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17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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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7顏

過了酷暑,氣溫漸漸地落了下去。入冬,在蕭瑟的大地上,生命變得遲緩。街頭巷尾,熱氣騰騰的人味兒散了,要麽就被包裹在一層又一層的冬裝裏,不往外流去。正是寒風肆虐侵襲的時候。我迎來了一場冬眠,一直睡到來年開春。

距高考還有一百天,胡天喜被叫去參加百日誓師活動。我難得睡醒,睜眼看見學生被老師領著在操場上站隊,情況活像趕羊。胡天喜站在隊伍最後面。他前邊,全是以不守紀律聞名的校園混子,然而他同主席臺間的距離,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來得更遠。

校長訓話、教導主任訓話、優秀代表講話……這些與隊列後邊的這些個小團體全無關系。他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著最近發生的一些八卦。

從他們口中,我聽到了“李星煥”這個名字。我問胡天喜:“李星煥他沒有來誒?”

“嗯,我知道。”胡天喜點頭說,“好像是被關去少管所了,挺久了,一直沒出來。估計也沒法讀書了。”

“少管所?”

“嗯。”

“你們還有這地兒呢?”

真不是我質疑當地社會治安水平,只是這些日子來,校園霸淩、打架鬥毆的事情沒少參與,警察我倒是一次沒見著。我都默認此地基層治理一團散沙,大部分人得過且過了,結果你突然說其實有個地方叫“少管所”,專門用於管治這群問題青年?媽耶,開什麽玩笑。

胡天喜摳著手說:“有是有,但要進去條件也挺苛刻的。誰還不是家裏的寶,真做了什麽壞事,只要不出人命,家長鬧也不肯讓人進去。反正都是孩子。孩子能有什麽大錯呢?”

“典中典之‘我家孩子是孩子,你家不是’。”我記起以前看過的一截視頻,問他,“你們這兒少管所應該也有挺多搞事的吧?發一段視頻到網上,說這些人身上都是傷,所裏怎麽怎麽被虐待,然後哭得稀裏嘩啦,討論要不要取消這種機構……有的吧?”

“你怎麽知道?”

“果然到哪兒都是這個德行……”我小聲罵了一句,又問,“那李星煥咋就進去了?看他那吊樣我還以為他有恃無恐呢。”

“他好像是顧志鵬檢舉的。就上個月,顧志鵬告他強奸,旁的我也不知道了。”

“強奸?顧志鵬?”這兩詞兒碰起來威力太大,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顧志鵬那慫逼不是喜歡他嗎,怎麽突然想通了?還強奸……他真給李星煥上了啊?李星煥對他不是沒意思嗎?”

“應該是假的,但據說李星煥對自己強奸的行徑供認不諱。他父母也難得沒有阻撓案子,警察檢查了顧志鵬的那裏,發現確實有傷,就這樣敲了。”

“顧志鵬身上的傷是他爹搞的吧,那邊就沒有體液檢查?”

“不知道。”

“嘛,也對。”我一下想通了問題關鍵,“體液可以清洗,但是下體的撕裂傷不會好那麽快。李星煥自己沒興趣辯解,顧志鵬咬死是他做的,就算做了其他的調查,也只能有這一個答案。”我搜腸刮肚地找著合適的形容,“他們這算啥?狗咬狗一嘴毛?顧志鵬人呢?怎也不在呢……他這是休學了還是轉走了?”

胡天喜說不知道。他擡頭,湛藍色的天上看不見太陽。

“天禧,我真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了。至少在我看來,他確實沒什麽好結局。”

“嘛……反正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李星煥可能沒有想過,他興風作浪了這麽久,最後把他送走的會是顧志鵬。不過,他真的想不到嗎?我回憶起那個夕陽斜照的午後。李星煥走時,還朝著巷道深處望了一眼。他在找什麽?顧志鵬是跑了吧,他是在找他嗎?

我不願明白。其實我把它徹底的搞清楚,但我難得糊塗。反正都過去了,此後我們各在各的道上,誰也不耽擱。

誓師結束,胡天喜跟班主任打好招呼,從隊尾偷偷溜回了家。

我調侃他說:“你以前也經常悄摸摸地就跑,太久沒見,還挺懷念的。”

“是嗎?”胡天喜說,“不過我現在不怎麽跑了。”

“嗯,情況特殊。我知道你沒法走那道‘成年門’。”我腦補了下胡天喜拿著風車,和空氣手挽手的畫面,“誰想的損招,走那門還非得家長來不成。隊裏我看見好幾個白頭發的,不知道給自己孫輩鞠躬頒獎是什麽感覺。”

“很欣慰吧應該?”

“那不一定。如果孫輩是個混蛋,說不定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哈哈哈哈哈……”

時間繼續飛逝。大地回暖,我睡的時段漸漸少了,然而每天還都是迷迷糊糊的,總覺得自己躺在綿軟的雲上,日光就是我的被褥,我席地而睡,飄流在人間世的風裏。

又是一年高考季。胡天喜跟我快認識一年了,但想起來我卻覺得很近。大概是我認識他後經事少了。擺脫學校那幫吸血鬼後,他恢覆了規律的生活,按時段覆習課本,連休息日也不曾松懈。他給自己的書桌上貼了一張毛筆寫的字,是魯迅寫在《原野》裏的“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這張字具體是何時出現的,我不甚了解;但胡天喜顯然是把它視為座右銘,每晚上都要盯著看幾分鐘,然後才提筆解題。他什麽時候看得魯迅,我不知道;他的房間裏一本魯迅相關的作品都沒有,我不曉得他是從哪兒搜刮來的句子。

他每隔一陣子都會自慰一次。不同於那些病態的探索,他通過這種簡單直白地宣洩,保護著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彈簧不至於斷掉。那些東西還是鎖在床頭櫃裏。事實證明,當環境變得純粹,他腦袋裏的想法也會素凈不少。

高考動員、清理考場、聽力測試……六月,胡天喜正式闊別了高中。而我還在這裏,哪兒也沒去。

考完理科綜合的下午,胡天喜到小賣部裏買了兩瓶啤酒。這是他第一次喝酒,因此很快就趴下了。他在房間裏耍酒瘋,嘴裏不停嘀咕說衣服好勒、好熱,吵著鬧著要把自己脫幹凈。我由他去了。

他在房間裏大哭,又大笑,好在他天生聲量較小,不然鄰居非得給他個投訴不可。他在房間放浪地揮舞雙臂,不小心碰倒了書桌上的一個紙盒,幾大板藥物和一冊A6大小的簿子一齊掉了出來。胡天喜一腳踩過、滑倒,地板被他搞得亂七八糟。

“什麽啊……”我蹲下,撿起那本陌生的簿子翻看起來。

我眼睛有點花,那些字又長著個螞蟻樣,因此我讀得很慢很慢。

我越讀越覺著不對,恐懼剎那間攥住了我。外邊太陽還是亮的,風是暖的,然而寒冷還是侵入了我的身體。我心跳得好快,四肢卻凍得發僵。

這是胡天喜的日記。我看出來,這是他的日記,從很早就開始記了,早在我和他相遇之前。他瞞著我寫了好多東西,包括一樣我從未設想過,但現如今清晰地在我眼前揭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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