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生疼。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第 93 章 生疼。
鄒聿穿著脫了一半的太監服, 臭著臉面對墻壁坐了下來。
這架電子琴明顯是給女生用的，他作為一名超過一米八的男生坐在這裏十分憋屈局促。
工作人員臨時趕著拿來連接電子琴和音響的轉接頭，頂著小少爺一副別人欠他八百萬的臭臉硬著頭皮問：“……你需要譜嗎？”
鄒聿煩躁地薅了把頭發：“不需要！”
“好的好的。”工作人員連連點頭。
還好這位拽哥不需要, 不然短時間內他們還真不知道去哪裏找鋼琴譜。
小少爺萬分嫌棄地在轉接頭接上前試了下音。
他非常討厭鋼琴，在某一段時間甚至看到家裏的那架鋼琴就想給砸了。
原因很簡單, 因為這是鄒卓最擅長的樂器。
從小到大他最厭惡的就是事事都要以鄒卓為標桿，雖然他生長環境覆雜顛簸, 但鄒卓會的東西他也必須會，只不過那時候爺爺奶奶都在, 他雖然不喜歡這種感覺, 卻也沒有很抗拒。
而現在他忽然很感謝當初的不抗拒。
雖然不能彈電吉他很煩, 但至少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有些作用。
鄒聿深吸一口氣, 修長的手指久違地搭上了黑白相間的琴鍵。
……
岑梔拿上調試好的話筒，在小品最後一幕劇情結束前站上了之前指揮過唐濛濛無數次的站點。
唰！
聚光燈匯成一束鋥亮的光將少女籠罩。
悠揚的鋼琴旋律在黑暗中如同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細膩的琴音熟練到仿佛經過千萬次的排練。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唱歌, 還是在這麽大的舞臺上面。
指揮別人的時候沒有感覺，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都沒有想過會是自己上場，現在說不緊張是假的。
她從記事起就跟隨夏嵐四處奔波, 能維持她正常的九年義務教育已是十分不易, 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參加任何課外的藝術班。
她在還很小的時候, 其實有過羨慕那些孩子的階段。
羨慕他們父母雙全，羨慕他們的家庭和諧美滿, 也羨慕他們總是光鮮亮麗地生活在明亮寬敞的房子裏, 學著自己喜歡的各種才藝。
後來, 她慢慢就不羨慕了。
她逐漸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生來就是在旁人無法企及的位置，哪怕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有過短暫的交際, 也不過是兩條垂直直線的唯一交點，從此以後像兩個方向無限延展，不會再有任何關聯。
鋼琴前奏緩慢流淌至排練的定點。
岑梔將思緒抽回，把話筒舉到唇邊：“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三年，一切在我心裏開的好皎潔……”
原本嘈雜的場內像被手動按了靜音鍵。
和旁人交談的、打手電趕作業的、刷後臺票數的、全部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將目光投到舞臺的大屏幕上。
女孩的聲音和柔和的鋼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初春反寒時融化的零度寒冰，又像深山叢林間水滴石穿的明透玉面，清脆而空靈。
不知道是因為這首曲子和前面歡騰笑語的小品碰撞起來形成了極致的反差，還是因為這首只是夾雜在一個節目中的片段歌曲，要比之前所有的歌曲節目更驚艷動人。
所有人都聽呆了。
“臺上的是誰啊……”有人小聲問。
“唐濛濛吧，我看他們班節目名單是她。”
“肯定不是她，我聽過他們班的彩排，唐濛濛的聲音要比她甜多了。”
“是岑梔，那個轉學來的平行班學神！”
“乖乖，練了這麽久，我都不知道岑梔唱歌這麽好聽。”邱心茹剛下場，本來要換衣服的，現在簡直目瞪口呆。
“別說你了……我都不知道。”江夢魚呆呆地咽了口唾沫。
“還聊呢！剛剛下來的人快快換衣服，馬上都要上場了！！”張娜焦急道。
“我去，我都忘了！”
“這是我的裙子！”
剛從前面小品下場的同學們需要把服裝換統一，唐濛濛在這個時候火急火燎地沖進後臺：“對不起大家……我來遲了！”
“唐濛濛？”
“你可算回來了！”
“我們的裙子換好了嗎？”
“都、都換好了。”唐濛濛大口喘氣，臉上的妝都有點花了，她趕緊把自己抱了一路的衣服一一遞給對應的人。
江夢魚焦急地把她一把拽過去：“你幹什麽去了，該你上場了！”
唐濛濛被她踉踉蹌蹌地拉到候場區，只需要踏上幾個臺階就是她原本缺席的地方。
而現在，她擔心了一路的位置沒有缺席，頂替她的少女站在聚光燈下嗓音空靈，如同神女。
壓在心底的自卑蠢蠢欲動，唐濛濛猶豫了：“我……還要去嗎？”
江夢魚簡直莫名其妙，把話筒塞她掌心：“去啊，你不去誰去，梔梔是臨時救場才上去的！”
唐濛濛握緊話筒，咬住下唇：“可是……”
她總是這樣，能做好的事情寥寥無幾，哪怕她拼盡全力，也會拖累他人，和那些身上總是聚著光芒的女孩子們比起來，她是那麽的微不足道，她早就應該習慣，黯淡的人就應該活在黯淡的世界裏，不要妄想。
畢竟有沒有她都沒有什麽區別，不是嗎？
唐濛濛頹然地松開話筒。
可就在此時，神女突然回眸，在光暈籠罩的世界朝她伸出右手。
唐濛濛一楞。
江夢魚完全搞不懂她在猶豫什麽，她恨鐵不成鋼地把唐濛濛往臺上一推。
唐濛濛猝不及防地站到了聚光燈下。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的說聲再見。”岑梔剛好唱到這一句，她拉住唐濛濛的手，歪頭示意她跟上自己的節奏。
唐濛濛心臟驟縮，練習這麽久的肌肉記憶終於讓她從無解的自我厭棄中暫時脫身。
“遺憾感謝都回不去昨天。”唐濛濛獨特的甜音和岑梔略顯清冷的聲線交織碰撞。
似乎是看到唐濛濛終於接上了自己的位置，岑梔沒有跟著她往前走位。
岑梔松開她的手準備往後下場，唐濛濛卻反握住了她：“我只想銘記這瞬間。”
她柔軟的目光在此刻有種堅定的執拗，岑梔一頓。
後面沒有多少句詞，馬上就到其他人逐步上場的節點，岑梔離場會顯得很突兀。
兩個女孩在沒有人察覺異常的短短數秒達成一致，一起唱出獨唱部分的最後一句:“六月後，光年成紀念。”
鋼琴漫長的間奏舒緩流暢，岑梔和唐濛濛交換眼神，臨時決定改變最開始一人獨唱的方式，向舞臺兩邊走位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也終於將差點偏航的節奏拉回正規。
“這個班級太傲嬌。”江夢魚是第一個接下第二段的人。
“什麽課都不發言。”邱心茹緊隨其後。
“但是還是很溫暖，同學之間的寒暄。”孟辰飛嘻嘻哈哈地蹦上場。
“壓著課本抄作業。”馮俊豪偷感十足的男粗音仿佛真的在抄作業現場。
“考試上的看一眼。”高書哲滿是正氣的學霸氣場和歌詞的意思完全不搭調。
“現在想起來，會不會覺得很親切。”向言終於把水平帶回女生的平均水準。
“……”
越來越多人按照彩排的順序一人一句上場，觀眾席不知不覺也開始跟著他們唱了起來。
“我真的要畢業了啊……”
“三年過的真快，我怎麽感覺高一入校還在昨天呢？”
“離高考都只有三十多天啦。”
“高考完就解放了，突然有點舍不得……”
“沒關系啊，現在通訊這麽發達，我們以後每年都聚一次！”
高三畢業班的位置上不少人濕潤了眼眶，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舉起手機閃光燈，後來無數亮起的閃光燈成為了揮舞的熒光棒，稀疏的跟唱慢慢變成讓整個場館回蕩回音的高聲大合唱。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的說聲再見，在心中刻下你們的笑臉，看流星劃過天邊，許下我們的心願，讓現在成為永遠……*”
……
各種陰差陽錯導致的局面竟然有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岑梔等人下場的時候後勤工作人員都還沈浸在剛剛嘆為觀止的全體大合唱中，還是主持人上臺cue流程他們才著急忙慌地上去換下一個節目的道具。
“梔梔，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你怎麽連我都不告訴！”江夢魚戲癮頗重地受傷追問。
張娜：“是啊，沒想到你唱歌這麽好聽，剛剛真是嚇死我了，早知道還不如就你……”
“濛濛剛剛做什麽去了？”岑梔適時打斷，她眼尖地註意到了唐濛濛的臉色不好。
唐濛濛從下場後就有意地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今天是自己差點毀掉了整場演出，這不僅僅是一個藝術節的節目，更是全班人的心血。
所以在聽到岑梔問她的時候，唐濛濛只有局促：“我……剛剛去了醫院。”
“啊？”
“去醫院？”
“你生病了？”
“不、不是。”唐濛濛咬緊嘴唇，“對不起，今天都怪我，要不是岑梔救場，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盡人事，聽天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岑梔安撫地拍她肩膀。
江夢魚心情很不錯，抱著岑梔的肩膀說：“是啊，反正我覺得我們今天的效果要比以前每次的彩排都好，屬於是超常發揮！”
“是啊！”
“我們的票數都趕上國際班的《百鳥朝鳳》了！”
“第二名穩啦！”
沒有預想中的責怪，聽到大家的安慰，唐濛濛還是紅了眼睛。
“誒，邊揚去哪了？”孟辰飛左右環顧。
唐濛濛小聲說：“他還在醫院。”
這下大家是真的迷惑了。
邱心茹茫然地問：“他怎麽也在醫院，哦對啊，你們倆剛剛是一起走的！他出什麽事了？”
唐濛濛搖頭：“我們沒有出事，就是在回來的路上抄了近路，在小巷子裏碰到了方老師，她羊水破了，走不動路……好像要早產，情急之下我們打了120，邊揚留在醫院等方老師的老公過來，我就先趕回學校了。”
唐濛濛的寥寥數語，卻足以窺見現場情景的兇險。
方夢是他們的英語老師，也是所有任課老師中最年輕的老師。
她沒什麽架子，私底下和同學們聊天就像朋友一樣，班上有不少人因為學習迷茫時找她談心，今年年初她懷了孕，最近到了預產期本應該要休產假，但因為再過不久高考結束就是他們高二的分班考試，所以她一直硬撐到現在。
“方老師應該沒事吧……”
“等過幾天放假了，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好啊，我還想給老師的小baby買點東西呢！”
沈重的氛圍稍顯輕松，大家一邊收拾道具一邊討論要給方夢買什麽東西。
岑梔沈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辰飛忽然高聲：“聿哥牛啊！你這一手鋼琴和岑梔配合得我還以為你們每天晚上偷偷在家排練呢！”
入戲太深的江夢魚一聽這話就不幹了：“什麽叫每天偷偷在家？你不要胡亂汙蔑我家梔梔的清譽！”
孟辰飛一哽，差點忘了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鄒聿和岑梔住在一起的事。
鄒聿從外面進來的時候已經脫了之前脫了一半的太監戲服，裏面是一身和他們一樣的白襯衫加黑色西裝褲。
這位哥原本和缺席的邊揚一樣也是要上場湊人數的合唱團之一，卻沒想到合唱團不用去了，倒成了一人頂了半邊天的伴奏組。
“很奇怪誒，岑梔U盤裏面的伴奏之前那麽多次彩排都沒出過問題，怎麽正式表演的時候突然錯了？”張娜問出了今晚最詭異的一件事。
“是啊，我們彩排還多走了一遍，完全沒問題啊。”邱心茹也奇怪地說。
“該不會是被人給故意掉包了吧！”馮俊豪一拍大腿。
聽到這個猜測，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江夢魚氣的不行：“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唐濛濛猶疑：“可是……誰會這麽幹呢？”
邱心茹說：“查監控不就行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機房停電了，很不巧，沒有監控。”鄒聿慢悠悠地開口。
岑梔多看了他一眼。
用於舉辦藝術節的體育館已經建成很多年了，而監控卻是近幾年才安裝，所用的線路和舞臺中控的線路是兩條，所以監控的電路出事故不會影響舞臺中控，故而在監控斷電的第一時間沒有人發現並進行維修。
岑梔說：“大家先回看臺吧。”
U盤數據丟失並沒有造成實質的損失，再加上一切都是猜測，是不是U盤自身出事故也未可知，所以大家雖然心存疑慮，但也沒有深究。
岑梔跟著大部隊回到了高二四班的看臺方陣，舞臺上表演到了倒數第二個節目，壓軸的《百鳥朝鳳》已經開始候場。
“你什麽時候去查的監控？”岑梔聲音不大，但她知道身後的人能聽得見。
鄒聿把玩著剛拿出來的棒棒糖：“剛剛啊。”
難怪他們的節目結束之後他那麽久才回來。
對此岑梔不太意外。
她突然問：“你沒有要譜嗎？”
鄒聿把棒棒糖塞嘴裏，手肘抵著膝蓋身體前傾，不以為意的嗓音很輕：“你選的歌，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岑梔沈默了很久。
“是唐濛濛選的。”她說。
準確來說，今天的一切都是由江夢魚和唐濛濛還有其他熱心的同學一起築造，她只不過是個毫無藝術細胞還弄丟音樂伴奏的掛牌文藝委員。
舞臺上《百鳥朝鳳》伴奏響起，姚池顏身穿鳳凰羽衣在舞臺上像只真真正正受萬鳥朝拜的鳳凰，一舉一動盡態極妍。
“今天謝了。”岑梔不再看她，起身離開了座位。
鄒聿凝望她的背影，嘴裏的棒棒糖被咯吱咯吱咬碎。
破碎的糖片就這麽硬生生吞下，鋒利的碎片棱角劃過他的咽喉，像那句生疏的道謝一樣刺得生疼。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鄒聿穿著脫了一半的太監服, 臭著臉面對墻壁坐了下來。
這架電子琴明顯是給女生用的，他作為一名超過一米八的男生坐在這裏十分憋屈局促。
工作人員臨時趕著拿來連接電子琴和音響的轉接頭，頂著小少爺一副別人欠他八百萬的臭臉硬著頭皮問：“……你需要譜嗎？”
鄒聿煩躁地薅了把頭發：“不需要！”
“好的好的。”工作人員連連點頭。
還好這位拽哥不需要, 不然短時間內他們還真不知道去哪裏找鋼琴譜。
小少爺萬分嫌棄地在轉接頭接上前試了下音。
他非常討厭鋼琴，在某一段時間甚至看到家裏的那架鋼琴就想給砸了。
原因很簡單, 因為這是鄒卓最擅長的樂器。
從小到大他最厭惡的就是事事都要以鄒卓為標桿，雖然他生長環境覆雜顛簸, 但鄒卓會的東西他也必須會，只不過那時候爺爺奶奶都在, 他雖然不喜歡這種感覺, 卻也沒有很抗拒。
而現在他忽然很感謝當初的不抗拒。
雖然不能彈電吉他很煩, 但至少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有些作用。
鄒聿深吸一口氣, 修長的手指久違地搭上了黑白相間的琴鍵。
……
岑梔拿上調試好的話筒，在小品最後一幕劇情結束前站上了之前指揮過唐濛濛無數次的站點。
唰！
聚光燈匯成一束鋥亮的光將少女籠罩。
悠揚的鋼琴旋律在黑暗中如同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細膩的琴音熟練到仿佛經過千萬次的排練。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唱歌, 還是在這麽大的舞臺上面。
指揮別人的時候沒有感覺，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都沒有想過會是自己上場，現在說不緊張是假的。
她從記事起就跟隨夏嵐四處奔波, 能維持她正常的九年義務教育已是十分不易, 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參加任何課外的藝術班。
她在還很小的時候, 其實有過羨慕那些孩子的階段。
羨慕他們父母雙全，羨慕他們的家庭和諧美滿, 也羨慕他們總是光鮮亮麗地生活在明亮寬敞的房子裏, 學著自己喜歡的各種才藝。
後來, 她慢慢就不羨慕了。
她逐漸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生來就是在旁人無法企及的位置，哪怕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有過短暫的交際, 也不過是兩條垂直直線的唯一交點，從此以後像兩個方向無限延展，不會再有任何關聯。
鋼琴前奏緩慢流淌至排練的定點。
岑梔將思緒抽回，把話筒舉到唇邊：“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三年，一切在我心裏開的好皎潔……”
原本嘈雜的場內像被手動按了靜音鍵。
和旁人交談的、打手電趕作業的、刷後臺票數的、全部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將目光投到舞臺的大屏幕上。
女孩的聲音和柔和的鋼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初春反寒時融化的零度寒冰，又像深山叢林間水滴石穿的明透玉面，清脆而空靈。
不知道是因為這首曲子和前面歡騰笑語的小品碰撞起來形成了極致的反差，還是因為這首只是夾雜在一個節目中的片段歌曲，要比之前所有的歌曲節目更驚艷動人。
所有人都聽呆了。
“臺上的是誰啊……”有人小聲問。
“唐濛濛吧，我看他們班節目名單是她。”
“肯定不是她，我聽過他們班的彩排，唐濛濛的聲音要比她甜多了。”
“是岑梔，那個轉學來的平行班學神！”
“乖乖，練了這麽久，我都不知道岑梔唱歌這麽好聽。”邱心茹剛下場，本來要換衣服的，現在簡直目瞪口呆。
“別說你了……我都不知道。”江夢魚呆呆地咽了口唾沫。
“還聊呢！剛剛下來的人快快換衣服，馬上都要上場了！！”張娜焦急道。
“我去，我都忘了！”
“這是我的裙子！”
剛從前面小品下場的同學們需要把服裝換統一，唐濛濛在這個時候火急火燎地沖進後臺：“對不起大家……我來遲了！”
“唐濛濛？”
“你可算回來了！”
“我們的裙子換好了嗎？”
“都、都換好了。”唐濛濛大口喘氣，臉上的妝都有點花了，她趕緊把自己抱了一路的衣服一一遞給對應的人。
江夢魚焦急地把她一把拽過去：“你幹什麽去了，該你上場了！”
唐濛濛被她踉踉蹌蹌地拉到候場區，只需要踏上幾個臺階就是她原本缺席的地方。
而現在，她擔心了一路的位置沒有缺席，頂替她的少女站在聚光燈下嗓音空靈，如同神女。
壓在心底的自卑蠢蠢欲動，唐濛濛猶豫了：“我……還要去嗎？”
江夢魚簡直莫名其妙，把話筒塞她掌心：“去啊，你不去誰去，梔梔是臨時救場才上去的！”
唐濛濛握緊話筒，咬住下唇：“可是……”
她總是這樣，能做好的事情寥寥無幾，哪怕她拼盡全力，也會拖累他人，和那些身上總是聚著光芒的女孩子們比起來，她是那麽的微不足道，她早就應該習慣，黯淡的人就應該活在黯淡的世界裏，不要妄想。
畢竟有沒有她都沒有什麽區別，不是嗎？
唐濛濛頹然地松開話筒。
可就在此時，神女突然回眸，在光暈籠罩的世界朝她伸出右手。
唐濛濛一楞。
江夢魚完全搞不懂她在猶豫什麽，她恨鐵不成鋼地把唐濛濛往臺上一推。
唐濛濛猝不及防地站到了聚光燈下。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的說聲再見。”岑梔剛好唱到這一句，她拉住唐濛濛的手，歪頭示意她跟上自己的節奏。
唐濛濛心臟驟縮，練習這麽久的肌肉記憶終於讓她從無解的自我厭棄中暫時脫身。
“遺憾感謝都回不去昨天。”唐濛濛獨特的甜音和岑梔略顯清冷的聲線交織碰撞。
似乎是看到唐濛濛終於接上了自己的位置，岑梔沒有跟著她往前走位。
岑梔松開她的手準備往後下場，唐濛濛卻反握住了她：“我只想銘記這瞬間。”
她柔軟的目光在此刻有種堅定的執拗，岑梔一頓。
後面沒有多少句詞，馬上就到其他人逐步上場的節點，岑梔離場會顯得很突兀。
兩個女孩在沒有人察覺異常的短短數秒達成一致，一起唱出獨唱部分的最後一句:“六月後，光年成紀念。”
鋼琴漫長的間奏舒緩流暢，岑梔和唐濛濛交換眼神，臨時決定改變最開始一人獨唱的方式，向舞臺兩邊走位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也終於將差點偏航的節奏拉回正規。
“這個班級太傲嬌。”江夢魚是第一個接下第二段的人。
“什麽課都不發言。”邱心茹緊隨其後。
“但是還是很溫暖，同學之間的寒暄。”孟辰飛嘻嘻哈哈地蹦上場。
“壓著課本抄作業。”馮俊豪偷感十足的男粗音仿佛真的在抄作業現場。
“考試上的看一眼。”高書哲滿是正氣的學霸氣場和歌詞的意思完全不搭調。
“現在想起來，會不會覺得很親切。”向言終於把水平帶回女生的平均水準。
“……”
越來越多人按照彩排的順序一人一句上場，觀眾席不知不覺也開始跟著他們唱了起來。
“我真的要畢業了啊……”
“三年過的真快，我怎麽感覺高一入校還在昨天呢？”
“離高考都只有三十多天啦。”
“高考完就解放了，突然有點舍不得……”
“沒關系啊，現在通訊這麽發達，我們以後每年都聚一次！”
高三畢業班的位置上不少人濕潤了眼眶，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舉起手機閃光燈，後來無數亮起的閃光燈成為了揮舞的熒光棒，稀疏的跟唱慢慢變成讓整個場館回蕩回音的高聲大合唱。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好好的說聲再見，在心中刻下你們的笑臉，看流星劃過天邊，許下我們的心願，讓現在成為永遠……*”
……
各種陰差陽錯導致的局面竟然有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岑梔等人下場的時候後勤工作人員都還沈浸在剛剛嘆為觀止的全體大合唱中，還是主持人上臺cue流程他們才著急忙慌地上去換下一個節目的道具。
“梔梔，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你怎麽連我都不告訴！”江夢魚戲癮頗重地受傷追問。
張娜：“是啊，沒想到你唱歌這麽好聽，剛剛真是嚇死我了，早知道還不如就你……”
“濛濛剛剛做什麽去了？”岑梔適時打斷，她眼尖地註意到了唐濛濛的臉色不好。
唐濛濛從下場後就有意地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今天是自己差點毀掉了整場演出，這不僅僅是一個藝術節的節目，更是全班人的心血。
所以在聽到岑梔問她的時候，唐濛濛只有局促：“我……剛剛去了醫院。”
“啊？”
“去醫院？”
“你生病了？”
“不、不是。”唐濛濛咬緊嘴唇，“對不起，今天都怪我，要不是岑梔救場，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盡人事，聽天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岑梔安撫地拍她肩膀。
江夢魚心情很不錯，抱著岑梔的肩膀說：“是啊，反正我覺得我們今天的效果要比以前每次的彩排都好，屬於是超常發揮！”
“是啊！”
“我們的票數都趕上國際班的《百鳥朝鳳》了！”
“第二名穩啦！”
沒有預想中的責怪，聽到大家的安慰，唐濛濛還是紅了眼睛。
“誒，邊揚去哪了？”孟辰飛左右環顧。
唐濛濛小聲說：“他還在醫院。”
這下大家是真的迷惑了。
邱心茹茫然地問：“他怎麽也在醫院，哦對啊，你們倆剛剛是一起走的！他出什麽事了？”
唐濛濛搖頭：“我們沒有出事，就是在回來的路上抄了近路，在小巷子裏碰到了方老師，她羊水破了，走不動路……好像要早產，情急之下我們打了120，邊揚留在醫院等方老師的老公過來，我就先趕回學校了。”
唐濛濛的寥寥數語，卻足以窺見現場情景的兇險。
方夢是他們的英語老師，也是所有任課老師中最年輕的老師。
她沒什麽架子，私底下和同學們聊天就像朋友一樣，班上有不少人因為學習迷茫時找她談心，今年年初她懷了孕，最近到了預產期本應該要休產假，但因為再過不久高考結束就是他們高二的分班考試，所以她一直硬撐到現在。
“方老師應該沒事吧……”
“等過幾天放假了，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好啊，我還想給老師的小baby買點東西呢！”
沈重的氛圍稍顯輕松，大家一邊收拾道具一邊討論要給方夢買什麽東西。
岑梔沈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孟辰飛忽然高聲：“聿哥牛啊！你這一手鋼琴和岑梔配合得我還以為你們每天晚上偷偷在家排練呢！”
入戲太深的江夢魚一聽這話就不幹了：“什麽叫每天偷偷在家？你不要胡亂汙蔑我家梔梔的清譽！”
孟辰飛一哽，差點忘了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鄒聿和岑梔住在一起的事。
鄒聿從外面進來的時候已經脫了之前脫了一半的太監戲服，裏面是一身和他們一樣的白襯衫加黑色西裝褲。
這位哥原本和缺席的邊揚一樣也是要上場湊人數的合唱團之一，卻沒想到合唱團不用去了，倒成了一人頂了半邊天的伴奏組。
“很奇怪誒，岑梔U盤裏面的伴奏之前那麽多次彩排都沒出過問題，怎麽正式表演的時候突然錯了？”張娜問出了今晚最詭異的一件事。
“是啊，我們彩排還多走了一遍，完全沒問題啊。”邱心茹也奇怪地說。
“該不會是被人給故意掉包了吧！”馮俊豪一拍大腿。
聽到這個猜測，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江夢魚氣的不行：“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唐濛濛猶疑：“可是……誰會這麽幹呢？”
邱心茹說：“查監控不就行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機房停電了，很不巧，沒有監控。”鄒聿慢悠悠地開口。
岑梔多看了他一眼。
用於舉辦藝術節的體育館已經建成很多年了，而監控卻是近幾年才安裝，所用的線路和舞臺中控的線路是兩條，所以監控的電路出事故不會影響舞臺中控，故而在監控斷電的第一時間沒有人發現並進行維修。
岑梔說：“大家先回看臺吧。”
U盤數據丟失並沒有造成實質的損失，再加上一切都是猜測，是不是U盤自身出事故也未可知，所以大家雖然心存疑慮，但也沒有深究。
岑梔跟著大部隊回到了高二四班的看臺方陣，舞臺上表演到了倒數第二個節目，壓軸的《百鳥朝鳳》已經開始候場。
“你什麽時候去查的監控？”岑梔聲音不大，但她知道身後的人能聽得見。
鄒聿把玩著剛拿出來的棒棒糖：“剛剛啊。”
難怪他們的節目結束之後他那麽久才回來。
對此岑梔不太意外。
她突然問：“你沒有要譜嗎？”
鄒聿把棒棒糖塞嘴裏，手肘抵著膝蓋身體前傾，不以為意的嗓音很輕：“你選的歌，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岑梔沈默了很久。
“是唐濛濛選的。”她說。
準確來說，今天的一切都是由江夢魚和唐濛濛還有其他熱心的同學一起築造，她只不過是個毫無藝術細胞還弄丟音樂伴奏的掛牌文藝委員。
舞臺上《百鳥朝鳳》伴奏響起，姚池顏身穿鳳凰羽衣在舞臺上像只真真正正受萬鳥朝拜的鳳凰，一舉一動盡態極妍。
“今天謝了。”岑梔不再看她，起身離開了座位。
鄒聿凝望她的背影，嘴裏的棒棒糖被咯吱咯吱咬碎。
破碎的糖片就這麽硬生生吞下，鋒利的碎片棱角劃過他的咽喉，像那句生疏的道謝一樣刺得生疼。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