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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榜首解元連登黃甲,殘荷聽雨一字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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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榜首解元連登黃甲,殘荷聽雨一字之師

西風落葉, 桂子飄香。九月初三,鄉試放榜。

放榜當天,龍虎榜外烏壓壓擠滿了人, 雪檀在人群裏仔細辨別著衙役唱名的聲音。

鄉試唱名素來都是從後往前唱的,所以雪檀並沒有因為沒聽到賈璋的名字就感到心慌。

三爺他學業上佳, 名次必然靠前, 唱名晚著也很正常。

可是聽了許久, 雪檀都沒聽到賈璋的名字。

漸漸地,他有些心焦,額頭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只得一邊在心裏保佑三爺一定要中, 一邊又在心裏安慰自己, 三爺年紀小, 就算是舉業不順也沒什麽,以後機會還多得很呢。

就在雪檀思緒橫飛之際, 黃柏突然歡天喜地道:“中了, 中了, 我聽到三爺的名字了!”

雪檀回過神來,連忙屏氣凝神細細聽著,果然聽到了唱名人再次高呼“玄十六號生員賈璋高中順天府兼北直隸鄉試第一名”的聲音。

他喜不自勝地歡呼了起來。

還好鄉試唱名唱三遍,要不然他就聽不到衙役的唱名聲了!

更讓雪檀高興的是,三爺他竟然中了頭名解元!

真是老天保佑!

雪檀和黃柏全都與有榮焉地挺起了胸膛。

因為唱名結束, 不少人已經離場,雪檀他們也趁機擠到前頭, 親眼看到了榜單。

雪檀識字,一眼就看到了賈璋的名字正高懸桂榜獨占鰲頭。

霎時間, 他心裏就湧出無窮無盡的喜悅之情來。

他立馬拉著黃柏跑上馬車,對那車夫道:“老哥哥快點駕車, 三爺中了!咱們快點回去報喜!”

在雪檀他們急著往回趕的時候,賈璋正在書房裏打香篆。

每逢大事有靜氣,當心中急切時,調香烹茶這種不用耗費腦力的事情最能靜心。

他倒是不擔心自己能不能中,只是擔心名次。

就算不能僥天之幸得中解元,至少也要中個經魁吧。

只有如此,才能塑造好才子形象,為會試造勢……

他心裏是希冀自己能中解元的,但科舉這種事情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你自己覺得自己答得好,不代表考官也覺得你答得好。所以當雪檀和黃柏跑來興高采烈地告訴賈璋他中了頭名解元時,他心裏也很歡喜。

“雪檀,你去向老太太、老爺和太太報喜。”

吩咐完雪檀後,賈璋又提筆寫了三封信交給黃柏:“黃柏,你親自帶人把信分別送到蔣先生和葉司業府上。還有林姑父這封信,你派人送到金陵去。”

雪檀黃柏應聲出去了,在他們離開後,賈璋在屋裏來來回回走了兩圈。

在剛剛點燃的木樨沈[1]的香氣中,他看著墻壁上的不老青松圖出神良久。

縣試、府試、院試三級科舉考試的通過,只能證明他能耐住性子讀書罷了。

鄉試的難度遠非縣、府、院三級科舉考試可比。

賈璋他能中解元,足以證明他有讀書的天賦,這幾年也沒有荒廢學業,虛度時光。

而且以未及舞象之齡名登桂榜鰲頭,這對他的會試、文名和前程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處……

王善保家的接到雪檀遞進來的消息後,立馬跑去向邢氏報喜:“太太大喜,咱們家三爺中了頭名解元!”

邢夫人歡喜地道:“承天所佑,璋哥兒居然得了這樣的好成績!老太太和老爺知道了嗎?”

“三爺安排了雪檀來,想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太太,三爺心裏也歡喜呢。雪檀說他從小到大跟著三爺,就沒見三爺這麽高興過呢!”

“這樣的大喜事,誰聽了不歡喜?璋哥兒他還是個孩子呢,聽到這樣的好消息後怎麽可能不高興?”

賈母和賈赦收到消息後,亦是喜不自勝,各自賞了紅杏和雪檀最上等的紅封。

又過了一會兒,報喜人敲鑼打鼓地過來了,賈璋帶人出門,收下了那塊“捷報貴府老爺賈諱璋高中順天府鄉試第一名舉人,京報連登黃甲”的匾額,又賞了報喜人筆錠如意樣式的銀錁子。

那幾個報喜人收到解元老爺親手遞過來的筆錠如意銀錁子,千恩萬謝地去了。

心裏想著,這銀子卻是萬萬不能花用出去的。

回家後讓家裏婆姨供起來,也好沾沾解元公的喜氣兒。

在鶴鳴苑伺候的丫鬟婆子與平常跟賈璋出門的長隨小廝也都發了一筆橫財。

上到賈母、賈赦和邢夫人,下到賈璉夫婦和賈璋都給了他們一筆賞賜,前前後後加起來也有大幾十兩的銀子了,倒是惹得旁人艷羨無比。

新科舉人能得到朝廷發放的牌坊銀子,還能免二百畝田地的稅銀。

在放榜第二天,賈璋和郭子守一起去領了牌坊銀子,又為自己在京郊置辦的小田莊辦理了免稅文書。

順天府尹方面倒是沒什麽表示,畢竟如今的順天府尹已經不是那個想要幫李閣老拉攏士子的朱城了。

是的,在去年的時候,順天府尹就從朱城變成了邱宗實。

乾元帝不喜歡邱宗實的耿直,但他還是喜歡邱宗實的忠心耿耿的。

所以,在乾元帝疑心病日益嚴重的當下,邱宗實就被乾元帝從都察院調到了順天府。

而朱城也在年前升任布政使,搖身一變,成了從二品的大員。

至於朱城他本人願不願意做這個二品大員,願不願意離開這龍閣鳳闕,也只有他本人心裏清楚了。

因為邱宗實鐵面無私、清廉若水,喬深又是頭一號的孤直忠臣,所以賈璋他們這些新科舉人徹底清閑下來了。

大人們閉門謝客,底下的學生們就算有心鉆營,也沒地方進步啊!

賈璋倒是樂得清閑,只在家裏處理雜事。

他這些日子很是收到了一些賀禮,姻親故舊、朋友同年,還有那班與他玩得好的勳戚子弟全都送了禮物來。

這些禮物都是要記賬的,也好日後還人情。還有同科的舉人同年,也要酌情送一份不輕不重的禮物過去。

在自家辦酒前,賈璋和郭子守還特意去清寧伯府探望了一下孟吉祥。

孟吉祥沒考中,他們很擔心孟吉祥會心情抑郁乃至意志消沈。

結果到了孟家時,竟發現孟吉祥正趴在大瓷缸邊兒上餵金魚呢。

見到他們兩個來了,孟吉祥連忙道:“我算著日子,你們前兒在家裏等待放榜,昨兒在家裏迎來送往,今兒也該來我家了。”

“我先說好了,可別安慰我。老鄒昨兒跑來開解我,給我念得頭都大了。”

“我本也不該中,順天府兼北直鄉試攏共有九千多人參考,一共就一百二十個解額。我少年進學,心裏未嘗不得意,素日裏也有些懈怠。若是這樣,就能勝過其他人,那可真就是貽笑大方了。”

賈璋和郭子守都沒想到孟吉祥能這般豁達,但看他想得開,也頗為欣慰。

郭子守聽到他這話後笑道:“祥哥兒能這麽想,倒是因禍得福了。來日好生奮進,下科是必中的。”

賈璋也把他帶來的甘草杏幹塞到了孟吉祥手裏:“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明白了這個道理,你遲早就否極泰來了。”

孟吉祥把油紙包拆開,捏了一枚杏幹塞到嘴裏:“可不是嗎,我心裏也這樣想。對了,你們兩家的酒席哪天辦?記得給我這個失意之人準備鹽水鴨吃,我就愛這一口呢。”

賈璋和郭子守全都笑著應了下來,又和他一起餵金魚,待到晚上在伯府用了飯後才散了。

翌日郭家辦宴,賈璋一早就出門去郭家吃酒去了。

在郭家的酒席上,賈璋並不主動出去交際,只和孟吉祥湊在一起玩兒。

他終究是解元,又出身富貴,若在郭兄家的宴席上過於活躍,未免有喧賓奪主之嫌。

因此只在一旁和孟吉祥吃鹽水鴨吃得開心。

又過了兩天,榮國府慶祝賈璋高中解元的宴席開宴,宴上倒是來了不少人。

賈璋這個新晉解元公跟著父親前去招待賓客,態度既從容又得體,賈赦看到賈璋風度翩翩的模樣,心裏歡喜極了。

唉呀,也不知璋哥兒是隨了誰,竟這般的聰明靈秀!

他和邢氏可沒這股子聰明勁兒,就連親爹代善也沒有這樣的文質彬彬……

由此可見,他璋哥兒是天生的聰明稟賦,卻與他人無甚關聯。

賈赦只覺得自己好像踩在了雲山上,腳底下輕飄飄的。

他這時候,比老父做節度使的時候還要得意呢!

他越想越驕傲,就連面上都帶出了幾分得意之色。

不過在場賓客倒沒人笑他失態。

若自家有了出息上進的解元兒子,只怕自家會笑得比賈恩侯還要得意呢!

所以賈恩侯眼下的這點失態,他們完全能理解。

待到傍晚時分,榮府又辦了一場家宴。

賈政看著滿面春風的兄長,心裏頗為五味雜陳。

但是珠哥兒已經撒手人寰了,他就算後悔又能怎樣呢?

賈璋素來不喜二房,但人前人後從不講二房的壞話,對賈政這個叔父亦執禮甚恭。

他是想要做文官的人,又怎會只對父親兄弟耳提面命,自己卻行事不謹慎留下話柄呢?

若二房真犯到他頭上,他只會像處理賈珍一樣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而非只動動嘴巴圖個痛快,然後給自己留下一個不敬尊長的惡名。

所以他向來文質彬彬、有禮有節。

賈政原來也是喜歡賈璋這副模樣的。

可當這副模樣和解元這個功名結合在一起時,賈政心裏就有些別扭。

讓賈政更不解的是,侄子實現了父親想要轉換門庭的夢想,他本該高興的。

可為什麽他現在反倒覺得胸悶呢?

但是看著過來敬酒的賈璋,賈政只能笑著誇讚賈璋聰明勤奮,如今雛鳳清於老鳳聲,得中桂榜鰲頭,卻是賈門之幸。

賈赦在一旁笑吟吟聽著,心裏卻在忖度著政老二嘴巴裏的老鳳指的到底是誰?

若這老鳳是他或政老二的話,那這句‘雛鳳清於老鳳聲’也不像什麽好讚語。

他這個尋花問柳、鬥雞走狗、連《論語》都背不全的紈絝敗家子都不提了,老二呢,貌似也不是什麽出息的人啊!

賈璋卻不曾像賈赦那般浮想聯翩,宴會結束後,他就徹底清閑下來了,只消在家裏準備鹿鳴宴上可能會用到的詩詞即可。

在這件事上,黛玉倒是幫了他不小的忙。

或許是天生的鐘靈毓秀,或許是遺傳自林如海和賈敏的滿腹文華,黛玉於詩詞一道有著天生的靈氣。

只不過略改了幾個字,就把賈璋草擬的幾首詩改寫得更加靈氣逼人了。

賈璋把黛玉修改後的文稿謄抄下來:“如此,妹妹便是我的一字師了。”

黛玉道:“三哥哥要認師傅,怎麽不敬茶?”

賈璋擱了筆,斟了一杯鳳凰單樅奉與黛玉:“林師傅,請喝茶吧。”

這一年來,黛玉身體好了不少,但賈璋心裏總擔心她體弱,因此特意囑咐青雀不要給她吃綠茶。

他還特意送來了些極好的鳳凰單樅和正山小種——青茶性平,紅茶性溫,卻比綠茶更適合黛玉。

黛玉接過他遞過來的汝窯蓮紋茶盞,吃了一口茶:“茶吃了,就當做給哥哥幫忙的謝禮。哥哥可莫亂叫師傅,你這解元公拜我為師,說出去不夠人家笑的。”

賈璋笑道:“古人雲‘達者為師’,妹妹有林下風致,為我一字之師,又有什麽好笑的?不過妹妹的詩愈發進益了,以前瞧著,還有些悲戚之感,如今卻有一股蓬勃之意。若是姑父見了,想來也會為之開懷。”

“觸景生情,方是動人佳作。我整日裏或是看書撫琴,或是與外祖母和姐妹們玩笑,又有什麽傷情之處?”

她垂眸看向茶盞上的蓮紋,其實還是有的。

前些日子她看到殘荷衰柳,頗有些悲秋之意。

可轉念一想,就想到了王雙溪的“休恨五更風雨急,明年春色自歸來”[2]。

荷花雖不是在春天盛開衰落,但道理總是一樣的。

且這殘荷之景亦是天然圖畫,她素來不喜李義山的詩,但卻獨喜歡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

若他日身體再好些,定要在細雨朦朧中泛舟殘荷津渡,想來也必然是一樁極風雅的事情。

只是這樣的心事,卻是不好和三哥哥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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