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16顏

關燈
第16章16顏

第二日,胡天喜以受傷為由,向學校請了長假。這當然是他自己去找的老師。班主任沒說什麽,甩給他一張表,叫他填完交回來。下午,胡天喜把自己的東西都搬回了家。李星煥和顧志鵬一天都沒來學校。學校的秩序如故,每個人都處在自己應在的位置上,生活並沒有因為這兩人的失蹤產生而發生半點變化。

入夏後氣壓漸沈,我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

我的記憶越來越不完整。我用大量的時間昏迷,很少有清醒的時候。這對我並不是一個好現象。它意味著什麽?我快離開這個世界了?抑或者是,我終於連這點魂靈的力量都保不住,即將慷慨地走向死亡?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胡天喜多久,所以我把那點心思藏了起來。我變得感性了。我漫無目的地在星際間穿行,路過形形色色的星球,遠遠遙望著了宇宙裏另一顆與我有著相似光芒的星星。我每隔三千六百五十分種見他一次,他是的我天空中永遠皎潔的月亮。

有個中午,胡天喜吃完飯,突然說起父母的事。

“天喜,你好奇嗎?——我父母的事情。”

這話說時,胡天喜靠著窗戶,俯瞰著樓底下的風景。陽光給萬物披上一件閃亮的金衣,然而街上一個活物也沒有。太熱了,連野貓野狗都不願出來活動。大地慵懶而清寂,胡天喜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卻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裏。

我說:“隨便,你愛講不講。”

胡天喜深吸一口氣。

“我媽啊,是個賣的。她十多歲就開始賣了,那會兒她肯定沒成年。這輩子她最得意的應該就是她的那具身體。”說到這裏,胡天喜自然地想起了那個女人,想到她並不正派的野心,忍不住低頭一笑,“她長得其實不算好看。因為賣得多了,她老得特早。”

我知道。我在心裏回答。我見過那女人老去的模樣。她的眼白完全的汙濁的,蒙著一層濃痰一般的墨綠色。她的五官隱約還能看出點少女的輪廓,然而皮上的皺紋已經深到無法掩藏的地步。她是個幹枯了的女人。她把金錢和男人看作水源,狂熱地追求著,仿佛沒了這兩樣,她下一秒就非死去不可。

“懷我的時候,她當然不能賣。其實她打過好幾次胎,之所以留著我,是她在無意間發現,我爸還挺有錢的。我爸嫖她的時候還是個學生,用他們大學生的話就是‘愛玩’。我爸在大學前兩年是個玩咖,大三才玩累了收心。那會兒他自以為不覺得是嫖。他以為在戀愛——同時和好幾個女人戀愛,看她們前赴後繼地撲到他身邊——這個認知讓他特有成就感。他的女友們知道彼此的存在,知道她們同時在同一個男人交往,可是並不在乎,反而愈發崇拜他了。反正我爸出手闊綽,而且她們自己也同時和一個以上的人發生著關系。他們管這叫‘解放’。我不大理解這個詞的意思,大概同本意偏離了很多,但他們確實管它叫‘解放’。

“他們快樂地‘解放’著,自由地來去。我爸幾乎是打了個招呼就拋下那些女伴不管了。他很相信他們長久來的默契和信任。沒有人會找他的。他們都是‘解放’了的自由人,在他的設想裏,他們是相逢的露水,所以不著痕跡地消失是正常的,何況這聯系本就脆弱。他們開房,靠書信聯系,連彼此的地址都不清楚。沒有人會找他。如果我不存在,沒有人會找他。

“我爸沒有想到,他的那些女友不完全是良善的姑娘。裏面有個妓女。我媽知道我爸的地址。她有能力知道自己的每個男人的地址,因為這是她賴以生存的本能。她在我爸消失後一個月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偷偷跟蹤他,想用我訛一筆錢,然後把我打掉。她不避諱這種行徑。在把房子交給我的時候,她同時把這段過往交付給了我。

“她說:她看見我爸旁邊站了個可愛的女孩,他們挽著手上了同一輛車。我媽認出來那輛車價值百萬,她於是有了個新主意。

“我出生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我媽沒有耐心,卻還是把我帶到了讀中學的年齡,然後一腳把我甩開。我從小慣會說謊。有一次,我說我爸媽工作很忙,沒空來家長會,其實我爸在和我媽扯皮。小學有節課教認字,老師從名字入手,叫我們介紹自己姓名的由來,我就根據‘天’和‘喜’的寓意胡扯了一通,說自己是從天而降的驚喜——沒準那老板真是這樣想的。”

我記得我和胡天喜剛說上話的時候。他介紹起他名字,說根源是“天喜便民超市”。他真謝老板沒有給自家店名起“777”一類的別扭玩意兒。胡七什麽的,聽著像是道上哪個幫的諢號。

一個故事結束了,我們默契地沒有接話下去。沒有疑問,沒有好奇,都過去了那麽久,追問也變得沒有意義。

時間在靜默中凝滯。

胡天喜冷不丁地開口:“其實,我有點佩服李星煥。”

此話一出,我什麽情緒也沒了。

“你佩服他什麽啊?”我恨鐵不成鋼地叱道,“佩服他為非作歹、胡作非為?”

“天禧,你不覺得他很強嗎?雖然我知道你也很強——用我的身體,能做到那步已經是極限了,但李星煥他簡直在另一個水平線上。而且,而且……”

我替胡天喜補完了他舍不得說的話:“而且,其實你也時常有那樣的想法。特別你回憶往事的時候,你會幻想,如果自己也有那樣的能力,是不是就能有個不同的結局。你覺得自己太弱了,對吧?”

胡天喜不作聲。這等於他默認了我的說辭。

“傻啊你,你跟他,你們不是一類人。他說的啊,別和他一路,也別總往他那兒路靠。說到底你只看見他表面的種種,你對他又了解多少呢?”我憤然道,多少有點私人恩怨在裏邊,“他有什麽好佩服的呢?你不覺得,他和你媽根本是一類人嗎?你覺得你媽過得好嗎?”

胡天喜搖頭,又點頭。“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可她是拿什麽換的呢!”我打斷他說,“再者,我不認為你媽那樣叫‘得到了想要的’。她已經為了錢和人癲狂了。那不是她想要的,而是不得不要的。你還沒看清嗎?你媽追求的,是你爸隨手丟下的。你媽沒了那些活不了,然而你爸只是吝於給予。真要說誰過得好,你肉眼不就能分辨出來。”

胡天喜又開始展示他的逆天理解了:“你是說,李星煥以後可能和我媽一樣?”

“我的意思是,你大可不必把李星煥當一回事兒!把他當個屁,懂嗎!”我真想一巴掌給他扇過去,“佩服什麽呢?佩服也不找個好點的對象佩服,合著小時候的名人故事都白讀了是吧?我告訴你胡天喜,縱觀人類歷史,除了超人,沒有誰值得佩服,只會帶來麻煩的人渣更不值得佩服。如果覺得誰厲害了,那很正常,可以把他當作一個目標,但目標是用來看見的,用來打倒的,用來超越的,獨獨不會是用來佩服的!不要讓佩服束縛住了你,人是至少要活七十年的,你最後成了個什麽樣,只有七十年後才能知曉。”

胡天喜緩緩地擡頭,琥珀色的瞳仁裏倒映著午後璀璨的華光。

他問:“如果真有那天……天禧,你會一直在的吧?”

“當然啊。”我誇口說,“看你這離不開我的樣子,我哪能不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