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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見,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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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見,阿毛

合歡樹小巷。

樊佑正在給新制的木制玩具打磨,門口被推開,辛九鶴走進來,坐到他的身邊。

“你今天怎麽有空閑?山神祭的事情應該很忙吧,我的腿還沒到覆診的時候。”樊佑低頭繼續手上的活。

辛九鶴低低嗯了一聲。

樊佑看他一眼:“發生什麽事了?”

“我完成了師父留下的任務。”辛九鶴望著天際,長舒一口氣。

“是嘛?”樊佑拽過毛巾擦擦手,拍拍好友的肩膀,“這麽多年來,你辛苦了。”

他沒問是什麽任務,辛九鶴從來不跟他說,他便默認是機密。

“任務完成,但你身上的擔子沒減輕啊,除了山神祭,鎮上還多了許多病患,個個都到廟裏求藥。”

樊佑捶著腿側:“聽陳哥說,今年秋收提早很多,可獵物卻少了。今年如此,不知道明年是什麽光景。”

“還有,這些日子時不時就地動,街坊鄰居人心惶惶的,前面那王宅,他們打算暫時搬到別的地方,避禍。”

想到屋裏的女兒,樊佑心事重重:“你想過離開這裏到別處看看嗎?以你的才能,去哪兒都不是問題。”

辛九鶴拎起一個奇形怪狀四個輪子的玩具,說:“如果你信我的話,別擔心,這動蕩很快就能結束。”

他眉眼柔和,染著輕松和釋然,回答好友的問題:“我就不出去啦,自小成為祝官,受大家照顧良多,這裏是我的歸宿。”

接下來的話只有他自己能聽清:“本就是這座小鎮欠了他們,總要了結這筆賬,怎麽能讓他們單獨面對。”

此時此刻,不知怎地,樊佑腦海中掠過男人與少年的身影。

他拿過新玩具,邊打磨邊說:“你一直對大家說,敬神明,重現實。要心懷敬畏,但不能把將來寄托給遠方的神,看當下,腳踏實地,自己創造的生活最牢靠。”

“我相信你。”

轟隆隆,轟隆隆。

遠處再次響起悶響,像夢魘威脅的低鳴。

大地輕微顫動後,很快平靜下來。

“地震啦!地震啦!”

頂著一頭亂發,樊鈴咋咋呼呼從裏屋跑出來,看見辛九鶴,她楞了楞,趕緊乖乖打招呼:“鶴叔叔。”

辛九鶴把她招到跟前,給她紮小辮:“地震了,你不害怕?”

樊鈴揚起小臉,眼裏滿是信任:“怕呀!但你們都在,而且這也許是山神大人在沖鋒打仗!我要給祂加油!”

辛九鶴笑了,摸摸她的腦袋:“沒錯,祂一定會贏。”

半山腰。

等山體震動平息後,銀岐收起手掌,眼睛裏鎏金光芒仍在閃爍流溢。

納蘭迦握住祂的手,看對方眼底抹不去的疲倦,心密密的疼:“銀……”話開了頭,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讓銀岐坐視不管?在最後的時間好好享受想過的日子,隨大山崩毀,草木爛腐,生靈四散……

納蘭迦眼睛泛酸,數數時間,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等到冬天。願,歡喜順意,現在聽來是多麽奢侈的祈願。

“毛毛不哭,我很快就能恢覆。”銀岐重新抱起納蘭迦,疲倦散去,皮膚表面的細閃鱗片卻遲遲沒有消失。

納蘭迦覺得鱗片細閃的光像鋒利的刀片,要割破他的手指:“怎麽還在發光,什麽時候才能退下去?”

銀岐淡淡的聲音響起:“是蛻化。”

祂笑著親親少年的眼睛,想抿去裏面的憂愁哀傷:“第一次蛻化是成年,我獨自在深潭沈眠度過,第二次蛻化是動情,有你陪在我身邊,我求之不得,第三次蛻化,我想……便是這回的山崩之劫。”

三次蛻化。

一生、二情、三化蛇。

正如銀岐此前所說,每次蛻化是發生在祂生命中重大轉折的征兆。

每次蛻化都伴著痛苦,卻並非每次轉折都通往幸福。

“你會變成多大的巨蛇呢?”打起精神,納蘭迦撿輕松的話題聊,“洞窟肯定住不下了,不過沒關系,我們可以搬家,我自帶行李,到你住的地方紮帳篷!”

他摸摸自己的臉皮:“鶴大人說,只要你在,我就不會消散。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我能一直一直陪著你。”

再無望的境地,有人陪伴,黑暗裏也能亮起希望的光。

大山惡化的速度遠超納蘭迦的想象。

一天沒在山裏,回去的一路上,幾乎不見小動物的身影,零星幾只餓綠了眼睛的猛獸瘋狂追捕殘存的獵物。腐香和血腥味彌漫山林,逐漸濃郁。

即將抵達洞窟時,銀岐忽然轉換方向,化出雙腿,悄聲無息鉆進一片樹林。納蘭迦配合地放輕呼吸,睜圓眼睛看去。

前方空地,四只大貓正在大快朵頤,納蘭迦認出來,其中三只是自家大貓,巨虎和它的兩只虎崽。

另一只是?他瞇起眼睛,看到圓滾滾的球形物體,他不認識的雄虎!

進食告一段落,巨虎舔毛,先一步清潔好自己的雄虎低聲吼叫,似乎在跟巨虎說些什麽。

“雄虎是虎崽的父親,它在勸說巨虎跟它一起走。”銀岐的虎語翻譯及時上線。

巨虎陷入猶豫,看看兩只虎崽,又看看洞窟的方向,回吼兩句。

阿毛說什麽?納蘭迦無聲詢問銀岐。

“阿毛讓雄虎帶走小毛,它和大毛留下。”

銀岐對此不感到意外。

巨虎一族,自祂有記憶開始,就一直代代陪在祂身邊,如果說,大山是祂的牢籠,那祂就是巨虎一族的牢籠。

納蘭迦心頭一緊。

即使銀岐成功平息動蕩,大山修覆自身仍需要時間,法則重歸平衡,草木恢覆繁盛,勃勃生機重新吸引飛禽走獸到此定居繁衍。

這徐徐漫長的修覆周期,人類能靠耕種畜牧熬過去,動物們卻除遷徙之外,卻沒有活下去的手段。選擇留下的獸,只能熬,為每一份食物苦心籌謀狩獵。

對動物們來說,它們該是自由的,本就應追隨生命的呼喚,離開貧瘠之地,奔向繁盛土地,這是自然法則。

阿毛不可留下。

……

與雄虎約定好等兩日再出發,巨虎帶著虎崽們回洞窟,兩條腿很疼愛幼崽,小雄虎不能不告而別。等兩條腿回來,小雄虎與他告完別,再踏上旅途。

看著前方與小雌虎打打鬧鬧的小雄虎,巨虎眼裏閃過堅定。

幼崽總要獨立的,它快一歲了,有強悍的虎爹護著,活到獨立不是問題。

正在撲耍的幼虎們鼻子一動,眼睛一亮,虎聞到人味啦!還聞到肉肉的香味!心愛的兩條腿在家!

它們著急忙慌跑到洞窟一看,納蘭迦果然已經在了,旁邊地上擱著大角牛,肉拆得幹凈,爐竈火力全開,鐵鍋又燉又煎,還有篝火烤肉!

吼,今天什麽日子,吃這樣豐盛!

三個木盆全部裝滿,還能續盆。

第二次空盆後,幼虎們鼓著圓滾滾的肚皮,蹬蹬後腿,滿臉饜足,不行了,虎吃不下啦,明天再吃嗷。

納蘭迦笑瞇瞇舉起木梳:“有沒有誰想梳毛毛呀?”

什麽?還有梳毛!

幼虎們登時精神了,爭先恐後咕湧過去,搶奪第一個梳毛的名額。

要知道,山主小氣得很,只允許兩條腿給祂梳毛,虎們都是自己舔毛打理的。

偷偷說完山主的壞話,它們偷看一眼,往日臭著臉丟掉它們的山主,今天居然在桃樹下閉著眼睛睡大覺。吼吼,沒看見就是不知道,沖沖沖,把握機會!

兩條腿溫柔的手在皮毛裏靈活穿梭,梳齒劃過激起陣陣舒爽,疲累隨梳理消散而去,叫虎懶洋洋的打瞌睡。

小雌虎蹭蹭納蘭迦的膝蓋,沖他眨巴大眼睛,吼,兩條腿,虎好喜歡你喲。

小雄虎不甘落後,蹭蹭兩條腿的大腿,拿腦袋頂他,吼,虎也最喜歡你。

熱情的毛絨絨把納蘭迦淹沒了。

他揉揉虎崽們暖啵啵的肚皮,捏捏它們的圓耳朵,滿臉柔情,愛不釋手。

“我也最喜歡你們啦!”流淌的情感是所有生靈的共同語言,納蘭迦眨掉眼底的酸澀,笑瞇瞇回應。

他挨個抱抱幼虎的大腦袋,深深把臉埋在皮毛裏,輕聲咕噥:“你們長得真快呀,只抱得動腦袋了。”

小雌虎和小雄虎對視一眼,它們嗅到酸酸苦苦的味道,兩條腿不開心嗎?

幼虎們拱到納蘭迦面前,嗅嗅聞聞,但對方把臉埋在手掌心,就不給它們看。

就在它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納蘭迦突然擡起頭,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哈哈!被我騙了吧!”

炸著毛毛的幼虎們呆楞當場。

吼?它們仍懷疑,仔仔細細看了看少年,臉蛋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看著正常。

好哈,兩條腿變壞了,罰你今晚被虎們壓著睡覺覺!幼虎們眼一瞇,雙雙撲過去,壓得納蘭迦吱哇亂叫。

“哈哈哈,錯了,我錯了。”

“吼吼吼。”

“大王饒命!”

“吼吼吼。”

他們打鬧的時候,巨虎來到銀岐面前,它感覺到山主有話對它說。

銀岐緩緩睜開眼睛:“阿毛,明天你帶大毛小毛離開。”

巨虎歪歪腦袋,吼。

虎從未離開你。

“那就從你開始,去外面,去打開一個新的未來。大山元氣大傷,若留下來,你和幼崽會活得很艱難。”

巨虎輕甩的尾巴慢慢靜止。

看著前面與幼虎抱作一團的納蘭迦,銀岐臉上浮現溫柔神色:“毛毛說了,這只是暫時的離別,分別是為了再相見,活下去,未來才有無限可能。”

流浪的種子找到肥沃的土地,才有機會綻放出整片花田。

巨虎是個倔強的,油鹽不進,有自己的主意。吼,虎讓大毛一起走。

收回目光,銀岐眼神漸冷:“我沒有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必須離開。”

山主的威壓散發出來,血脈叫囂著讓它臣服,巨虎倔噠噠仰著腦袋,就是不從!

片刻之後,銀岐收斂威嚇,眼底閃過無奈的微光。這時,納蘭迦走過來,打斷一人一虎的對峙。

“毛毛。”銀岐表情淡淡的,納蘭迦卻在男人臉上看出委屈。

阿毛不聽我的,你又要我好好說,不準我用硬的,簡直比鎮壓山崩還難。

好啦好啦,我來說。

你很棒了。

悄咪咪勾勾山神大人的掌心,納蘭迦走到巨虎面前,遙遠的回憶浮現眼前。

他穿越到深山,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巨虎,那時他還以為要葬身虎腹。

凜凜寒冬,是巨虎給他保暖,他才沒被凍死。再後來,巨虎帶他狩獵,他們一起探索山林,然後虎崽崽降生。

一個人類,一個山神,三只大貓,組成熱熱鬧鬧一家子。

納蘭迦抱住巨虎,蹭蹭它毛絨絨的大臉,閉上眼睛感受這暖呼呼的毛團。分別以後,我們都會感到寂寞吧。

“阿毛,你應該隱隱約約有感覺,大山會進入一段相當長的靜默時期,休養生息,重新成為能養育生靈的場所。”

“銀和我很愛你們,看見你們勉強自己,受傷甚至死亡,我們會很難過很難過。即使大山恢覆,我們活著,我們也不會感到高興。”

“你們要是離開就不一樣啦,等大山恢覆你們回來,我們又能快快樂樂在一起。”

巨虎猶猶豫豫,吼?好像有點道理。

“當然啦,我和銀不會消失呀,甚至能和你,或者泰格格的後代做朋友呢!”

捏捏巨虎的軟耳朵,納蘭迦的眼神柔軟卻堅韌,宛若紮根山巔的靈草,是茫茫雪地中,指引生命的路標。

“銀離不開大山,我要陪著祂,哪兒也不會去,我們就在這等你們,你有什麽好擔心的,對不對?”

巨虎思來想去,確實沒毛病?

納蘭迦沖銀岐眨眨眼。

銀岐微微一笑,傾身過來吻住那張軟唇。

次日,納蘭迦和銀岐送別三只大貓。

巨虎馱著堪比它大的包裹,裏頭是各種熟制肉肉。兩只嘴饞的幼虎挨在它身邊,嗅嗅聞聞,吸吸口水。

納蘭迦挨個寶貝親親腦門,努力壓抑嗓音裏的幹澀:“一路平安,註意安全。”

巨虎甩甩尾巴,重重蹭了下他的腿。

吼吼。

虎出個遠門,去去就回。

它們轉身離去。

納蘭迦站在原地,他拼命睜大眼睛,看巨虎和兩只虎崽漸行漸遠,直到它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

最後一刻,兩只虎崽似有所覺,不約而同轉頭,遠遠看過來,久久不願邁步。

納蘭迦咧開一個難看的笑,擡手揮了揮。

走吧,再見。

……

夜涼如水。

洞窟亮起微光。

納蘭迦把大貓們用的玩的都整理好,全部藏進內室。

在他收拾東西短短的時間內,大山震顫了好幾次,但都很快平息下來。

回到洞窟外,銀岐盤坐在石床上,鎏金眼睛瑩瑩發光,細閃的鱗片明滅不定。

納蘭迦揚起笑容走過去。

察覺到他的腳步聲,銀岐擡眸看來,牽住他的手。納蘭迦順勢倚進祂的胸膛,擡頭與祂四目相對。

他們吻住彼此的唇。

山神用力含住祂的星辰。

兇猛的野獸絞緊祂的珍寶。而對方甘願被馴服,溫柔地獻上一切,融化在狂風暴雨中,隨浪潮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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