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你還有一個夢想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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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你還有一個夢想額度……
Rumiya的位置就在長江大橋附近, 蘇澤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卻還是鬼使神差地踏入了這片喧囂。
他像夜色裏的一片剪影，一開始並沒有人註意到他的存在, 然而江夢魚硬是在茫茫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蘇澤。
女孩敏捷地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指尖精準地扣住他手腕：“找到你了！”
蘇澤猛然一驚, 他踉蹌後退，在被拽入璀璨光海的同時垂眸對上了她狡黠的目光。
“喲, 澤哥也來了。”
“蘇總怎麽有空來和我們班團建啊哈哈哈……”
之前因為岑梔的事，不僅江夢魚, 邊揚、馮俊豪和高書哲等其他前四班的同學們也和他略有交集。
江夢魚大大咧咧地拍了把蘇澤的肩膀：“好啦, 你們不要欺負蘇大學霸了, 他臉皮薄！”
邱心茹連連嘖聲：“哦喲, 這就護起來了？”
張娜暧昧附和：“沒看出來啊江夢游，這就抱上大腿啦？”
馮俊豪陰陽怪氣地學江夢魚的語氣：“不~要~欺~負~蘇~大~學~霸~”
其他人：“哈哈哈哈……”
蘇澤：“……”
江夢魚惱羞成怒：“幹嘛幹嘛，不許侮辱我和蘇大學霸純正的革命友誼！還有不準叫我江夢游！！”
橋下江水靜靜流淌, 巍峨的鋼索在雪夜中泛著冷冽的光，笑聲在寒風裏飄散，少年少女們在鋪滿雪毯的橋面上打打鬧鬧地肆意奔跑。
唐濛濛四周環顧, 剛好撞見雙手插兜慢悠悠走在後面的岑梔。
岑梔問：“在找邊揚？”
唐濛濛一楞。
她自以為隱藏地很好, 可沒想到竟然會被岑梔看出來。
唐濛濛不自在極了, 被戳穿的不安和被發現的惶恐瘋狂交織：“我……他……”
“他在那邊。”岑梔卻沒有多問，只是朝某個方向擡了擡下巴, 然後仿若無事發生靠上了最近的欄桿看江面。
唐濛濛感受到女孩有意避開的話題, 心裏五味雜陳：“……謝謝。”
她小聲道謝。
或許是在謝岑梔為她指明方向, 亦或是在謝她沒有將自己上不了臺面的暗戀宣之於眾。
等到唐濛濛離開，岑梔才轉過視線。
倒計時的鐘聲在寒夜敲響，零點到來的那一刻, 兩岸瞬間被璀璨的煙花點亮。
她靜靜地擡頭仰望。
一簇簇耀眼的光焰沖向蒼茫無邊的天穹，爆裂開黃似金輝的花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五光十色的光影流轉在她淺色剔透的瞳底。
岑梔出神地凝望那些註定墜落下界的火星，突然想到不知道在哪裏看到的一句——“愛是自由意志的沈淪”。
……
元旦之後很快就是寒假，高三生放的晚，岑梔到臘月二十八的時候才回到和苑小區。
夏嵐依舊是在除夕的前一天到家。
今年外婆和舅舅舅媽等人沒有來，岑梔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母女兩人的年夜飯又恢覆了冷清。
客廳裏播放著中央臺的春節聯歡晚會。
母女兩人彼此沈默，除了岑梔打下手時的必要交流，家裏就只有電視機主持人和節目的聲音。
“把碗和筷子拿出來。”夏嵐在客廳擺好四菜一湯。
岑梔嗯了聲拿著東西坐到對面。
夏嵐說：“聽張老師說你這次期末考的也不太理想。”
岑梔表情沒什麽變化：“嗯。”
夏嵐倒是沒指責她：“年級一百多名考個淮大的金融系還是綽綽有餘，年後我的工作重心會往淮宜遷移，上大學周末你也能回這裏住。”
岑梔安靜地應：“嗯。”
夏嵐看了眼她又說：“你還在怪我不讓你參加招飛？”
岑梔說：“沒有。”
她的語氣平靜又溫順，夏嵐挑不出錯處，但心裏不太好受。
夏嵐默了默說：“小梔，你之前說你喜歡鄒家那小子是真的嗎？”
岑梔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頓，沒有直面回答：“媽媽，我吃好了。”
說罷，她放下碗筷收起空盤往廚房走。
夏嵐看著岑梔的背影，目光又落到她早就痊愈的右腳上。
雖然她遠在南城，但一中的事她都知道。
不光是因為鄒聿公開告白那件事鬧得很大，而是後來譚菲菲和鄒建國夫妻倆親自去了一趟南城上門對夏嵐表示歉意。
鄒家夫妻走後，夏嵐找到了女兒學校的論壇，認認真真地看了流言最開始傳出來的貼子。
夏嵐本以為她會憤怒地找到了張春華打印出來的那些“證據”，可她看到的卻是女兒從未對她展現過的另一面。
原來她的小梔會踢足球，纖細的身體帶領著身後的隊友奔跑在偌大的綠茵場上像棵倔強不屈的小白楊。
原來她的小梔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為集體榮譽受過傷，那小子抱著她跑上救護車的眼神令人心驚，可夏嵐又是那麽熟悉。
原來她的小梔是新班級的文藝委員，她竟然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樣會唱歌，她策劃的藝術節節目是那麽的好，她站在聚光燈下冷淡又認真的眉眼和她的父親是那麽相像……
也是這時候起夏嵐才真的相信，岑梔確實沒有和鄒聿在一起。
……
外婆和舅舅舅媽等人沒來，岑梔和夏嵐女士在外面客廳看完春晚後互相說了新年快樂，然後各自回了房間。
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天，窗外若隱若現地傳來很遙遠地界的炮竹聲。
岑梔睡不著，起來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研究著手機裏破碎的飛機模型。
之前被夏嵐打碎的那套模型太可惜，岑梔不敢把她拼湊的碎片帶回來，但總是遺憾，想找個什麽更好的材料重新修覆。
就這麽不知道研究了多久，忽然手機上方彈出一條來自鄒聿的消息。
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聯系了。
岑梔頓了一會才點開。
鄒聿：[醒了嗎？]
岑梔疑惑地瞇起眼，轉頭一瞧時間，竟然已經是淩晨五點多。
原來她在這整整坐了一晚上了。
鄒聿緊接著又發來幾條控訴。
[你不想我，也不想玉寶，你這個狠心拋夫棄子的女人！]
[圖片]
[圖片]
“……”岑梔無語地看著小少爺故意拍出的玉寶可憐兮兮的照片。
她剛打了幾個字，突然發覺玉寶的背景有點眼熟。
岑梔：[你在哪？]
鄒聿：[你家樓下啊]
鄒聿：[你醒了啊！]
短短兩句話岑梔足足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岑梔：[你在我家樓下幹什麽？]
鄒聿：[找你啊]
鄒聿：[往下看]
岑梔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打開窗戶。
六層樓的高度不算高，能清晰地看清小區花園的光景。
蒼穹黑而深邃，冬日的太陽在這個點還沒升起，昨夜下的雪落滿枝頭和亮著昏光的路燈。
雪地裏突兀的足跡由遠及近地被新雪蓋的深淺不一。
足跡的盡頭，身姿頎長的少年穿著黑色的沖鋒衣正擡頭仰望，在他的腳邊，玉寶脖子上掛著紅圍巾正轉圈搖著尾巴。
不知為何岑梔覺得自己看見兩只小狗在搖尾巴。
[下來。]
岑梔攥在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或者我上去。]
“你有病嗎？”岑梔忍無可忍地打了個語音電話過去。
對面秒接，委屈極了:“新年第一天你就罵我。”
岑梔無語地沈默了數秒，鄒聿以為她真不想下來：“那我上來……”
“等著。”岑梔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隨手撈起掛在衣架上的紅圍巾往脖頸一繞。
淩晨五點的客廳寂靜無聲，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陶瓷墻磚上撞出細小的漣漪。
岑梔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她屏息凝視地貼在主臥門板上確認屋內傳來夏嵐綿長均勻的呼吸，而後踮著腳快速穿過客廳。
她握住大門把手，鎖芯轉動的剎那，防盜門發出一聲哢嚓的輕響。
門縫悄然裂開約莫三指的寬度，北風裹著著晨露擠進來，吹動她披散在身後的長發，低垂的紅色圍巾簌簌輕晃。
電梯從六樓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最終停在一樓。
叮咚。
岑梔快步從電梯廳跑出，目光急切地掃過四周，又猛地停在某處。
寒夜碎雪簌簌墜落，少年半蹲在枯枝交錯的門口，沖鋒衣的面料在月下泛著冷冽的銀紋，拉鏈齒間凝著細碎的冰淩，他凍紅的指節輕輕撫摸玉寶雪白的毛發，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緩慢升騰。
鄒聿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見她走近便緩緩站起了身。
玉寶的犬尾掃起的雪花撞碎了凝滯的夜色，少年勾起唇角，右邊的酒窩在光影交錯間若隱若現，他眼底熾熱的溫度在呼嘯的北風中燙出一道裂隙。
鄒聿仿佛幼稚游戲的勝利者，垂著眼睛笑看她：“你還是下來了。”
岑梔低頭攏了攏圍巾：“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鄒聿莫名其妙：“你之前填家庭信息不是寫了嗎？”
岑梔不希望讓別人知道他們住在一起，所以每次收集家庭信息的時候都寫的這個地址。
她沒想到這他都能記得。
岑梔撇撇嘴：“雅思考完了？”
鄒聿楞了一下：“什麽雅思？”
轉頭就皺起眉，“你不會以為我去考雅思了吧？”
鄒聿要出國留學這件事很早之前岑梔就已經在吳媽那邊聽說過，而且以他目前的成績出國這條路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她偏頭不語。
鄒聿卻急了：“哎，我可沒想出國。”
“那姚池顏呢？”岑梔脫口而出，馬上就後悔了。
但已經於事無補。
“這和姚池顏有什麽關……”鄒聿陡然意識到什麽，眼睛都亮了，“岑梔，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他聲音倏得拔高，玉寶非常捧場地“汪汪”叫了兩聲。
岑梔猝然心驚，不知道是因為小心思被戳穿還是怕玉寶的叫聲吵醒夏嵐。
她壓著嗓音說：“你是不是有病，沒事就回去！”
說完岑梔轉頭就想走，鄒聿比她更快一步地擋在了前面。
有過之前自作多情被打臉的經歷，鄒聿現在倒也不會真的認為岑梔喜歡自己。
但她能註意到他的動態就已經足夠讓他開心了。
“別走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鄒聿在衣服口袋裏摸索著什麽東西，可是越急越亂，小心翼翼揣了一路的報告卻怎麽也找不到了，“靠！東西呢……”
小少爺欲蓋彌彰地絮絮叨叨：“我先聲明啊，我肯定是不會出國的，除非你也出國，不然有什麽意思，不過孟辰飛大概是要去澳洲了，那小子肯定考不過美國的SAT，而且我現在已經不和他在一個考場了哈哈哈……找到了！”
一張被疊的整整齊齊地報告單從少年風衣的內置口袋裏掏出來，攤開的紙面上還殘餘著他溫熱的體溫。
岑梔疑惑地把紙拿正，借著飄渺的路燈看清了印有【招飛體檢報告】的標題，以及末尾大紅色的印章——體檢合格。
她睫羽懸停在即將眨動的瞬間。
鄒聿時刻關註著她的神情，見岑梔這表情心裏開始打鼓：“岑梔？”
岑梔不語。
鄒聿心裏咯噔一跳。
壞了。
她不會以為他是來炫耀的吧！
“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是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麽嗎？對，我承認我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夢想這種東西，但是現在我有了。”鄒聿緊張到喉結瘋狂滾動，他語無倫次，但支離破碎的語句卻是他最真摯的所思所想，“我的夢想就是替你完成你的夢想。”
她依然不說話。
鄒聿心裏已經死了一百次。
“……我不是說過我是你最堅硬的後盾嗎？”
少年附身壓下一道溫柔的陰影，深邃的瞳孔裏浮沈著雪影細碎的光，他的喉結隨吐字而震顫，呼吸間漏出的白霧掠過她凍紅的耳尖，“你那些因為遺憾而看不見的風景我可以替你去看，你執念多年的夢想我也可以去幫你完成，所有伴隨的風險都由我去替你承擔，甚至去犧……”牲。
尾音消散在女孩猛然擡起的掌心中。
岑梔捂住他的嘴，瞳孔劇烈顫動：“你是瘋了嗎……”
突然，鄒聿的唇像滾燙的烙印壓住她的掌心。
那一剎那，岑梔指尖的神經末梢驀地炸開無數星火。
她大驚失色，可想要抽離的手腕被大力扣住，少年金屬般堅硬的桎梏中鑲嵌著他炙熱灼灼的體溫。
他撒嬌般在她掌心低語：“瘋了可過不了招飛體檢，你都不知道要消除那麽多處分的書面報告有多麽難寫……”
岑梔耳廓紅得像半透明的瑪瑙，她喉嚨堵塞思緒混沌，好半響才找到自己被沖擊到發抖的聲音：“……那還不是因為你總是違紀。”
鄒聿喉間溢出的低笑振頻在岑梔耳膜上刮起細密的酥麻。
他淺淺偏頭，維持握住她手腕的姿勢，像玉寶一樣用側臉抵著她的掌心磨蹭。
“岑梔，分我一個夢想吧。”鄒聿認真地說，他凸出喉結的陰影劃過鎖骨的凹陷，椰子香和冰雪交融，褶皺分明的桃花眼淺淺疊著，漂亮到不可思議的瞳仁像浸潤在泉水裏的琥珀，“你看，你還有一個夢想額度。”
天青色的地平線緩慢裂開宛若鎏金的裂縫。
飛鳥振翅，樹林搖曳，光潮迅速蔓延凍土，沈睡的大地騰起淡淡的白色霧霭。
新年的第一縷晨光如同鍍金的劍刃刺穿黑夜的沈悶，並以光年為時速推平舊年的褶皺。
耀眼的光暈替代黑夜的雪影籠罩住他們的身體，玉寶圍著他們搖尾巴轉圈，晨曦順著少年優越的眉骨滾落。
岑梔怔怔地凝望鄒聿，克制不住的心跳瘋狂作響，連手腕都忘了抽回。
究竟要怎樣描述現在的感覺呢？
他就像此刻穿透冰層霧霾的陽光，不由分說地將她拽入熾烈明朗的世界，當她在一潭死水的地底向枷鎖和束縛宣戰時——
他是朝陽普灑的大地上，為她自由沖鋒陷陣的唯一旗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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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夜色裏的一片剪影，一開始並沒有人註意到他的存在, 然而江夢魚硬是在茫茫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蘇澤。
女孩敏捷地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指尖精準地扣住他手腕：“找到你了！”
蘇澤猛然一驚, 他踉蹌後退，在被拽入璀璨光海的同時垂眸對上了她狡黠的目光。
“喲, 澤哥也來了。”
“蘇總怎麽有空來和我們班團建啊哈哈哈……”
之前因為岑梔的事，不僅江夢魚, 邊揚、馮俊豪和高書哲等其他前四班的同學們也和他略有交集。
江夢魚大大咧咧地拍了把蘇澤的肩膀：“好啦, 你們不要欺負蘇大學霸了, 他臉皮薄！”
邱心茹連連嘖聲：“哦喲, 這就護起來了？”
張娜暧昧附和：“沒看出來啊江夢游，這就抱上大腿啦？”
馮俊豪陰陽怪氣地學江夢魚的語氣：“不~要~欺~負~蘇~大~學~霸~”
其他人：“哈哈哈哈……”
蘇澤：“……”
江夢魚惱羞成怒：“幹嘛幹嘛，不許侮辱我和蘇大學霸純正的革命友誼！還有不準叫我江夢游！！”
橋下江水靜靜流淌, 巍峨的鋼索在雪夜中泛著冷冽的光，笑聲在寒風裏飄散，少年少女們在鋪滿雪毯的橋面上打打鬧鬧地肆意奔跑。
唐濛濛四周環顧, 剛好撞見雙手插兜慢悠悠走在後面的岑梔。
岑梔問：“在找邊揚？”
唐濛濛一楞。
她自以為隱藏地很好, 可沒想到竟然會被岑梔看出來。
唐濛濛不自在極了, 被戳穿的不安和被發現的惶恐瘋狂交織：“我……他……”
“他在那邊。”岑梔卻沒有多問，只是朝某個方向擡了擡下巴, 然後仿若無事發生靠上了最近的欄桿看江面。
唐濛濛感受到女孩有意避開的話題, 心裏五味雜陳：“……謝謝。”
她小聲道謝。
或許是在謝岑梔為她指明方向, 亦或是在謝她沒有將自己上不了臺面的暗戀宣之於眾。
等到唐濛濛離開，岑梔才轉過視線。
倒計時的鐘聲在寒夜敲響，零點到來的那一刻, 兩岸瞬間被璀璨的煙花點亮。
她靜靜地擡頭仰望。
一簇簇耀眼的光焰沖向蒼茫無邊的天穹，爆裂開黃似金輝的花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五光十色的光影流轉在她淺色剔透的瞳底。
岑梔出神地凝望那些註定墜落下界的火星，突然想到不知道在哪裏看到的一句——“愛是自由意志的沈淪”。
……
元旦之後很快就是寒假，高三生放的晚，岑梔到臘月二十八的時候才回到和苑小區。
夏嵐依舊是在除夕的前一天到家。
今年外婆和舅舅舅媽等人沒有來，岑梔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母女兩人的年夜飯又恢覆了冷清。
客廳裏播放著中央臺的春節聯歡晚會。
母女兩人彼此沈默，除了岑梔打下手時的必要交流，家裏就只有電視機主持人和節目的聲音。
“把碗和筷子拿出來。”夏嵐在客廳擺好四菜一湯。
岑梔嗯了聲拿著東西坐到對面。
夏嵐說：“聽張老師說你這次期末考的也不太理想。”
岑梔表情沒什麽變化：“嗯。”
夏嵐倒是沒指責她：“年級一百多名考個淮大的金融系還是綽綽有餘，年後我的工作重心會往淮宜遷移，上大學周末你也能回這裏住。”
岑梔安靜地應：“嗯。”
夏嵐看了眼她又說：“你還在怪我不讓你參加招飛？”
岑梔說：“沒有。”
她的語氣平靜又溫順，夏嵐挑不出錯處，但心裏不太好受。
夏嵐默了默說：“小梔，你之前說你喜歡鄒家那小子是真的嗎？”
岑梔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頓，沒有直面回答：“媽媽，我吃好了。”
說罷，她放下碗筷收起空盤往廚房走。
夏嵐看著岑梔的背影，目光又落到她早就痊愈的右腳上。
雖然她遠在南城，但一中的事她都知道。
不光是因為鄒聿公開告白那件事鬧得很大，而是後來譚菲菲和鄒建國夫妻倆親自去了一趟南城上門對夏嵐表示歉意。
鄒家夫妻走後，夏嵐找到了女兒學校的論壇，認認真真地看了流言最開始傳出來的貼子。
夏嵐本以為她會憤怒地找到了張春華打印出來的那些“證據”，可她看到的卻是女兒從未對她展現過的另一面。
原來她的小梔會踢足球，纖細的身體帶領著身後的隊友奔跑在偌大的綠茵場上像棵倔強不屈的小白楊。
原來她的小梔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為集體榮譽受過傷，那小子抱著她跑上救護車的眼神令人心驚，可夏嵐又是那麽熟悉。
原來她的小梔是新班級的文藝委員，她竟然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樣會唱歌，她策劃的藝術節節目是那麽的好，她站在聚光燈下冷淡又認真的眉眼和她的父親是那麽相像……
也是這時候起夏嵐才真的相信，岑梔確實沒有和鄒聿在一起。
……
外婆和舅舅舅媽等人沒來，岑梔和夏嵐女士在外面客廳看完春晚後互相說了新年快樂，然後各自回了房間。
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天，窗外若隱若現地傳來很遙遠地界的炮竹聲。
岑梔睡不著，起來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研究著手機裏破碎的飛機模型。
之前被夏嵐打碎的那套模型太可惜，岑梔不敢把她拼湊的碎片帶回來，但總是遺憾，想找個什麽更好的材料重新修覆。
就這麽不知道研究了多久，忽然手機上方彈出一條來自鄒聿的消息。
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聯系了。
岑梔頓了一會才點開。
鄒聿：[醒了嗎？]
岑梔疑惑地瞇起眼，轉頭一瞧時間，竟然已經是淩晨五點多。
原來她在這整整坐了一晚上了。
鄒聿緊接著又發來幾條控訴。
[你不想我，也不想玉寶，你這個狠心拋夫棄子的女人！]
[圖片]
[圖片]
“……”岑梔無語地看著小少爺故意拍出的玉寶可憐兮兮的照片。
她剛打了幾個字，突然發覺玉寶的背景有點眼熟。
岑梔：[你在哪？]
鄒聿：[你家樓下啊]
鄒聿：[你醒了啊！]
短短兩句話岑梔足足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岑梔：[你在我家樓下幹什麽？]
鄒聿：[找你啊]
鄒聿：[往下看]
岑梔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打開窗戶。
六層樓的高度不算高，能清晰地看清小區花園的光景。
蒼穹黑而深邃，冬日的太陽在這個點還沒升起，昨夜下的雪落滿枝頭和亮著昏光的路燈。
雪地裏突兀的足跡由遠及近地被新雪蓋的深淺不一。
足跡的盡頭，身姿頎長的少年穿著黑色的沖鋒衣正擡頭仰望，在他的腳邊，玉寶脖子上掛著紅圍巾正轉圈搖著尾巴。
不知為何岑梔覺得自己看見兩只小狗在搖尾巴。
[下來。]
岑梔攥在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或者我上去。]
“你有病嗎？”岑梔忍無可忍地打了個語音電話過去。
對面秒接，委屈極了:“新年第一天你就罵我。”
岑梔無語地沈默了數秒，鄒聿以為她真不想下來：“那我上來……”
“等著。”岑梔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隨手撈起掛在衣架上的紅圍巾往脖頸一繞。
淩晨五點的客廳寂靜無聲，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陶瓷墻磚上撞出細小的漣漪。
岑梔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她屏息凝視地貼在主臥門板上確認屋內傳來夏嵐綿長均勻的呼吸，而後踮著腳快速穿過客廳。
她握住大門把手，鎖芯轉動的剎那，防盜門發出一聲哢嚓的輕響。
門縫悄然裂開約莫三指的寬度，北風裹著著晨露擠進來，吹動她披散在身後的長發，低垂的紅色圍巾簌簌輕晃。
電梯從六樓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最終停在一樓。
叮咚。
岑梔快步從電梯廳跑出，目光急切地掃過四周，又猛地停在某處。
寒夜碎雪簌簌墜落，少年半蹲在枯枝交錯的門口，沖鋒衣的面料在月下泛著冷冽的銀紋，拉鏈齒間凝著細碎的冰淩，他凍紅的指節輕輕撫摸玉寶雪白的毛發，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緩慢升騰。
鄒聿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見她走近便緩緩站起了身。
玉寶的犬尾掃起的雪花撞碎了凝滯的夜色，少年勾起唇角，右邊的酒窩在光影交錯間若隱若現，他眼底熾熱的溫度在呼嘯的北風中燙出一道裂隙。
鄒聿仿佛幼稚游戲的勝利者，垂著眼睛笑看她：“你還是下來了。”
岑梔低頭攏了攏圍巾：“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鄒聿莫名其妙：“你之前填家庭信息不是寫了嗎？”
岑梔不希望讓別人知道他們住在一起，所以每次收集家庭信息的時候都寫的這個地址。
她沒想到這他都能記得。
岑梔撇撇嘴：“雅思考完了？”
鄒聿楞了一下：“什麽雅思？”
轉頭就皺起眉，“你不會以為我去考雅思了吧？”
鄒聿要出國留學這件事很早之前岑梔就已經在吳媽那邊聽說過，而且以他目前的成績出國這條路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她偏頭不語。
鄒聿卻急了：“哎，我可沒想出國。”
“那姚池顏呢？”岑梔脫口而出，馬上就後悔了。
但已經於事無補。
“這和姚池顏有什麽關……”鄒聿陡然意識到什麽，眼睛都亮了，“岑梔，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他聲音倏得拔高，玉寶非常捧場地“汪汪”叫了兩聲。
岑梔猝然心驚，不知道是因為小心思被戳穿還是怕玉寶的叫聲吵醒夏嵐。
她壓著嗓音說：“你是不是有病，沒事就回去！”
說完岑梔轉頭就想走，鄒聿比她更快一步地擋在了前面。
有過之前自作多情被打臉的經歷，鄒聿現在倒也不會真的認為岑梔喜歡自己。
但她能註意到他的動態就已經足夠讓他開心了。
“別走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鄒聿在衣服口袋裏摸索著什麽東西，可是越急越亂，小心翼翼揣了一路的報告卻怎麽也找不到了，“靠！東西呢……”
小少爺欲蓋彌彰地絮絮叨叨：“我先聲明啊，我肯定是不會出國的，除非你也出國，不然有什麽意思，不過孟辰飛大概是要去澳洲了，那小子肯定考不過美國的SAT，而且我現在已經不和他在一個考場了哈哈哈……找到了！”
一張被疊的整整齊齊地報告單從少年風衣的內置口袋裏掏出來，攤開的紙面上還殘餘著他溫熱的體溫。
岑梔疑惑地把紙拿正，借著飄渺的路燈看清了印有【招飛體檢報告】的標題，以及末尾大紅色的印章——體檢合格。
她睫羽懸停在即將眨動的瞬間。
鄒聿時刻關註著她的神情，見岑梔這表情心裏開始打鼓：“岑梔？”
岑梔不語。
鄒聿心裏咯噔一跳。
壞了。
她不會以為他是來炫耀的吧！
“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是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麽嗎？對，我承認我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夢想這種東西，但是現在我有了。”鄒聿緊張到喉結瘋狂滾動，他語無倫次，但支離破碎的語句卻是他最真摯的所思所想，“我的夢想就是替你完成你的夢想。”
她依然不說話。
鄒聿心裏已經死了一百次。
“……我不是說過我是你最堅硬的後盾嗎？”
少年附身壓下一道溫柔的陰影，深邃的瞳孔裏浮沈著雪影細碎的光，他的喉結隨吐字而震顫，呼吸間漏出的白霧掠過她凍紅的耳尖，“你那些因為遺憾而看不見的風景我可以替你去看，你執念多年的夢想我也可以去幫你完成，所有伴隨的風險都由我去替你承擔，甚至去犧……”牲。
尾音消散在女孩猛然擡起的掌心中。
岑梔捂住他的嘴，瞳孔劇烈顫動：“你是瘋了嗎……”
突然，鄒聿的唇像滾燙的烙印壓住她的掌心。
那一剎那，岑梔指尖的神經末梢驀地炸開無數星火。
她大驚失色，可想要抽離的手腕被大力扣住，少年金屬般堅硬的桎梏中鑲嵌著他炙熱灼灼的體溫。
他撒嬌般在她掌心低語：“瘋了可過不了招飛體檢，你都不知道要消除那麽多處分的書面報告有多麽難寫……”
岑梔耳廓紅得像半透明的瑪瑙，她喉嚨堵塞思緒混沌，好半響才找到自己被沖擊到發抖的聲音：“……那還不是因為你總是違紀。”
鄒聿喉間溢出的低笑振頻在岑梔耳膜上刮起細密的酥麻。
他淺淺偏頭，維持握住她手腕的姿勢，像玉寶一樣用側臉抵著她的掌心磨蹭。
“岑梔，分我一個夢想吧。”鄒聿認真地說，他凸出喉結的陰影劃過鎖骨的凹陷，椰子香和冰雪交融，褶皺分明的桃花眼淺淺疊著，漂亮到不可思議的瞳仁像浸潤在泉水裏的琥珀，“你看，你還有一個夢想額度。”
天青色的地平線緩慢裂開宛若鎏金的裂縫。
飛鳥振翅，樹林搖曳，光潮迅速蔓延凍土，沈睡的大地騰起淡淡的白色霧霭。
新年的第一縷晨光如同鍍金的劍刃刺穿黑夜的沈悶，並以光年為時速推平舊年的褶皺。
耀眼的光暈替代黑夜的雪影籠罩住他們的身體，玉寶圍著他們搖尾巴轉圈，晨曦順著少年優越的眉骨滾落。
岑梔怔怔地凝望鄒聿，克制不住的心跳瘋狂作響，連手腕都忘了抽回。
究竟要怎樣描述現在的感覺呢？
他就像此刻穿透冰層霧霾的陽光，不由分說地將她拽入熾烈明朗的世界，當她在一潭死水的地底向枷鎖和束縛宣戰時——
他是朝陽普灑的大地上，為她自由沖鋒陷陣的唯一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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