏的小刀就像貴婦人的羽毛扇一樣如影隨形。

不過據她觀察,瑟洛裏恩的性格遠比伊薇特認知中要謹慎得多,不會在陌生的環境下輕易做出觸怒他人的事情,應該沒法讓伊薇特逮到機會動用她的小刀。

送走妹妹之後,希瑟的註意力回到了公務上。

其中最令她憂慮的,莫過於薩迦裏人①在邊境一帶活動的報告——他們的新首領伊瓦爾相當強勢,不同於他能力平庸且安於一隅的父親,伊瓦爾本人不僅勇猛善戰,並且自始至終都是堅定的主戰派,對於城墻另一側的土地,他的野心早就蠢蠢欲動了。

三個月前,她曾考慮過接納他們,像格奈烏斯國王當年那樣吸收一部分敵人,削弱伊瓦爾王的勢力,最後的結果卻不如人意。那些薩迦裏人表面上同意歸降,實則是為了埋伏在城內,方便趁夜打開城門,與外面的同伴裏應外合,然後在城鎮裏燒殺搶掠。

被占領的城鎮沒過多久就被奪了回來,然而在撤離之前,薩迦裏人特意用死者的血在地上留下了字跡,嘲諷北境人是“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懦夫”。

這次失敗讓希瑟明白了兩件事:一來,這些塞外之民不會甘願臣服於一個女人的統治。二來,即使對他們心懷慈悲,也不會得到應有的回報。

血的教訓只需要一次足矣,下次她必須斬草除根才行。

過了一會兒,外面又響起了敲門聲,這一次是布琳迪絲女士,白盔堡的大管家。好在她並不像伊薇特那樣是來盤問昨晚她為什麽沒有和丈夫圓房的,只是為了請示是否要讓那幾名來自王宮的仆從留下。

希瑟並不喜歡這些人,大概是在王宮待久了的緣故,他們都沾染了那種蔑視北境人的不良習氣——事實上,南方的大部分貴族至今依舊認為他們都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與塞外的薩迦裏人毫無區別。白盔堡對家仆的要求相當嚴格(誰都不希望五年前的事故再度上演),這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王室仆從都是不合格的。

話雖如此,他們在名義上是畢竟是瑟洛裏恩的仆人,希瑟不想越過他做決定:“我個人沒有什麽傾向,以親王殿下的想法為優先。”

布琳迪絲女士點了點頭,但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打量了她片刻——這位可敬的老女士不僅是白盔堡各種大小事務的操持者,也是她們的乳母,等同於半個母親。在父母和兄長去世後,布琳迪絲女士就是她們姐妹最依賴的長輩了,她的每一句話都對希瑟舉足輕重。

她盡可能不讓自己心虛得太過明顯:“還有什麽事嗎?”

“我知道伊薇特小姐不久前找過您,恐怕我再說什麽也無關緊要了。”布琳迪絲女士難得卸下了她一貫的冷峻,“我只希望您知道,您並不虧欠任何人,更別說是您根本沒見過幾面的丈夫了。”

希瑟苦笑一聲:“我明白,只是……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不知父親當初是否也有和她同樣的煩惱——她的母親愛麗諾爾·蒙哈榭出生自南方一座溫暖的葡萄莊園,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她不僅美麗絕倫,而且為人友善,學識淵博,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受到大家的喜愛。

這樣的絕代佳人自然招來了國王覬覦。他先是在宴會上輕薄她,隨後又私下蠱惑她成為自己的情婦,卻被母親當面拒絕。

作為報覆,他借由王室賜婚將母親送去了寒冷荒蕪的北境,逼迫她和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結婚……哼,有這樣一個父親,也難怪阿利斯特長大後會是這樣一個下三濫。

當然,盡管兩者有相似之處,但父母的故事對於她當下的處境其實沒有太多幫助,畢竟他們後來相愛了。而且母親雖然性情溫柔,但她的內心強大而堅韌,而瑟洛裏恩……盡管面上不顯,但希瑟知道他的心和她一樣千瘡百孔。

“您又露出那種表情了。”

“……什麽?”

“那種令人擔憂的表情。”布琳迪絲女士看著她,“您總是習慣性地擔起責任,即使有些責任與您毫無關系。您總是重視他人的幸福,卻忘了自己的幸福也同樣重要……我很擔心您,大人。伊薇特小姐也是,請別責怪她有時反應過度,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您。”

“我明白。”

先是母親,然後是西格德,最後是父親……命運對凱洛總是如此苛待,她們已經失去了太多,無法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會試著不再逃避這一切。”希瑟最終還是屈服了——樂觀地想,或許他們最後會找到某種雙方都能接受的相處方式呢,“但請給我一些時間,你也知道,這對我而言並不是那麽容易。”

聞言,對方終於露出了進屋後的第一個笑容:“我所求不多,只要您能有這樣的想法就足夠了。”

布琳迪絲女士離開後,希瑟感到如釋重負。親人的關懷總是令她倍感熨帖,但有時也會給她帶來一些負擔。

她在火漆上印下凱洛家族的印章,差人將其交付給信使。

“是,大人。”仆從回答,“另外,瑟洛裏恩殿下托我向您問一聲,他沒能在午餐時間見到您,想知道您是否會和他共進晚餐。”

希瑟楞了一下——經歷過昨晚之後,她還沒做好和對方再次見面的準備。

但無論怎樣心煩意亂,她也知道婚禮剛結束自己就躲著對方會產生許多不好的影響,她的丈夫處境已經夠尷尬了,沒必要因為自己的軟弱而讓別人為流言所擾。

“晚上我會準時出席的。”她回答,“今天預定的餐後甜點是什麽?”

“是檸檬撻,大人。”

“……改成奶油派,多放點莓果在上面。”

“是,大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