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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莪滿床玉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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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莪滿床玉笏

黛玉和賈璋在晚飯後離開了榮慶堂。

賈璋提著羊角宮燈走在黛玉身邊,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墨藍色的天空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淡白色的月亮將將從西邊升起,就像這對未婚小夫妻的心事一樣, 影影綽綽。

兩人走了一段路,才走到黛玉的院子。賈璋站在門前, 看著這處院子的匾額。

菁莪館。

賈璋輕聲讚道:“菁菁者莪, 在彼中阿, 妹妹取的名字好雅致。”

黛玉問道:“三哥哥怎麽知道這菁莪二字出自‘在彼中阿’那一句?”

“不是‘在彼中阿’,又是哪一句呢?”賈璋問黛玉道。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我覺得這句詩極好。”

菁菁者莪, 在彼中沚。既見君子, 我心則喜。好的又怎會是前面的起興, 好的分明是後面的“我則心喜”。

賈璋溫柔地笑了,他把自己手裏羊角宮燈交到想要走進院子的黛玉手中讓她照明, 然後告訴她今晚的月色很美。

他目送黛玉走進院子, 在大門合上的前一刻, 他對回眸的黛玉揮手告別。

在大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刻,黛玉心底產生了淡淡的惆悵。

她走到小書房裏展紙磨墨,寫下了一句辛棄疾的詞句。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也同樣溫柔地笑了起來。

今晚的月色確實很美, 即便眼下它只是影影綽綽的一小團。但他覺得它很美,她也覺得它很美, 那它就會在他們心裏變得光輝璀璨起來。

黛玉這天睡得很好,第二天醒來後也很精神。用過早膳後, 黛玉剛想去院子裏教鸚鵡念詩,就見鶴鳴苑的大丫鬟紅杏帶著兩個小丫鬟過來給他送東西。

這兩個小丫鬟一人捧著一只籃子, 一只籃子裏面裝著嫩藕,另一只籃子裏面裝著還掛著水珠的櫻桃。

籃子由竹枝編成,野趣橫生,看著十分可愛。紅杏手裏則捧著一只書匣,裏面裝了幾本游記。

“今兒三爺名下的莊頭和管事來府裏報賬,特意帶了東西孝敬三爺,三爺吩咐拿來給姑娘嘗鮮。還有這幾本書,三爺說是給姑娘打發時間看的。”

“三爺還說這些東西被下面的人拿冷水湃過,姑娘脾胃虛弱,東西要放一會兒才能吃。”

黛玉笑著應了,讓紫鵑把書匣接過來,又抓了一把錢要賞給給紅杏。

紅杏婉拒了黛玉的賞賜。

三爺有多看重林姑娘,鶴鳴苑裏人盡皆知。

紅杏哪裏敢收未來三奶奶的賞錢?要是戳到三爺的眼睛就完了!

鶴鳴苑的丫鬟都知道三爺沒有納妾之心,她們這些伺候過三爺的大丫鬟大概會像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們那樣,或是嫁給三爺身邊適齡的得力小廝,或是嫁給外頭的掌櫃或小地主。

至於嫁得好還是嫁得壞,全都在三爺一念之間。

未來三奶奶的枕邊風也很有威力,她們這些丫鬟大多都在二十出頭時才會被放出去嫁人。

算算年紀,等她們要出嫁時,林大姑娘也嫁進來了。

所以賈璋院子裏的丫鬟們才對黛玉百般溫柔和順。

因為賈璋的態度一明二白擱在那裏了,他珍視黛玉這個未來的妻子,底下的人自然要跟著他一起尊重黛玉。

尤其是這些丫鬟們,他們不像雪檀、黃柏和小廝長隨,時常跟著賈璋出入內外,主仆之間情誼深厚。

自從賈璋去國子監讀書後,紅杏她們十天半個月也見不著賈璋幾次。如此一來,她們做事時自然會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紅杏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肯收黛玉的賞錢的。

黛玉向來心細如發,雖猜不到紅杏的心事,但也能猜到紅杏是因為三哥哥才不肯收賞錢的,因笑道:“不過是拿著給紅杏你喝茶的,你又何必推辭呢?而且我也有事求你呢,紫鵑說你的針線最好了,我也想請你幫我納一雙鞋底——我不會做那個。若你不肯收我的賞錢,我又哪裏好意思開口呢?”

“不用怕你們三爺,這是我的心意,和他沒幹系的。他若不高興,只管讓他來找我就是。”

紅杏這才收了黛玉的賞錢:“三爺平日裏在外讀書,我們這些人除了掃灑屋子、修剪花木外也沒什麽事情做。姑娘若有什麽針線活需要做,只管來找我們就是了。”

黛玉笑道:“多謝姐姐的好意,我若是有事,就讓紫鵑過去找你們。”

言罷,又讓紫鵑送紅杏離開。紫鵑和紅杏相攜離開,待到兩人走出菁莪館後,紅杏拉著紫鵑笑道:“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紫鵑笑嘻嘻地從荷包裏拿出了玫瑰榛子糖請紅杏吃:“咱們都是一起長大的,我本來就是咱們家的人,你還打趣什麽?姐姐,我們姑娘向來大方,見到喜歡的人就願意賞錢,你怎麽不肯收?”

紅杏含著香甜的玫瑰榛子糖道:“你知道的,我們院子裏有小丫頭貪心,收過別人的錢,三爺那次發了好大的火。自從那次的事情後,鶴鳴苑的丫鬟不都對賞錢三推四拒的?又不是我一人這樣,你勸著姑娘都別多想。”

紫娟知道紅杏說的別人是指薛姨媽,因此也沒深說這件事,只把紅杏送到月亮門處,看她走遠了才返回菁莪館。

而黛玉也在紅杏和紫鵑離開後,輕輕地打開了賈璋送來的匣子。

她拿出賈璋送來的游記閱覽,結果剛打開,書裏面就掉出了一張淡紅色的花箋。

花箋上寫了一行小詩:寒露濕蘭衣,暖香襲茜靨。櫻桃羞酣態,書信寄芳姿。

黛玉見了,拿出一張舊手帕,把這行小詩抄在上面,又和了一首絕句。

待帕子幹了,她也不讓人把這帕子給賈璋送去,只折起來放在盒子裏。

這個小小的秘密還是讓三哥哥自己發現吧,她現在該讀她的游記了。

爹爹現在就在金陵任職,外祖家的老家也在金陵,可她卻沒見過金陵盛景,這倒也是一樁憾事。

不過有三哥哥送來的游記,黛玉也可以看一看文字裏的金陵,稍解自己的遺憾之意。

待賈璋和莊頭管事對完賬,又陪賈赦邢夫人用過午膳後,便來黛玉的新居做客了。

他過來時,黛玉正帶著銜蟬在檐下遛彎兒,見賈璋過來迎上去笑問道:“哥哥的事情都忙完了?”

“雜事都忙完了,過來和妹妹說說話。”

他和黛玉一起走進堂屋,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張小茶桌,黛玉為賈璋倒了一盞茶,賈璋接過喝了兩口,剛要放下茶盞,就見嚴、田二位嬤嬤過來請安。

賈璋笑著和她們說了幾句話,試探出這兩個嬤嬤並非迂腐之輩才放下心來。

“兩位嬤嬤是姑父送來照顧妹妹的,我再沒有不放心的。初次見面,我也沒帶什麽見面禮,就賞兩位嬤嬤三個月的月例吧,明天就讓小丫頭給兩位嬤嬤送過來。好好照顧妹妹,只要你們待妹妹忠心耿耿,日後自有你們的好處,。”

嚴嬤嬤和田嬤嬤聽了,連忙行禮謝恩。因為賈璋鄭重其事的態度,兩位嬤嬤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姑爺很看重姑娘,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待兩位嬤嬤退下後,賈璋對黛玉陳述道:“我名下有兩間商鋪,一間花鳥鋪,一間木材鋪,高杉高掌櫃前不久拿到了工部的供貨資格。我還有兩座田莊,一座在京郊,一座在金陵,京郊的是我自己置辦的,金陵的是父親這次南下買給我的……”

黛玉笑著看向他:“哥哥跟我報賬作甚?”

賈璋很放松地靠在引枕上:“我想告訴妹妹,我對這樁婚事感到歡喜,並非全然因為林家……”

並非全然因為林家,那麽餘下的原因簡直不言而喻。

他是因為黛玉才感到歡喜的。

黛玉耳根有些發熱,她玩笑道:“沒想到三哥哥這樣有錢?以後可以叫二姐姐三妹妹她們一起來找哥哥吃大戶了。”

賈璋隨意地道:“還能吃上兩年,以後她們就得找你了。”

黛玉疑惑地看向賈璋,賈璋笑著解釋道:“等我們成親後,這些私房歸你管,全都由你說了算,幾位妹妹想吃大戶也得找你去了。”

他說完後,黛玉的耳朵徹底紅了,她側過身子不肯看賈璋,輕聲反駁道:“誰要跟你成親?誰要做你的管家婆?反正我是萬事不管的。”

賈璋開懷地大笑。

《詩經》裏說:“既見君子,我心則喜”,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他見到妹妹這位君子時,心情確實十分歡暢。

在賈璋回國子監後,黛玉見院中海棠正好,便起了賞花做詩社之心。

爹爹的信裏說了,讓她在閨中多和眾姐妹玩笑。三哥哥也說如果喜歡做詩社就去做,不要怕麻煩,黃柏在家裏看家,可以替她跑腿。

因為沒有後顧之憂,黛玉在嚴嬤嬤的幫助下,很快就把詩社和小宴給籌備起來了,並且給兩位嫂子和眾姐妹們都發了請帖。

在黛玉等人開始學習管家後,榮國府女先生就辭館了。

因為女孩子們都不用上學,她們在嬤嬤那裏學完東西後的閑暇時間很多。在這些時間裏,大家不是和丫鬟鬥嘴兒,就是看書做針線,或是去別處串門說笑,也沒有什麽別的事情可做。

如今黛玉做東做詩社,倒是一件新鮮有趣的事情,大家都樂意湊個熱鬧,因此眾人都欣然前往。

在嚴嬤嬤的教導下,黛玉把這場小宴辦得極為出色,鈴蘭桌布置在花木扶疏間,眾人都覺得十分雅致。

黛玉的招待也讓眾人感到賓至如歸,就連探春都對黛玉玩笑道:“林姐姐的雅號,合該是三個字的,那樣就和三哥哥的是一對兒了。”

賈璋的別號是一枝春,這個別號是根據他當年和蔣鳳舉的玩笑話取的,聽起來倒也還算別致。黛玉的雅號叫菁莪居士,就是根據自己院子的名字取的,取名的態度十分憊懶,這也是探春打趣黛玉的原因。

大家聽了探春的玩笑,都拍手叫妙,史湘霓還笑道:“我給妹妹想了個好的,便叫滿床笏好了,和小叔那個一枝春正好相對。意頭也好,日後……”

還沒等她說完,黛玉就跑過來拿著帕子輕輕掩住她的嘴巴了。

“好嫂子,你可別跟三妹妹一起笑話我了。菁莪居士就很好,若是你們覺得不好,叫兩枝夏,三枝秋也成!”

滿床笏這個典故出自《舊唐書》:“開元中,神慶子琳等皆至大官,每歲時家宴,組佩輝映,以一榻置笏,重疊於其上。”

後來經過口耳相傳,這個典故變成了汾陽王郭子儀六十大壽時,七子八婿皆來祝壽,孫輩及標下幾十人皆為朝廷高官,眾人拜壽時把笏板放滿床頭,家族無比興旺昌盛。

因為寓意吉祥,《滿床笏》在本朝也極其風靡,去年賈母過壽時點的戲就是這一折。在座的媳婦姑娘丫鬟婆子全都聽過這一折戲,因此所有人都能聽出來璉二奶奶的玩笑之意。

怪不得林大姑娘急著捂璉二奶奶的嘴巴呢。一時間,菁莪院內充滿了歡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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