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不及他》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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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不及他》14
四年後，穗城任家，一場盛大的喪禮正在舉行，哀樂聲不斷。
恕心再次回到穗城，是因為外婆去世了。
老人病危時，想見她最後一面，舅舅與母親都打電話催她回來，可老人等不到見外孫女最後一面就走了。
恕心站在靈柩前，看著老人那張青白又慈祥的臉，隱忍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哭得泣不成聲。
她明明知道老人身體不好，還一走那麽多年不曾回來。
她以為，她會一直在那裏，只要她一回頭就能見到她。
可是她病了，老了，不會一直等她，她等不到見她最後一面就走了。
母親從身後抱住她肩膀。
“見到你回來，她現在一定安心了。她一定舍不得你這麽哭，讓她走得安心些吧。”
她任由她摟著，眼淚卻依然掉個不停。
千金陪同家人過來吊唁，恕心見到她，終於開口說話。
“千金，我外婆走了。”
千金回抱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別難過了。她走之前，我去醫院看過她，告訴她你已經飛回來了。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告訴你，可以難過一陣子，但不能一直難過……”
她不說還好，一說恕心哭得更傷心了。
-
辦完一切瑣事，已經是三天之後。
十一月初，穗城天高雲淡。
恕心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老茶樹下，想起外婆，忍不住又淚眼婆娑。
“明天我回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母親在她面前坐下。
這幾日，恕心幾乎沒跟她說過幾句話，若非必要的溝通，她都不會理她這個母親。
母親雖心有不滿，但在喪禮之上，她也只好忍耐。
“不了。”
她只簡單回了兩個字又低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還怪我跟你爸爸？”
恕心不說話。
“我知道你怪我們。”母親心中了然，嘆了口氣：“可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你父母親。”
恕心還是沒應聲，母親也覺得自討沒趣，又不想跟女兒吵架，於是起身說要回屋，剛走兩步又回頭，說天氣涼了，讓她加件外套。
“我不是小孩子。”她終於應聲，目光卻落在水井蓋上。
“那你再坐一會兒，等下吃飯我讓劉叔叫你。”
母親轉身回屋，偌大的後院裏又只餘她一個，安靜得令人心涼。心如冷水，冰涼透骨。
-
恕心四年前返回母校，接受了母校中文系的邀請，教授中國文學與歷史。
外婆的葬禮結束後，她就要返回學校。
走之前，千金約她吃飯，當做是餞行。
“幾時再回來？”
千金一邊夾菜一邊問她。
“不知道。”恕心晃著酒杯。
“有沒有再交男朋友？”
恕心聳聳肩，否認。
“外國男人不香嗎？”
“不知道啊。”
“天天被一群牛高馬大的男人圍繞，你說不知道？”
“我沒興趣。”
“怎麽？還沒忘掉你的禍國妖妃？”
忘？怎麽忘？
往事如塵，劃過時光，卻始終無法忘懷。
“兩年前他已經離開穗城高升了，好像是去了……”
後面千金說了什麽，她沒註意聽。
她腦海中只有回憶裏他淺淺的笑容，還有，他回給她的最後一條消息-
【恕心，願你在新舞臺，前程似錦。】
“別光著說我，說你自己。”
時光不停留，她們都已經是過而立之年的‘剩女’，卻都依然單身。
“我……我有什麽好說的，天天醉生夢死。”
千金指了指自己，無所謂道。
“就沒一個喜歡的？”
“前三十年是沒有，後三十年不知道。”
“前三十年你都沒有遇到，後三十年你大概是遇不到了。”
“單身快樂，永遠單身永遠快樂。”千金放下筷子舉杯。“祝我們永遠快樂。”
“永遠快樂。”
-
十一月，天空飄著零零落落的雪花。
恕心從教學樓出來時，天色已微微暗沈。
她戴好帽子後沿著燈光初起的學院走廊步行回公寓。
一群年輕學生從她身邊跑過，嬉嬉鬧鬧間不小心碰掉最她手上的書。
恕心無所謂的笑笑，正要彎下腰去撿。
“sorry……”
一聲清脆嬌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只戴著毛絨手套的手伸過來，動作迅速地替她拾起散落在雪地的書本。
兩人同時擡頭看對方，恕心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皙清秀又年輕的東方人臉孔。
她如被雷擊，怔然呆立地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孩。
女孩細細地拍落書本上的雪粒，將書本還給她。
見她怔怔地望著她不動，女孩又是輕聲一笑，用中文問她，教授，你還好嗎？
她胸口還掛著學校的胸牌，女孩看到了。
“謝謝。”恕心回神，聲音幾乎細到無法察覺，怔然地接過書本。
“教授，我是從京都大學來做交換生的，你呢？”
女孩彎起圓圓的大眼，黑色的纖長睫毛彎彎，眼角眉梢帶著淘氣的笑意。
“我家在穗城，本校研博畢業，留校教學。”
“我是項令儀。你可以叫我小儀。”
女孩脫下手套，主動朝她伸手。
“你好，小儀。”恕心也脫下手套，朝活潑的少女徐徐微笑，握住她暖呼呼的小手。
握完手，小儀拿出手機，要跟她互留聯系方式。
恕心發現自己拒絕不了她，相互添加了社交賬號後，小儀說要晚上要跟同學聚餐，改天有空再找她。
她說好。
“教授，再見。”
“再見，小儀。”
女孩輕盈的身影漸漸跑遠，恕心抱著書本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
恕心是在周五下課前收到了小儀的信息，說晚上想跟她吃飯，地點就在學校外面不遠處一家中餐館，問她有沒有時間。
她說好，又問她訂桌了嗎？
她回得很快，說訂好桌了，她現在就在那邊喝茶。
恕心讓她等半個小時，她馬上就過去。
那家中餐館恕心很熟，她也經常光顧。
老板是一對中年華裔夫妻，他們家移民多年卻對家鄉風味念念不忘，於是開了這家餐館。
餐館主營粵菜，分成兩部分，一樓吃飯，二樓喝茶。
恕心最喜歡他們家的鮮蝦燒賣與菠菜餃子，周末假日她經常去那邊，點上一壺茶，搭幾碟精致的點心就能坐半天。
恕心趕到餐館時，一樓已經坐滿人，大部分是住在周邊的華人。
老板娘從廚房出來，迎面與恕心碰上，一臉抱歉，說今天二樓位置也滿了，問她要不要等一會兒？
“我朋友已經在上面了。”
聞言，老板娘笑著說，那就好，祝她們用餐愉快。
恕心上了二樓，熟門熟路地朝小儀訂好的位置而去。
“教授，這裏。”
一直在四處觀望的小儀遠遠看到恕心，站起來朝她招手。
“小儀，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melissa。”
她坐下來時輕聲道。
“melissa，你想吃什麽？”
小儀是個性格開朗，不拘小節的女生，她將滿是懷舊風的手寫菜單遞給她。
恕心勾了幾個自己常吃的小點心，小儀也點好了，兩人將菜單交給服務生後，邊喝茶邊聊天。
“你近視嗎？上次沒見你戴眼鏡。”
恕心好奇地看了眼她放在桌邊的眼鏡盒。
“嗯。做實驗的時候會用。”
她從小就喜歡看書，天天都捧著書本鉆研，所以近視很多年了。她不想做激光手術，平時在外她也不喜歡戴眼鏡，但做實驗怕出差錯，所以必須要用。
“你學什麽專業？”
“電子電氣工程。”
“很厲害。”恕心讚她。“你喜歡理科？”
她想到當年他曾說過，他妹妹很聰明。
她就不行了，理科都很一般，可後來選科時她還是放棄了擅長的文科，因為他選理了。
高考她發揮正常，但因為他特招去了軍校，與他上同一所大學的夢想破滅，她曲線救國，選了考古專業，開學後轉專業到歷史系。
大學期間，她修了中文與歷史雙學位，畢業後想出來增長見識，也想逃離令她窒息的家庭氛圍，出國讀研，選了本校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專業。
“還行。”小儀漫不經心。
“在這裏上課，習慣嗎？”
不提這還好，一提小姑娘就滿肚子抱怨。
她剛來一個多月，對這裏的教學模式還不習慣，最難的是口語與動手能力，她都被同學秒殺。
口語差，為了跟上上課進度，她只能把老師上課的內容錄下來，課後圖書館查資料。
動手能力不忍直視，除了上課之外，她就一直呆在實驗室裏做實驗，做到人都快要呆了。
“這玩意真不是人學的。”
她搖頭嘆息。
“但你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對不對？”
她雖然嘆氣，可恕心在她臉上沒看到半點想要放棄學業的挫敗，悲觀與頹廢。
她依然如同初次見面時的那般活力十足，彎著眼睛笑起來的模樣燦爛又明媚。
“馬馬虎虎。我英文不算非常好，有些專業性的文獻資料還要借助字典。”
“下次碰到不明白的，你可以發給我，我幫你翻譯。”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會。我課少，時間多。”
“melissa，你真是我的天使，我愛死你了。“
明媚少女直白熱烈地表達著她的情緒，一雙清澈的眼亮晶晶的，像是裝滿了滿天星辰。
恕心望進她眼裏，心底酸澀又溫柔。
-
自那次約飯之後，恕心與小儀幾乎每天都有在線上聯系。
她們學院課程很趕，她實驗又多，有時候忙到半夜才有空回恕心的信息。
恕心知道她忙，忙到經常三餐不顧，她沒課時就去中餐館打包她愛吃的點心送到實驗室，督促她吃飯。
“恕心姐姐……”
兩人愈發熟悉後，她就不再叫她“melissa”。
“你以後的丈夫一定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夜晚十一點半，她們坐在實驗室旁邊的辦公室裏吃東西。
一個吃，一個看。
吃得的人一臉心滿意足地感嘆後才想起來問恕心：“恕心姐姐，你有男朋友了嗎？”
恕心遞了張餐巾給她，淡淡地回她兩個字：“沒有。”
“是沒遇到喜歡的人嗎？”
恕心點頭，算是回答。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情竇初開的的少女對感情還是好奇的。
“不知道……”她低下睫毛。
她喜歡的人，他在重重滄海之外，他在她的心上。
“恕心姐姐，你跟我哥哥一樣。”
提到她哥哥，恕心擡眼，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震動，微微顫抖。
“他怎麽樣？”
“我哥哥是個標準的草食男，活了三十年多年沒拍過拖，圖片小黃片都沒下載過，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草食男？呵呵……
酸澀發苦的心情忽然被少女毫無顧忌的話揉散。
恕心笑了，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
“不要胡說八道。”
“是真的。”少女一臉很認真，“我哥哥真的沒交過女朋友。每次問他都說不急。他都三十二歲了，還只知道工作工作。”
“男人事業心重沒什麽不好。“她只能如此回道，”再說男人三十二歲還很年輕。”
“恕心姐姐，你很開心？”小儀放下餐巾，目光灼灼地望著恕心。
往常在她臉上是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哀樂，但此時此刻，小儀真切地感受到恕心難得的喜色。
“是因為我哥哥這把年紀還沒有女朋友而生出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快樂嗎？”
“算是吧。”
“要不，我把哥哥的微信推送給你？我覺得你們肯定有許多共同話題。”小儀說著轉頭就去找手機：“但是我哥哥工作很忙，平時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上線。”
她剛抓到手機，恕心按住她胳膊。
“不用了，小儀。”她婉拒：“我不大喜歡網聊。”
“那好吧。”小儀只能作罷。
這時，實驗室的同學過來叫她。
“恕心姐姐，我要去忙了。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介紹我哥哥給你。”
小姑娘抓起手機跑去實驗室。
恕心將桌面收拾幹凈，提著空的食盒離開。
出了實驗大樓，寒風拂面，她攏了攏大衣，走進夜色中。
這條路，這段時間她明明走了無數次，卻沒有哪一次覺得身邊的大樓，樹木還有燈柱是如此的可愛。
這一夜，她躺在暖和的被窩裏，輾轉許久無法入眠。
最後，她拿出手機，打開許久沒用的微信，將他名字備註成‘草食男’。
他是草食男嗎？他不是。
他是如花的美少年，溫暖又明亮。
他是溫潤如玉的青年，也是心懷家國，浴血戰場的男子。
在她心中，他永遠是她的日月星辰。
只是她的身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苦澀又甜蜜，心酸卻又無可奈何。
-
聖誕節假期，恕心與前來旅游的千金飛東部城市玩了一個禮拜，又陪她去拉斯維加斯豪賭了一把，結束假期回來時已經過了元旦，休整一個禮拜後新的學期又要開始了。
國內來了一個考察訪問團，要到他們學校參觀訪問，系裏讓恕心做為代表與副院長一行人接待訪問團。
考察團是S省共青團組織，團員皆為省裏幾個大學的校長，院長級別的。
他們在學校的訪問行程主要是商學院，工程學院及恕心所在的專門推廣中華歷史文化的中文系。
中文系只是附帶參觀，主要重心還是放在商學院與工程學院的合作辦學項目及交換生培養方面，所以恕心並沒有太多的籌備工作。
考察團抵達當日，她與其它院系的兩名負責接待的人員到機場迎接。在訪問期間，她又全程陪同，就雙方合作辦學存在的困難進行溝通與協調，促進合作達成共識，最後陪同考察團一行人考察教學設施與學生宿舍。
她整整忙了三天，直到訪問結束後餞別晚宴前才松一口氣。
小儀發消息給她，問她工作忙完嗎，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上午你請假去哪裏了？】
恕心問她。
上午她陪同考察團參觀工程學院實驗大樓時，正好去了他們實驗室，但沒見到她的人。
她同學認識恕心，說她請假了，具體原因沒說。
恕心打算忙完工作再問她，沒料到她倒是先找她。
【我家裏來人了。】
【那你好好陪家人。】
恕心沒敢多問。
【恕心姐姐，我家裏人想請你吃飯，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恕心看著屏幕裏的字，慢慢地將手捂住胸口的位置，試圖壓住不穩的心率。
【恕心姐姐？】
見她久不回應，那邊發問。
【抱歉，小儀。我下午還有一些工作，晚上要參加考察團餞別晚宴，不能與你家人一同吃飯，很遺憾。替我謝謝他們。】
她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直接回絕她，也斷了不該有的念想。
-
晚宴結束後，恕心開車回到公寓樓下。
剛下車便看到不遠處的臺階上站了個人，穿著黑色大衣，身姿英挺，面容在路燈下模糊不清，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讓她魂牽夢繞的聲音-
“恕心。”
瞬間，熱淚盈眶。
她顫抖地擡眼，眼前卻泛起大片大片的水霧，他的身影在她視線裏愈發不真切。
他朝她走來，站到她面前。
歲月如故，他眉眼還是最初，是她終生不能遺忘的模樣。
一別經年，以為此生不會再相見,可此時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恕心，你好嗎？”
他擡手，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臉頰。
“很好，你呢……”
她開口，卻是幾不成聲。
“我種的郁金香都開花了，你幾時有空回去看看？”
她眼眶裏像是下了瓢潑大雨，墜落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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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穗城任家，一場盛大的喪禮正在舉行，哀樂聲不斷。
恕心再次回到穗城，是因為外婆去世了。
老人病危時，想見她最後一面，舅舅與母親都打電話催她回來，可老人等不到見外孫女最後一面就走了。
恕心站在靈柩前，看著老人那張青白又慈祥的臉，隱忍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哭得泣不成聲。
她明明知道老人身體不好，還一走那麽多年不曾回來。
她以為，她會一直在那裏，只要她一回頭就能見到她。
可是她病了，老了，不會一直等她，她等不到見她最後一面就走了。
母親從身後抱住她肩膀。
“見到你回來，她現在一定安心了。她一定舍不得你這麽哭，讓她走得安心些吧。”
她任由她摟著，眼淚卻依然掉個不停。
千金陪同家人過來吊唁，恕心見到她，終於開口說話。
“千金，我外婆走了。”
千金回抱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別難過了。她走之前，我去醫院看過她，告訴她你已經飛回來了。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告訴你，可以難過一陣子，但不能一直難過……”
她不說還好，一說恕心哭得更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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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一切瑣事，已經是三天之後。
十一月初，穗城天高雲淡。
恕心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老茶樹下，想起外婆，忍不住又淚眼婆娑。
“明天我回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母親在她面前坐下。
這幾日，恕心幾乎沒跟她說過幾句話，若非必要的溝通，她都不會理她這個母親。
母親雖心有不滿，但在喪禮之上，她也只好忍耐。
“不了。”
她只簡單回了兩個字又低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還怪我跟你爸爸？”
恕心不說話。
“我知道你怪我們。”母親心中了然，嘆了口氣：“可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你父母親。”
恕心還是沒應聲，母親也覺得自討沒趣，又不想跟女兒吵架，於是起身說要回屋，剛走兩步又回頭，說天氣涼了，讓她加件外套。
“我不是小孩子。”她終於應聲，目光卻落在水井蓋上。
“那你再坐一會兒，等下吃飯我讓劉叔叫你。”
母親轉身回屋，偌大的後院裏又只餘她一個，安靜得令人心涼。心如冷水，冰涼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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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心四年前返回母校，接受了母校中文系的邀請，教授中國文學與歷史。
外婆的葬禮結束後，她就要返回學校。
走之前，千金約她吃飯，當做是餞行。
“幾時再回來？”
千金一邊夾菜一邊問她。
“不知道。”恕心晃著酒杯。
“有沒有再交男朋友？”
恕心聳聳肩，否認。
“外國男人不香嗎？”
“不知道啊。”
“天天被一群牛高馬大的男人圍繞，你說不知道？”
“我沒興趣。”
“怎麽？還沒忘掉你的禍國妖妃？”
忘？怎麽忘？
往事如塵，劃過時光，卻始終無法忘懷。
“兩年前他已經離開穗城高升了，好像是去了……”
後面千金說了什麽，她沒註意聽。
她腦海中只有回憶裏他淺淺的笑容，還有，他回給她的最後一條消息-
【恕心，願你在新舞臺，前程似錦。】
“別光著說我，說你自己。”
時光不停留，她們都已經是過而立之年的‘剩女’，卻都依然單身。
“我……我有什麽好說的，天天醉生夢死。”
千金指了指自己，無所謂道。
“就沒一個喜歡的？”
“前三十年是沒有，後三十年不知道。”
“前三十年你都沒有遇到，後三十年你大概是遇不到了。”
“單身快樂，永遠單身永遠快樂。”千金放下筷子舉杯。“祝我們永遠快樂。”
“永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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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空飄著零零落落的雪花。
恕心從教學樓出來時，天色已微微暗沈。
她戴好帽子後沿著燈光初起的學院走廊步行回公寓。
一群年輕學生從她身邊跑過，嬉嬉鬧鬧間不小心碰掉最她手上的書。
恕心無所謂的笑笑，正要彎下腰去撿。
“sorry……”
一聲清脆嬌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只戴著毛絨手套的手伸過來，動作迅速地替她拾起散落在雪地的書本。
兩人同時擡頭看對方，恕心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皙清秀又年輕的東方人臉孔。
她如被雷擊，怔然呆立地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孩。
女孩細細地拍落書本上的雪粒，將書本還給她。
見她怔怔地望著她不動，女孩又是輕聲一笑，用中文問她，教授，你還好嗎？
她胸口還掛著學校的胸牌，女孩看到了。
“謝謝。”恕心回神，聲音幾乎細到無法察覺，怔然地接過書本。
“教授，我是從京都大學來做交換生的，你呢？”
女孩彎起圓圓的大眼，黑色的纖長睫毛彎彎，眼角眉梢帶著淘氣的笑意。
“我家在穗城，本校研博畢業，留校教學。”
“我是項令儀。你可以叫我小儀。”
女孩脫下手套，主動朝她伸手。
“你好，小儀。”恕心也脫下手套，朝活潑的少女徐徐微笑，握住她暖呼呼的小手。
握完手，小儀拿出手機，要跟她互留聯系方式。
恕心發現自己拒絕不了她，相互添加了社交賬號後，小儀說要晚上要跟同學聚餐，改天有空再找她。
她說好。
“教授，再見。”
“再見，小儀。”
女孩輕盈的身影漸漸跑遠，恕心抱著書本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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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心是在周五下課前收到了小儀的信息，說晚上想跟她吃飯，地點就在學校外面不遠處一家中餐館，問她有沒有時間。
她說好，又問她訂桌了嗎？
她回得很快，說訂好桌了，她現在就在那邊喝茶。
恕心讓她等半個小時，她馬上就過去。
那家中餐館恕心很熟，她也經常光顧。
老板是一對中年華裔夫妻，他們家移民多年卻對家鄉風味念念不忘，於是開了這家餐館。
餐館主營粵菜，分成兩部分，一樓吃飯，二樓喝茶。
恕心最喜歡他們家的鮮蝦燒賣與菠菜餃子，周末假日她經常去那邊，點上一壺茶，搭幾碟精致的點心就能坐半天。
恕心趕到餐館時，一樓已經坐滿人，大部分是住在周邊的華人。
老板娘從廚房出來，迎面與恕心碰上，一臉抱歉，說今天二樓位置也滿了，問她要不要等一會兒？
“我朋友已經在上面了。”
聞言，老板娘笑著說，那就好，祝她們用餐愉快。
恕心上了二樓，熟門熟路地朝小儀訂好的位置而去。
“教授，這裏。”
一直在四處觀望的小儀遠遠看到恕心，站起來朝她招手。
“小儀，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melissa。”
她坐下來時輕聲道。
“melissa，你想吃什麽？”
小儀是個性格開朗，不拘小節的女生，她將滿是懷舊風的手寫菜單遞給她。
恕心勾了幾個自己常吃的小點心，小儀也點好了，兩人將菜單交給服務生後，邊喝茶邊聊天。
“你近視嗎？上次沒見你戴眼鏡。”
恕心好奇地看了眼她放在桌邊的眼鏡盒。
“嗯。做實驗的時候會用。”
她從小就喜歡看書，天天都捧著書本鉆研，所以近視很多年了。她不想做激光手術，平時在外她也不喜歡戴眼鏡，但做實驗怕出差錯，所以必須要用。
“你學什麽專業？”
“電子電氣工程。”
“很厲害。”恕心讚她。“你喜歡理科？”
她想到當年他曾說過，他妹妹很聰明。
她就不行了，理科都很一般，可後來選科時她還是放棄了擅長的文科，因為他選理了。
高考她發揮正常，但因為他特招去了軍校，與他上同一所大學的夢想破滅，她曲線救國，選了考古專業，開學後轉專業到歷史系。
大學期間，她修了中文與歷史雙學位，畢業後想出來增長見識，也想逃離令她窒息的家庭氛圍，出國讀研，選了本校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專業。
“還行。”小儀漫不經心。
“在這裏上課，習慣嗎？”
不提這還好，一提小姑娘就滿肚子抱怨。
她剛來一個多月，對這裏的教學模式還不習慣，最難的是口語與動手能力，她都被同學秒殺。
口語差，為了跟上上課進度，她只能把老師上課的內容錄下來，課後圖書館查資料。
動手能力不忍直視，除了上課之外，她就一直呆在實驗室裏做實驗，做到人都快要呆了。
“這玩意真不是人學的。”
她搖頭嘆息。
“但你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對不對？”
她雖然嘆氣，可恕心在她臉上沒看到半點想要放棄學業的挫敗，悲觀與頹廢。
她依然如同初次見面時的那般活力十足，彎著眼睛笑起來的模樣燦爛又明媚。
“馬馬虎虎。我英文不算非常好，有些專業性的文獻資料還要借助字典。”
“下次碰到不明白的，你可以發給我，我幫你翻譯。”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會。我課少，時間多。”
“melissa，你真是我的天使，我愛死你了。“
明媚少女直白熱烈地表達著她的情緒，一雙清澈的眼亮晶晶的，像是裝滿了滿天星辰。
恕心望進她眼裏，心底酸澀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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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約飯之後，恕心與小儀幾乎每天都有在線上聯系。
她們學院課程很趕，她實驗又多，有時候忙到半夜才有空回恕心的信息。
恕心知道她忙，忙到經常三餐不顧，她沒課時就去中餐館打包她愛吃的點心送到實驗室，督促她吃飯。
“恕心姐姐……”
兩人愈發熟悉後，她就不再叫她“melissa”。
“你以後的丈夫一定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夜晚十一點半，她們坐在實驗室旁邊的辦公室裏吃東西。
一個吃，一個看。
吃得的人一臉心滿意足地感嘆後才想起來問恕心：“恕心姐姐，你有男朋友了嗎？”
恕心遞了張餐巾給她，淡淡地回她兩個字：“沒有。”
“是沒遇到喜歡的人嗎？”
恕心點頭，算是回答。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情竇初開的的少女對感情還是好奇的。
“不知道……”她低下睫毛。
她喜歡的人，他在重重滄海之外，他在她的心上。
“恕心姐姐，你跟我哥哥一樣。”
提到她哥哥，恕心擡眼，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震動，微微顫抖。
“他怎麽樣？”
“我哥哥是個標準的草食男，活了三十年多年沒拍過拖，圖片小黃片都沒下載過，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草食男？呵呵……
酸澀發苦的心情忽然被少女毫無顧忌的話揉散。
恕心笑了，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
“不要胡說八道。”
“是真的。”少女一臉很認真，“我哥哥真的沒交過女朋友。每次問他都說不急。他都三十二歲了，還只知道工作工作。”
“男人事業心重沒什麽不好。“她只能如此回道，”再說男人三十二歲還很年輕。”
“恕心姐姐，你很開心？”小儀放下餐巾，目光灼灼地望著恕心。
往常在她臉上是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哀樂，但此時此刻，小儀真切地感受到恕心難得的喜色。
“是因為我哥哥這把年紀還沒有女朋友而生出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快樂嗎？”
“算是吧。”
“要不，我把哥哥的微信推送給你？我覺得你們肯定有許多共同話題。”小儀說著轉頭就去找手機：“但是我哥哥工作很忙，平時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上線。”
她剛抓到手機，恕心按住她胳膊。
“不用了，小儀。”她婉拒：“我不大喜歡網聊。”
“那好吧。”小儀只能作罷。
這時，實驗室的同學過來叫她。
“恕心姐姐，我要去忙了。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介紹我哥哥給你。”
小姑娘抓起手機跑去實驗室。
恕心將桌面收拾幹凈，提著空的食盒離開。
出了實驗大樓，寒風拂面，她攏了攏大衣，走進夜色中。
這條路，這段時間她明明走了無數次，卻沒有哪一次覺得身邊的大樓，樹木還有燈柱是如此的可愛。
這一夜，她躺在暖和的被窩裏，輾轉許久無法入眠。
最後，她拿出手機，打開許久沒用的微信，將他名字備註成‘草食男’。
他是草食男嗎？他不是。
他是如花的美少年，溫暖又明亮。
他是溫潤如玉的青年，也是心懷家國，浴血戰場的男子。
在她心中，他永遠是她的日月星辰。
只是她的身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苦澀又甜蜜，心酸卻又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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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假期，恕心與前來旅游的千金飛東部城市玩了一個禮拜，又陪她去拉斯維加斯豪賭了一把，結束假期回來時已經過了元旦，休整一個禮拜後新的學期又要開始了。
國內來了一個考察訪問團，要到他們學校參觀訪問，系裏讓恕心做為代表與副院長一行人接待訪問團。
考察團是S省共青團組織，團員皆為省裏幾個大學的校長，院長級別的。
他們在學校的訪問行程主要是商學院，工程學院及恕心所在的專門推廣中華歷史文化的中文系。
中文系只是附帶參觀，主要重心還是放在商學院與工程學院的合作辦學項目及交換生培養方面，所以恕心並沒有太多的籌備工作。
考察團抵達當日，她與其它院系的兩名負責接待的人員到機場迎接。在訪問期間，她又全程陪同，就雙方合作辦學存在的困難進行溝通與協調，促進合作達成共識，最後陪同考察團一行人考察教學設施與學生宿舍。
她整整忙了三天，直到訪問結束後餞別晚宴前才松一口氣。
小儀發消息給她，問她工作忙完嗎，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上午你請假去哪裏了？】
恕心問她。
上午她陪同考察團參觀工程學院實驗大樓時，正好去了他們實驗室，但沒見到她的人。
她同學認識恕心，說她請假了，具體原因沒說。
恕心打算忙完工作再問她，沒料到她倒是先找她。
【我家裏來人了。】
【那你好好陪家人。】
恕心沒敢多問。
【恕心姐姐，我家裏人想請你吃飯，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恕心看著屏幕裏的字，慢慢地將手捂住胸口的位置，試圖壓住不穩的心率。
【恕心姐姐？】
見她久不回應，那邊發問。
【抱歉，小儀。我下午還有一些工作，晚上要參加考察團餞別晚宴，不能與你家人一同吃飯，很遺憾。替我謝謝他們。】
她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直接回絕她，也斷了不該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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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結束後，恕心開車回到公寓樓下。
剛下車便看到不遠處的臺階上站了個人，穿著黑色大衣，身姿英挺，面容在路燈下模糊不清，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讓她魂牽夢繞的聲音-
“恕心。”
瞬間，熱淚盈眶。
她顫抖地擡眼，眼前卻泛起大片大片的水霧，他的身影在她視線裏愈發不真切。
他朝她走來，站到她面前。
歲月如故，他眉眼還是最初，是她終生不能遺忘的模樣。
一別經年，以為此生不會再相見,可此時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恕心，你好嗎？”
他擡手，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臉頰。
“很好，你呢……”
她開口，卻是幾不成聲。
“我種的郁金香都開花了，你幾時有空回去看看？”
她眼眶裏像是下了瓢潑大雨，墜落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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