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山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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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山神之力
看著滿臉認真的納蘭迦，銀岐的嘴唇蠕動兩下沒說話，祂眉頭擰緊得厲害，似深刻的山壑。
“你慢慢說，我會認真聽。”一根溫暖的指頭點住眉間，揉啊揉，揉啊揉，壓皺的溝壑漸漸被碾平。
近日烏泱泱壓在心口的疲倦和煩悶隨之散去不少。銀岐眼睛浮起無奈的笑意，抱起祂唯一的珍寶到深潭邊坐下。
黑鱗蛇尾垂入水中，納蘭迦面對祂坐在腰腹上，兩人面對面，冷寂陽光染亮他們的側臉，照亮真相的一角。
若不是飯點，山主纏著兩條腿的時候，虎崽們萬萬不敢上前打擾。
小雌虎擠在弟弟身上打瞌睡，姐弟倆正昏昏欲睡，身旁裹來熟悉的溫度。姍姍來遲的巨虎將崽子們攬在暖和的肚腹處，難得溫情的給它們舔舐毛毛。
吼吼，娘親，虎的肚肚也要舔舔。小雌虎舒服得打起小呼嚕，翻開肚皮，兩只前爪抱住巨虎的大腦袋，後者頓了頓，無奈地噴了口氣，最後還是舔了。
“你猜得沒錯，大山確實出問題了。”銀岐深深註視納蘭迦的眼睛，“我正在想辦法解決。你乖乖待在家裏，附近的情況暫時還沒變得太糟糕。”
納蘭迦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說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外面情況也是這樣嗎？”
銀岐沈默片刻，給了個叫他十分意外的回覆：“毛毛，明日要隨我出去看看嗎？親眼看見發生什麽，能更了解得更清楚。”
納蘭迦一楞，立即重重點頭：“我要去！”
他原以為出於保護欲，銀岐會不由分說把他藏在洞窟裏，杜絕一切外界傷害。而祂則獨自面對危險。
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提出帶他出去。納蘭迦心生一股與銀岐並肩而戰的感覺，四肢百骸湧出被信任的暖意。
“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吧？”想到自己是個廢柴兩腳獸，納蘭迦及時拉回理智，向銀岐小心翼翼確認。
若是要連累對方分心保護他，還是別去了。
“不會。”銀岐斬釘截鐵回答，祂依然對群山有絕對支配權，“我能感覺到我的力量沒有減弱。”
納蘭迦想得不對，祂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若當真到了需要分心才能保護對方的地步，祂會毫不猶豫將人藏進巢穴深處。
而今事態還可控，與其讓納蘭迦獨自胡亂猜測，整日惶惶不安，不如帶他親眼看看。
一來，能讓他知曉情況，二來，能讓他知曉祂沒在做危險的事，安心在洞窟生活，別再熬夜等祂歸家。
想問的事情有了暫時的答案，納蘭迦心定不少，這才發現銀岐發間的草屑斷枝。
他能想象出畫面，山神大人處理完麻煩匆匆歸家，卻沒在洞窟發現他，於是慌裏慌張尋到深潭，形象都來不及打理。
拿掉那些雜物的時候，銀岐雙手攬在腰間，鎏金眼眸沈沈而專註地看他，仿佛要將他鎖在深邃的眼底。
梳理完那頭卷發，指尖纏著幾縷發絲，納蘭迦回視山神溫柔的眼睛，喃喃：“銀，大山這回的麻煩是不是很難解決？”
“嗯，是有些難解決，”將少年的手拉到唇邊啄親，銀岐並不隱瞞真相，“我正在尋找問題的根源，若能對癥下藥，群山很快就能恢覆正常。”
納蘭迦想到一點：“你能與大山溝通，要不直接問問它哪裏痛？”甚至幫大山做排除法也行，總能摸出問題在哪裏。
銀岐擰眉：“我嘗試過，可目前大山無法正常溝通。它只是焦躁，顫動，索取，我尚未弄清楚個中緣由。”
納蘭迦陷入思考。難道是山神更疊？可銀岐力量正盛，怎麽看都不需要誕育一位新山神接替祂的權柄。
或許，可以下山問問辛九鶴？納蘭迦暗暗想道，再等兩日，若情況繼續惡化，他們就下山。大山與人類唇亡齒寒，辛九鶴絕不會坐視災難發生。
次日天光，納蘭迦已早早醒來，他裹好披風帶好食物，只等出門。
巨虎留在洞窟照顧幼崽，銀岐把伴侶穩穩抱進懷中，目標明確的向領地外出發。
他們走出很遠，離開核心領地之後，外面情況的嚴重程度，遠遠超出納蘭迦的預期。
明明是豐收的秋季，群山應該處處彌漫果實的香氣，食草動物們啃食樹葉草地，為過冬儲存脂肪，而掠食者們得益於獵物肥碩，也在捕獵準備過冬。
可現在的大山，樹梢枝頭果實伶仃，處處彌漫腐爛的香氣，有果林甚至散發惡臭。樹林安安靜靜，喧鬧的鳥啼極少響起，只有山風掠過樹葉的淒然。
光禿禿的山脊線，大角牛排成一列行走，向遠處山峰緩緩而去。
“它們去哪裏？”毛絨絨的兜帽之下，納蘭迦的臉被冷風吹得慘白。
“遷徙，離開這裏，去一個能讓族群延續下去的地方。”銀岐淡淡道。
他們路過奔騰的河流，納蘭迦發現，河水變得渾濁，水草叢生，魚蝦艱難求生。
之前供魚兒們藏身的水草，此時卻變成黑暗叢林，與它們爭奪氧氣，叫它們窒息，纏住它們的身軀，讓它們無法逃脫。
來此覓食的棕熊，嗅嗅翻肚皮的魚，猶豫片刻後，大失所望，轉身離開，沿河繼續慢慢悠悠尋找。再過不久，它也會追尋食物，離開這片樹林。
蹲在河岸往下看水面，渾濁讓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納蘭迦心口堵得厲害。
數月之前到這裏，還是片生機勃勃的草原河域，羊群悠哉悠哉飲水吃草，狼群浩浩蕩蕩過境捕獵，熊崽無憂無慮泅水捉魚，他們在岸邊烤魚過夜。
而今……
他正難過，地面忽然震顫起來。
納蘭迦駭然擡頭，群山劇烈搖晃，獸群奔跑，禽鳥驚飛，他沒站穩，險些跌下河流。
地震？如此突然？
他慌張去看銀岐，只見群山之主一手按在地面。祂神色冷峻，抿直唇角，眉尖緊蹙，鎏金眼睛瑩瑩發光，金色汨汨流動，最耀眼的正午陽光也壓不過那抹亮，如神明降臨迸發的光輝，深深的刺入人心。
納蘭迦驀然睜圓眼睛。
銀岐赤裸的皮膚上，脊背、脖子、臉旁、胸口、手臂等等，出現大片大片細閃的鱗片，與蛻化時期的模樣如出一轍！
大地還在搖晃，像地底的巨獸突然癲狂，翻騰掙紮。他趴在地上穩住身形，按捺心裏的焦急，等待銀岐完成鎮壓。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癲狂的巨獸似乎被群山之主的手扼住咽喉，終於肯溫順地低下頭顱，不情不願趴伏下來。
察覺地震平息，納蘭迦起身跑向銀岐，細微的顫動讓他有些走不穩，被後者握住手臂，穩穩接入懷中。
“暫時沒事了。”銀岐的聲音透出些疲倦，看來壓住地震消耗掉祂不少力量。
納蘭迦細細看祂，摸祂的皮膚，那些細閃的鱗片已經隱匿不見，它們會在銀岐使用力量時外顯？
而下一秒，銀岐的話震得他如墜冰窟。
“毛毛，大山肯與我溝通了。”
“它說，群山將傾，生靈絕跡，叫我把力量還給它。”
納蘭迦楞楞擡頭，落入銀岐仍在金光閃耀的鎏金眼睛中。
神靈悲憫卻無情。
……
薄日西斜，墨色群山暗暗沈沈，天邊湧來血色雲浪，淹沒星月。
山神廟。
加固好瓦片，年輕獵戶從屋頂上下來，恰好撞上辛九鶴走出大殿。
“鶴大人，應該沒問題了。”年輕獵戶寬肩熊腰，高大健壯，雙目精光四射。他是山神祭的執祭者之一。
“賀繁，謝謝。”
道完謝，辛九鶴又開口：“你今晚回家去吧，地動突然，家中長輩想必掛念你，你回去叫他們安心，順便看看家中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明日再來便可。”
賀繁也不扭捏推辭，爽朗道：“行，鶴大人您真通情達理，有您當山神廟的祝官，是我們所有人的福氣。”
“對了，穆楚呢？”他粗糙的臉上浮現可疑的紅暈，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辛九鶴了然一笑：“整理完書籍，我便讓她先回家了，這個時候估計剛到山腳，你追一追還能趕上。”
“沒、沒，我不是……”賀繁臉紅了個徹底，結結巴巴半天，沒反駁出一句話，“那鶴大人我先走了，明日見。”
年輕獵戶規規矩矩行過禮，便火急火燎推門而出。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盲眼男人和一個面容焦急的小少年，險些與他撞上。
“對不住，對不住。”賀繁連連道歉，擦肩而過的時候心想，他已算身量高的，盲眼男人竟還要高出他大半個頭，而且不怒自威氣勢逼人，是哪路能人？
幸好山神祭的選拔已經結束，若這人是競爭對手，他絕無可能勝出。
將雜念拋諸腦後，賀繁埋頭追趕，終於在前方看見那抹身影。
穆楚正攙扶著一位老人家慢慢走，她的話遠遠飄來：“阿叔，最近山裏不太平，您暫時別進山比較好。”
老人家頗不服老：“小丫頭，別看老頭我腿腳不利索，我做陷阱的技術那可是一流，捉到的獵物不比你們年輕人少！”
“唉，的確奇怪，獵物確實少了，尋常那些狼啊豺啊的哪敢搶食，最近發生好幾起豺狼攻擊獵隊的事情，要變天咯。”
賀繁追上兩人，三人聊著天，慢慢走向煙火裊裊的小鎮。
另一邊。
辛九鶴立於門前，看著突然來訪的兩人，目光平靜：“你們來了，剛好，今晚廟裏很安靜，我們可以盡情聊想聊的事情。”
納蘭迦一楞：“你知道我們要來？”
說完，轉念一想，畢竟人家這方面是專業的，算到他們下山也不是什麽奇事。
納蘭迦又問：“那你知道我們來找你商量什麽事嗎？”
辛九鶴吐字清晰，像雪日撞到皮膚上冰淩淩的雪籽：“大山傾覆。”
雲祈月禧將熱茶點心送入書房，書房裏三人皆沈默不語，氣氛凝重，他們眼觀鼻，鼻觀口，趕忙退出關門。
雲祈心有餘悸撫著胸口：“我第一次看到鶴大人臉上出現凝重的神色，納蘭哥哥他們遇到很大的困難了吧。”
月禧愁眉苦臉：“鶴大人是天底下這最厲害的人了，要是連鶴大人都沒辦法……”
雲祈打斷她，篤定道：“鶴大人定會有辦法的。走吧，我們去向山神大人祈禱，叫祂老人家保佑納蘭哥哥和他的大哥。”
“嗯嗯！”
倆童子朝主殿跑去。
書房內。
三人繞桌而站，辛九鶴垂眸不語，納蘭迦欲言又止，銀岐率先打破沈默：“你從何得知大山將傾？”
納蘭迦著急的跟著提問：“可是因為要換新山神了？但古籍裏記載，山神的更疊只發生在舊山神老去，或者意外身亡的時候，不會發生在山神力量全盛的時候。”
辛九鶴沒有回答，反問銀岐：“你覺得你的力量如何？”
銀岐眉眼冷冽：“非常好。”
“不對。”辛九鶴搖頭，目光銳利，“不是非常好，是好得不正常。力量不正常，才會你強，山卻亂了。”
銀岐眼神一凝，露出些許疑惑。
看看銀岐，看看辛九鶴，納蘭迦忍無可忍一拍桌子：“都什麽時候了？我們就別互相當謎語人了！不管我們各自的私心是什麽，想保護大山的心情是一樣的，對吧！”
拍桌子發出哐的巨響，震得山神和祝官都楞了楞。納蘭迦這一巴掌，讓凝固的空氣也恢覆流動。
辛九鶴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似是拿這個一拳捅穿窗戶紙的少年沒轍。他取來一張紙，將它展開放到桌面。
紙張上畫著一個完整的圖騰，宛若一記重錘砸進納蘭迦的眼睛。
“這不是？”他拿起圖紙仔細查看，驚疑不定，只覺得謎團越來越多，“鶴大人，你怎麽知道銀岐後背的圖騰？不對，這是反的……”
什麽東西讓小毛毛慌慌張張的？銀岐湊過來看，祂知道自己後背有東西，但從沒仔細看過。
目光一觸到圖騰，銀岐立即閉上眼睛，轉頭挪開視線，那一瞬間，祂感到體內的力量在沸騰！這東西不對勁！
於是祂閉著眼睛，奪過紙張，揉作一團丟到角落。可不能毛毛被傷害了！
眼睜睜看雙手一空，納蘭迦疑惑轉頭。
看見銀岐面色不佳，立即反應過來圖紙有問題，他不敢置信的瞪圓眼睛，控訴辛九鶴。
“你、你不是……”你不是友軍？
辛九鶴平靜地撿起紙團，看著重新提起警惕的兩人，斟酌著說辭。
“或許，你們要重新了解山神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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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說，我會認真聽。”一根溫暖的指頭點住眉間，揉啊揉，揉啊揉，壓皺的溝壑漸漸被碾平。
近日烏泱泱壓在心口的疲倦和煩悶隨之散去不少。銀岐眼睛浮起無奈的笑意，抱起祂唯一的珍寶到深潭邊坐下。
黑鱗蛇尾垂入水中，納蘭迦面對祂坐在腰腹上，兩人面對面，冷寂陽光染亮他們的側臉，照亮真相的一角。
若不是飯點，山主纏著兩條腿的時候，虎崽們萬萬不敢上前打擾。
小雌虎擠在弟弟身上打瞌睡，姐弟倆正昏昏欲睡，身旁裹來熟悉的溫度。姍姍來遲的巨虎將崽子們攬在暖和的肚腹處，難得溫情的給它們舔舐毛毛。
吼吼，娘親，虎的肚肚也要舔舔。小雌虎舒服得打起小呼嚕，翻開肚皮，兩只前爪抱住巨虎的大腦袋，後者頓了頓，無奈地噴了口氣，最後還是舔了。
“你猜得沒錯，大山確實出問題了。”銀岐深深註視納蘭迦的眼睛，“我正在想辦法解決。你乖乖待在家裏，附近的情況暫時還沒變得太糟糕。”
納蘭迦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說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外面情況也是這樣嗎？”
銀岐沈默片刻，給了個叫他十分意外的回覆：“毛毛，明日要隨我出去看看嗎？親眼看見發生什麽，能更了解得更清楚。”
納蘭迦一楞，立即重重點頭：“我要去！”
他原以為出於保護欲，銀岐會不由分說把他藏在洞窟裏，杜絕一切外界傷害。而祂則獨自面對危險。
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提出帶他出去。納蘭迦心生一股與銀岐並肩而戰的感覺，四肢百骸湧出被信任的暖意。
“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吧？”想到自己是個廢柴兩腳獸，納蘭迦及時拉回理智，向銀岐小心翼翼確認。
若是要連累對方分心保護他，還是別去了。
“不會。”銀岐斬釘截鐵回答，祂依然對群山有絕對支配權，“我能感覺到我的力量沒有減弱。”
納蘭迦想得不對，祂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若當真到了需要分心才能保護對方的地步，祂會毫不猶豫將人藏進巢穴深處。
而今事態還可控，與其讓納蘭迦獨自胡亂猜測，整日惶惶不安，不如帶他親眼看看。
一來，能讓他知曉情況，二來，能讓他知曉祂沒在做危險的事，安心在洞窟生活，別再熬夜等祂歸家。
想問的事情有了暫時的答案，納蘭迦心定不少，這才發現銀岐發間的草屑斷枝。
他能想象出畫面，山神大人處理完麻煩匆匆歸家，卻沒在洞窟發現他，於是慌裏慌張尋到深潭，形象都來不及打理。
拿掉那些雜物的時候，銀岐雙手攬在腰間，鎏金眼眸沈沈而專註地看他，仿佛要將他鎖在深邃的眼底。
梳理完那頭卷發，指尖纏著幾縷發絲，納蘭迦回視山神溫柔的眼睛，喃喃：“銀，大山這回的麻煩是不是很難解決？”
“嗯，是有些難解決，”將少年的手拉到唇邊啄親，銀岐並不隱瞞真相，“我正在尋找問題的根源，若能對癥下藥，群山很快就能恢覆正常。”
納蘭迦想到一點：“你能與大山溝通，要不直接問問它哪裏痛？”甚至幫大山做排除法也行，總能摸出問題在哪裏。
銀岐擰眉：“我嘗試過，可目前大山無法正常溝通。它只是焦躁，顫動，索取，我尚未弄清楚個中緣由。”
納蘭迦陷入思考。難道是山神更疊？可銀岐力量正盛，怎麽看都不需要誕育一位新山神接替祂的權柄。
或許，可以下山問問辛九鶴？納蘭迦暗暗想道，再等兩日，若情況繼續惡化，他們就下山。大山與人類唇亡齒寒，辛九鶴絕不會坐視災難發生。
次日天光，納蘭迦已早早醒來，他裹好披風帶好食物，只等出門。
巨虎留在洞窟照顧幼崽，銀岐把伴侶穩穩抱進懷中，目標明確的向領地外出發。
他們走出很遠，離開核心領地之後，外面情況的嚴重程度，遠遠超出納蘭迦的預期。
明明是豐收的秋季，群山應該處處彌漫果實的香氣，食草動物們啃食樹葉草地，為過冬儲存脂肪，而掠食者們得益於獵物肥碩，也在捕獵準備過冬。
可現在的大山，樹梢枝頭果實伶仃，處處彌漫腐爛的香氣，有果林甚至散發惡臭。樹林安安靜靜，喧鬧的鳥啼極少響起，只有山風掠過樹葉的淒然。
光禿禿的山脊線，大角牛排成一列行走，向遠處山峰緩緩而去。
“它們去哪裏？”毛絨絨的兜帽之下，納蘭迦的臉被冷風吹得慘白。
“遷徙，離開這裏，去一個能讓族群延續下去的地方。”銀岐淡淡道。
他們路過奔騰的河流，納蘭迦發現，河水變得渾濁，水草叢生，魚蝦艱難求生。
之前供魚兒們藏身的水草，此時卻變成黑暗叢林，與它們爭奪氧氣，叫它們窒息，纏住它們的身軀，讓它們無法逃脫。
來此覓食的棕熊，嗅嗅翻肚皮的魚，猶豫片刻後，大失所望，轉身離開，沿河繼續慢慢悠悠尋找。再過不久，它也會追尋食物，離開這片樹林。
蹲在河岸往下看水面，渾濁讓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納蘭迦心口堵得厲害。
數月之前到這裏，還是片生機勃勃的草原河域，羊群悠哉悠哉飲水吃草，狼群浩浩蕩蕩過境捕獵，熊崽無憂無慮泅水捉魚，他們在岸邊烤魚過夜。
而今……
他正難過，地面忽然震顫起來。
納蘭迦駭然擡頭，群山劇烈搖晃，獸群奔跑，禽鳥驚飛，他沒站穩，險些跌下河流。
地震？如此突然？
他慌張去看銀岐，只見群山之主一手按在地面。祂神色冷峻，抿直唇角，眉尖緊蹙，鎏金眼睛瑩瑩發光，金色汨汨流動，最耀眼的正午陽光也壓不過那抹亮，如神明降臨迸發的光輝，深深的刺入人心。
納蘭迦驀然睜圓眼睛。
銀岐赤裸的皮膚上，脊背、脖子、臉旁、胸口、手臂等等，出現大片大片細閃的鱗片，與蛻化時期的模樣如出一轍！
大地還在搖晃，像地底的巨獸突然癲狂，翻騰掙紮。他趴在地上穩住身形，按捺心裏的焦急，等待銀岐完成鎮壓。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癲狂的巨獸似乎被群山之主的手扼住咽喉，終於肯溫順地低下頭顱，不情不願趴伏下來。
察覺地震平息，納蘭迦起身跑向銀岐，細微的顫動讓他有些走不穩，被後者握住手臂，穩穩接入懷中。
“暫時沒事了。”銀岐的聲音透出些疲倦，看來壓住地震消耗掉祂不少力量。
納蘭迦細細看祂，摸祂的皮膚，那些細閃的鱗片已經隱匿不見，它們會在銀岐使用力量時外顯？
而下一秒，銀岐的話震得他如墜冰窟。
“毛毛，大山肯與我溝通了。”
“它說，群山將傾，生靈絕跡，叫我把力量還給它。”
納蘭迦楞楞擡頭，落入銀岐仍在金光閃耀的鎏金眼睛中。
神靈悲憫卻無情。
……
薄日西斜，墨色群山暗暗沈沈，天邊湧來血色雲浪，淹沒星月。
山神廟。
加固好瓦片，年輕獵戶從屋頂上下來，恰好撞上辛九鶴走出大殿。
“鶴大人，應該沒問題了。”年輕獵戶寬肩熊腰，高大健壯，雙目精光四射。他是山神祭的執祭者之一。
“賀繁，謝謝。”
道完謝，辛九鶴又開口：“你今晚回家去吧，地動突然，家中長輩想必掛念你，你回去叫他們安心，順便看看家中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明日再來便可。”
賀繁也不扭捏推辭，爽朗道：“行，鶴大人您真通情達理，有您當山神廟的祝官，是我們所有人的福氣。”
“對了，穆楚呢？”他粗糙的臉上浮現可疑的紅暈，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辛九鶴了然一笑：“整理完書籍，我便讓她先回家了，這個時候估計剛到山腳，你追一追還能趕上。”
“沒、沒，我不是……”賀繁臉紅了個徹底，結結巴巴半天，沒反駁出一句話，“那鶴大人我先走了，明日見。”
年輕獵戶規規矩矩行過禮，便火急火燎推門而出。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盲眼男人和一個面容焦急的小少年，險些與他撞上。
“對不住，對不住。”賀繁連連道歉，擦肩而過的時候心想，他已算身量高的，盲眼男人竟還要高出他大半個頭，而且不怒自威氣勢逼人，是哪路能人？
幸好山神祭的選拔已經結束，若這人是競爭對手，他絕無可能勝出。
將雜念拋諸腦後，賀繁埋頭追趕，終於在前方看見那抹身影。
穆楚正攙扶著一位老人家慢慢走，她的話遠遠飄來：“阿叔，最近山裏不太平，您暫時別進山比較好。”
老人家頗不服老：“小丫頭，別看老頭我腿腳不利索，我做陷阱的技術那可是一流，捉到的獵物不比你們年輕人少！”
“唉，的確奇怪，獵物確實少了，尋常那些狼啊豺啊的哪敢搶食，最近發生好幾起豺狼攻擊獵隊的事情，要變天咯。”
賀繁追上兩人，三人聊著天，慢慢走向煙火裊裊的小鎮。
另一邊。
辛九鶴立於門前，看著突然來訪的兩人，目光平靜：“你們來了，剛好，今晚廟裏很安靜，我們可以盡情聊想聊的事情。”
納蘭迦一楞：“你知道我們要來？”
說完，轉念一想，畢竟人家這方面是專業的，算到他們下山也不是什麽奇事。
納蘭迦又問：“那你知道我們來找你商量什麽事嗎？”
辛九鶴吐字清晰，像雪日撞到皮膚上冰淩淩的雪籽：“大山傾覆。”
雲祈月禧將熱茶點心送入書房，書房裏三人皆沈默不語，氣氛凝重，他們眼觀鼻，鼻觀口，趕忙退出關門。
雲祈心有餘悸撫著胸口：“我第一次看到鶴大人臉上出現凝重的神色，納蘭哥哥他們遇到很大的困難了吧。”
月禧愁眉苦臉：“鶴大人是天底下這最厲害的人了，要是連鶴大人都沒辦法……”
雲祈打斷她，篤定道：“鶴大人定會有辦法的。走吧，我們去向山神大人祈禱，叫祂老人家保佑納蘭哥哥和他的大哥。”
“嗯嗯！”
倆童子朝主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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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繞桌而站，辛九鶴垂眸不語，納蘭迦欲言又止，銀岐率先打破沈默：“你從何得知大山將傾？”
納蘭迦著急的跟著提問：“可是因為要換新山神了？但古籍裏記載，山神的更疊只發生在舊山神老去，或者意外身亡的時候，不會發生在山神力量全盛的時候。”
辛九鶴沒有回答，反問銀岐：“你覺得你的力量如何？”
銀岐眉眼冷冽：“非常好。”
“不對。”辛九鶴搖頭，目光銳利，“不是非常好，是好得不正常。力量不正常，才會你強，山卻亂了。”
銀岐眼神一凝，露出些許疑惑。
看看銀岐，看看辛九鶴，納蘭迦忍無可忍一拍桌子：“都什麽時候了？我們就別互相當謎語人了！不管我們各自的私心是什麽，想保護大山的心情是一樣的，對吧！”
拍桌子發出哐的巨響，震得山神和祝官都楞了楞。納蘭迦這一巴掌，讓凝固的空氣也恢覆流動。
辛九鶴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似是拿這個一拳捅穿窗戶紙的少年沒轍。他取來一張紙，將它展開放到桌面。
紙張上畫著一個完整的圖騰，宛若一記重錘砸進納蘭迦的眼睛。
“這不是？”他拿起圖紙仔細查看，驚疑不定，只覺得謎團越來越多，“鶴大人，你怎麽知道銀岐後背的圖騰？不對，這是反的……”
什麽東西讓小毛毛慌慌張張的？銀岐湊過來看，祂知道自己後背有東西，但從沒仔細看過。
目光一觸到圖騰，銀岐立即閉上眼睛，轉頭挪開視線，那一瞬間，祂感到體內的力量在沸騰！這東西不對勁！
於是祂閉著眼睛，奪過紙張，揉作一團丟到角落。可不能毛毛被傷害了！
眼睜睜看雙手一空，納蘭迦疑惑轉頭。
看見銀岐面色不佳，立即反應過來圖紙有問題，他不敢置信的瞪圓眼睛，控訴辛九鶴。
“你、你不是……”你不是友軍？
辛九鶴平靜地撿起紙團，看著重新提起警惕的兩人，斟酌著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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