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嶼川是在他的幻想裏為愛我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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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嶼川是在他的幻想裏為愛我而生的人。◎
最近的日子被補習班和排練室填得滿滿當當。每天下了補習班，我都會背著宋嶼川借我的那把貝斯去排練室。
如果宋嶼川他們在排練室，我就和他們一起練習；如果沒有，我就一個人待著，練習指法和節奏。
相比起排練室，宋嶼川那一行人顯然還有更多興趣愛好，游泳館、籃球場、網吧，他們樣樣都不拉下，經常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白衍剛開始還會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可我既不會游泳又不會打籃球，網絡游戲就更別說了，光是學習一樣貝斯就幾乎要了我的命。
我這麽努力學習貝斯也沒有別的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我做任何事都有一種莫名的執拗——既然開始了，就想要做到最好，無論是什麽。
從排練室出來後，我還會抽時間去圖書館。附近的老式圖書館，人並不多，書倒是齊全得很。
我翻閱了大量關於時間悖論和因果循環的資料，卻依然沒能弄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時間節點上。
書本上的理論太過飄渺，而現實遠比文字覆雜得多。
最近，我的閱讀範圍拓展到了心理健康方面，尤其是關於雙相情感障礙的書籍。
宋嶼川的年紀和現如今良好的家庭氛圍，按理說不太可能患上這種病，但他情緒忽高忽低，上一次去他家…他又那樣，多了解一些總歸不是壞事。
我制定了一個關於未來的計劃，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到現實生活中去。
為了能更好融入我原本的生活，我也想讓自己現在的生活恢覆正常節奏，有計劃地度過每一天，這也是對自己負責。否則，生活很容易就會變得腐朽。
我開始在網上投資股票，以確保自己的生活不會太拮據。我用股市賺來的錢買了比特幣。我想有足夠的錢，來保證自己或者說未來的自己不會被逼著把時間浪費在重覆且無聊的事情當中去。
-
暑假過得很快，我的貝斯技術通過我不懈的努力練習也比之前稍微要好一點。
時間來到八月二十八日，海報上寫的樂隊比賽日。我們一行人約好在上午十一點，寧大校門口見面。
我坐公交到那裏的時候 ，白衍和邱振赫還沒來。
遠遠地，就只看見宋嶼川背著吉他站在校門口，旁邊還有幾個同是背著樂器的學生正在跟他搭話。
他穿著一件明亮的橙黃色短袖，站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我和他勉強算得上是“能說幾句話”的關系。
雖談不上有多親密，但他也是摸過我頭的人了。
我是一個很討厭別人碰觸的人，如若允許對方的觸碰，我就默認為我們是很親密的關系了。
我一直懷疑自己的某些神經系統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我很容易將某些刺激過度放大，很平常的擁抱觸摸對我來說都會讓我有不舒服的感覺。
可如果對象是宋嶼川的話卻沒有這種感覺，意外地讓我很安心。
一開始宋嶼川對我做出這類行動時，我確實感到不愉快甚至無法忍受，但因為當時我已和他在一起，所以只好硬著頭皮，學著他臉上的神情說服自己強制參與。
這是伴侶之間會做的事。
可為什麽後來他不再對我做出這類行為了呢？不是說會一直如此嗎？
-
“你昨天怎麽沒來排練室？”宋嶼川看到我，開口第一句就是問我昨天怎麽沒來，明明已經約好了的事，我卻失約了。
“我們等了你很久，就算不來也該說一聲。”
我拉上連帽衛衣的帽子，刻意低著頭，含糊地丟出一句：“我有點事。”
我縮了縮脖子，想拉高領口遮住臉上的痕跡，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他似乎意識到什麽，“擡頭。”
我甩開宋嶼川的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沒什麽好看的。”
“柏言知。”他很鄭重喊我的名字，然後扯住我衛衣的系帶，“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路上摔了一跤。”
“摔的？”
他盯住我眉骨裂開結了一層新鮮痂皮的位置——那是昨天父親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碎茬劃過的地方。
“右眼腫成這樣，眉骨都裂開了，還有這道刮傷，你告訴我是摔的？”
陽光灑在他明亮的衣服上，那顏色卻刺得我眼睛發燙，讓我莫名有些不自在。
昨晚的記憶，脫軌列車般沖破腦海的閘門，零碎片段交錯閃過，五感融合在一起——聲音的喧囂、酒氣的彌漫、難以擺脫的粗暴力道、充滿‘男子氣概’的謾罵。
那些青少年時期已經習以為常的事情，重現在眼前後，似乎擁有了另外一種重量。
隔了半晌我才開口：“別問了，這沒什麽的。”
宋嶼川忽然靠近一步。他的影子擋住了光，攏住我的身子。
他直視著我：“是被人打的，對嗎？”
“沒有。”我否認，“真的是摔的。”
相比起被家暴的事實，這個解釋顯然更適合講給宋嶼川聽。在他的世界裏，他不需要知道這些腌臜事。以前是，以後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逃避什麽。
或許是他的目光，或許是自己的軟弱，又或許是怕刺激到他。我承擔不了讓他得雙相，然後再失去他的後果了。
宋嶼川咬著嘴唇還醞釀著說什麽，我用餘光從側面窺探——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地上，緊接著朝我這邊看來，像是一塊沈重的石頭，重重砸向了我的腹部，瞳孔縮緊。
我也順著他看去——灰色的衛衣已經被洗得發白了，上印著紅色字母脫皮掉色，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模樣。
隨即，他用嘴型輕念出了我衣服上的單詞：“Dark Matter…Dynamics？”
-
沈吟的話語中突然浮現了一絲清亮的聲音：“Bae，我好像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人。”
那一天是周末，下著大雨，原本他定的露營計劃泡了湯，我們只好呆在家裏。
宋嶼川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腳搭在我的腿上，電視裏播著《Prison Break》。
我隨口應著：“他們都是很平常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父母才能生出你這麽好的人。”
他張口似乎還想問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下頭，擺弄起手裏的遙控器，見我遲遲不說話，語氣也低落了下來：“你要不想說就算了。”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來，但我沒有勇氣擡頭。
那是一種沈默到幾近窒息的痛楚，我無法將它擺上臺面，讓他看見我的過去。
那不是童話，而是長久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撲一把便滿手汙濁。
如果他踏進去，看到的只有空洞、腐朽，還有某種不堪的真相，那樣會打破他一直以來的想象的。
宋嶼川是在他的幻想裏為愛我而生的人，他愛他的幻想，完美的。
可一旦把它撕裂，就像從高空推下一尊精心雕刻的神像，粉身碎骨。他的世界會傾塌，他的自我會碎裂，那不是揭露，而是一種徹底的屠戮。
我不敢想象這把刀握在我的手中，劃向的卻是他的生命線。
於是我刻意換了話題：“你的論文怎麽樣了？有進展嗎？”
溫暖的室內，窗外的雨聲不斷撞在玻璃上，發出急緩的嗒嗒聲，茶幾上的電腦屏幕發著藍光，隱約映出兩個人影。
除了遙控器的按鍵偶爾被隨意敲擊，房間裏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他倚在沙發靠背上，“還沒呢，要不你替我想想題目吧？”
“我？”我放下手裏的杯子詫異，“你需要我幫忙？這可不像你。”
他湊過來，雙肘撐在膝蓋上，“我覺得你可以。你那麽聰明，從我認識你開始就如此，說不定能啟發我點什麽呢。”
茶幾上的電腦還亮著，我順勢瞄了一眼，接著隨口念了出來：“Dynamics of Dark Matter in the Evolution of Galaxies？”
宋嶼川：“哇，我們也太默契了吧，怎麽連想的東西都一樣，這就是心有靈犀嗎？”
我指著屏幕上的那一串英文：“你電腦上的開題報告都寫著呢。”
他被拆穿了倒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好吧，不過這也不影響我們心有靈犀，天生就是一對，註定要在一起的命運吧。”
“為什麽選這個？真心喜歡，還是因為你那個難搞的導師？”
“大概是因為……好奇吧。”他對於自己在學的專業知識娓娓道來，“暗物質在宇宙學中是很重要的部分。我們已經觀測到它的引力效應，它維系了星系的結構，防止它們因離心力而分崩離析。暗物質被推測為宇宙中最普遍的物質之一。可是，它既不可見，也無法直接測量，至今沒人真正看見過它的存在。我想嘗試看看，看能不能更接近那個真相。”
他莞爾，自嘲般地說道：“說它重要，這可能只是我們賦予它的意義吧。我只是想找到點什麽……找到它存在的證據，找到……”宋嶼川說這話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為什麽？”我又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擡頭看向我，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找到它，是為了證明……有些東西，哪怕你看不見，甚至無法觸碰，可它依然在那裏，並且永遠都不會消失。”
Dark Matter Dynamics…
我這才想起這件衣服是我以前在市天文博物館當志願者的時候發的。
昨天柏昌鄖回來很晚，情況太亂，以至於我沒有空準備第二天出門要穿的衣服，只是隨便抓了件能穿的就套上了。
怎麽碰巧就是這件呢…
“怎麽了？你認識這些英文？”
他就算英文成績好，也不至於高中就認識這些晦澀難懂的詞匯吧。◆
他緊緊盯著我，眼神裏壓著一團火，“柏言知，剛剛我問你的話題，就這麽被跳過了？”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堅持，“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臉上的傷到底是不是被人打的？如果是，你告訴我我是誰，我去替你討回公道好不好？”
宋嶼川是那種對朋友過分貼心的人，他的保護欲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只要他覺得朋友受了委屈，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沖上來，替你解決一切麻煩。
他不在乎麻煩落在他身上，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可我偏不讓他得逞。宋嶼川只是一個都沒成年的高中生能替我解決什麽問題？
宋嶼川也總該明白，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隨他的心意來解決。
他總有不能插手、無法控制的時候。至少在我這裏是這樣的。
而且，這事根本不值得他為我做什麽。
我避開他的目光，心裏一陣說不清的煩躁翻湧上來。這種被人盯著看穿的感覺，讓人渾身都不自在。
“我不是說了嗎？”我用一種毫不在乎的口吻說道，“真的是摔的。是你不信。”我停頓了一下，又懶得解釋，“再說了，這有那麽重要嗎？”
他眉心蹙了一下，我知道他不信，也不甘心就這樣放過我。
所以，我搶在他開口之前直接轉移話題，“我們不是今天有比賽嗎？白衍和邱振赫呢？還沒到？”
宋嶼川若無其事掏出手機，屏幕的微光打在他垂下的臉上。
他聲音很輕，但聽得出有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他們還在公交車上。”
“我們先進去吧。”
我跟在他身後，下意識想開口說點什麽，卻又咽了回去，只能看著他背上的琴包，跟著前方一群學生一齊走進了校園。
腳步聲在夏日的熱浪中顯得悶沈，窗外的蟬鳴嗡嗡響，我想確保今日的一切都萬無一失，但那一刻，我卻模模糊糊覺得，有什麽東西似乎已經不太對勁了。
23 關於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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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日子被補習班和排練室填得滿滿當當。每天下了補習班，我都會背著宋嶼川借我的那把貝斯去排練室。
如果宋嶼川他們在排練室，我就和他們一起練習；如果沒有，我就一個人待著，練習指法和節奏。
相比起排練室，宋嶼川那一行人顯然還有更多興趣愛好，游泳館、籃球場、網吧，他們樣樣都不拉下，經常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白衍剛開始還會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可我既不會游泳又不會打籃球，網絡游戲就更別說了，光是學習一樣貝斯就幾乎要了我的命。
我這麽努力學習貝斯也沒有別的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我做任何事都有一種莫名的執拗——既然開始了，就想要做到最好，無論是什麽。
從排練室出來後，我還會抽時間去圖書館。附近的老式圖書館，人並不多，書倒是齊全得很。
我翻閱了大量關於時間悖論和因果循環的資料，卻依然沒能弄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時間節點上。
書本上的理論太過飄渺，而現實遠比文字覆雜得多。
最近，我的閱讀範圍拓展到了心理健康方面，尤其是關於雙相情感障礙的書籍。
宋嶼川的年紀和現如今良好的家庭氛圍，按理說不太可能患上這種病，但他情緒忽高忽低，上一次去他家…他又那樣，多了解一些總歸不是壞事。
我制定了一個關於未來的計劃，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到現實生活中去。
為了能更好融入我原本的生活，我也想讓自己現在的生活恢覆正常節奏，有計劃地度過每一天，這也是對自己負責。否則，生活很容易就會變得腐朽。
我開始在網上投資股票，以確保自己的生活不會太拮據。我用股市賺來的錢買了比特幣。我想有足夠的錢，來保證自己或者說未來的自己不會被逼著把時間浪費在重覆且無聊的事情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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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得很快，我的貝斯技術通過我不懈的努力練習也比之前稍微要好一點。
時間來到八月二十八日，海報上寫的樂隊比賽日。我們一行人約好在上午十一點，寧大校門口見面。
我坐公交到那裏的時候 ，白衍和邱振赫還沒來。
遠遠地，就只看見宋嶼川背著吉他站在校門口，旁邊還有幾個同是背著樂器的學生正在跟他搭話。
他穿著一件明亮的橙黃色短袖，站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經過這些天的接觸，我和他勉強算得上是“能說幾句話”的關系。
雖談不上有多親密，但他也是摸過我頭的人了。
我是一個很討厭別人碰觸的人，如若允許對方的觸碰，我就默認為我們是很親密的關系了。
我一直懷疑自己的某些神經系統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我很容易將某些刺激過度放大，很平常的擁抱觸摸對我來說都會讓我有不舒服的感覺。
可如果對象是宋嶼川的話卻沒有這種感覺，意外地讓我很安心。
一開始宋嶼川對我做出這類行動時，我確實感到不愉快甚至無法忍受，但因為當時我已和他在一起，所以只好硬著頭皮，學著他臉上的神情說服自己強制參與。
這是伴侶之間會做的事。
可為什麽後來他不再對我做出這類行為了呢？不是說會一直如此嗎？
-
“你昨天怎麽沒來排練室？”宋嶼川看到我，開口第一句就是問我昨天怎麽沒來，明明已經約好了的事，我卻失約了。
“我們等了你很久，就算不來也該說一聲。”
我拉上連帽衛衣的帽子，刻意低著頭，含糊地丟出一句：“我有點事。”
我縮了縮脖子，想拉高領口遮住臉上的痕跡，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他似乎意識到什麽，“擡頭。”
我甩開宋嶼川的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沒什麽好看的。”
“柏言知。”他很鄭重喊我的名字，然後扯住我衛衣的系帶，“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路上摔了一跤。”
“摔的？”
他盯住我眉骨裂開結了一層新鮮痂皮的位置——那是昨天父親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碎茬劃過的地方。
“右眼腫成這樣，眉骨都裂開了，還有這道刮傷，你告訴我是摔的？”
陽光灑在他明亮的衣服上，那顏色卻刺得我眼睛發燙，讓我莫名有些不自在。
昨晚的記憶，脫軌列車般沖破腦海的閘門，零碎片段交錯閃過，五感融合在一起——聲音的喧囂、酒氣的彌漫、難以擺脫的粗暴力道、充滿‘男子氣概’的謾罵。
那些青少年時期已經習以為常的事情，重現在眼前後，似乎擁有了另外一種重量。
隔了半晌我才開口：“別問了，這沒什麽的。”
宋嶼川忽然靠近一步。他的影子擋住了光，攏住我的身子。
他直視著我：“是被人打的，對嗎？”
“沒有。”我否認，“真的是摔的。”
相比起被家暴的事實，這個解釋顯然更適合講給宋嶼川聽。在他的世界裏，他不需要知道這些腌臜事。以前是，以後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逃避什麽。
或許是他的目光，或許是自己的軟弱，又或許是怕刺激到他。我承擔不了讓他得雙相，然後再失去他的後果了。
宋嶼川咬著嘴唇還醞釀著說什麽，我用餘光從側面窺探——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地上，緊接著朝我這邊看來，像是一塊沈重的石頭，重重砸向了我的腹部，瞳孔縮緊。
我也順著他看去——灰色的衛衣已經被洗得發白了，上印著紅色字母脫皮掉色，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模樣。
隨即，他用嘴型輕念出了我衣服上的單詞：“Dark Matter…Dynamics？”
-
沈吟的話語中突然浮現了一絲清亮的聲音：“Bae，我好像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人。”
那一天是周末，下著大雨，原本他定的露營計劃泡了湯，我們只好呆在家裏。
宋嶼川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腳搭在我的腿上，電視裏播著《Prison Break》。
我隨口應著：“他們都是很平常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父母才能生出你這麽好的人。”
他張口似乎還想問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下頭，擺弄起手裏的遙控器，見我遲遲不說話，語氣也低落了下來：“你要不想說就算了。”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來，但我沒有勇氣擡頭。
那是一種沈默到幾近窒息的痛楚，我無法將它擺上臺面，讓他看見我的過去。
那不是童話，而是長久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撲一把便滿手汙濁。
如果他踏進去，看到的只有空洞、腐朽，還有某種不堪的真相，那樣會打破他一直以來的想象的。
宋嶼川是在他的幻想裏為愛我而生的人，他愛他的幻想，完美的。
可一旦把它撕裂，就像從高空推下一尊精心雕刻的神像，粉身碎骨。他的世界會傾塌，他的自我會碎裂，那不是揭露，而是一種徹底的屠戮。
我不敢想象這把刀握在我的手中，劃向的卻是他的生命線。
於是我刻意換了話題：“你的論文怎麽樣了？有進展嗎？”
溫暖的室內，窗外的雨聲不斷撞在玻璃上，發出急緩的嗒嗒聲，茶幾上的電腦屏幕發著藍光，隱約映出兩個人影。
除了遙控器的按鍵偶爾被隨意敲擊，房間裏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他倚在沙發靠背上，“還沒呢，要不你替我想想題目吧？”
“我？”我放下手裏的杯子詫異，“你需要我幫忙？這可不像你。”
他湊過來，雙肘撐在膝蓋上，“我覺得你可以。你那麽聰明，從我認識你開始就如此，說不定能啟發我點什麽呢。”
茶幾上的電腦還亮著，我順勢瞄了一眼，接著隨口念了出來：“Dynamics of Dark Matter in the Evolution of Galaxies？”
宋嶼川：“哇，我們也太默契了吧，怎麽連想的東西都一樣，這就是心有靈犀嗎？”
我指著屏幕上的那一串英文：“你電腦上的開題報告都寫著呢。”
他被拆穿了倒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好吧，不過這也不影響我們心有靈犀，天生就是一對，註定要在一起的命運吧。”
“為什麽選這個？真心喜歡，還是因為你那個難搞的導師？”
“大概是因為……好奇吧。”他對於自己在學的專業知識娓娓道來，“暗物質在宇宙學中是很重要的部分。我們已經觀測到它的引力效應，它維系了星系的結構，防止它們因離心力而分崩離析。暗物質被推測為宇宙中最普遍的物質之一。可是，它既不可見，也無法直接測量，至今沒人真正看見過它的存在。我想嘗試看看，看能不能更接近那個真相。”
他莞爾，自嘲般地說道：“說它重要，這可能只是我們賦予它的意義吧。我只是想找到點什麽……找到它存在的證據，找到……”宋嶼川說這話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為什麽？”我又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擡頭看向我，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找到它，是為了證明……有些東西，哪怕你看不見，甚至無法觸碰，可它依然在那裏，並且永遠都不會消失。”
Dark Matter Dynamics…
我這才想起這件衣服是我以前在市天文博物館當志願者的時候發的。
昨天柏昌鄖回來很晚，情況太亂，以至於我沒有空準備第二天出門要穿的衣服，只是隨便抓了件能穿的就套上了。
怎麽碰巧就是這件呢…
“怎麽了？你認識這些英文？”
他就算英文成績好，也不至於高中就認識這些晦澀難懂的詞匯吧。◆
他緊緊盯著我，眼神裏壓著一團火，“柏言知，剛剛我問你的話題，就這麽被跳過了？”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堅持，“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臉上的傷到底是不是被人打的？如果是，你告訴我我是誰，我去替你討回公道好不好？”
宋嶼川是那種對朋友過分貼心的人，他的保護欲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只要他覺得朋友受了委屈，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沖上來，替你解決一切麻煩。
他不在乎麻煩落在他身上，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可我偏不讓他得逞。宋嶼川只是一個都沒成年的高中生能替我解決什麽問題？
宋嶼川也總該明白，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隨他的心意來解決。
他總有不能插手、無法控制的時候。至少在我這裏是這樣的。
而且，這事根本不值得他為我做什麽。
我避開他的目光，心裏一陣說不清的煩躁翻湧上來。這種被人盯著看穿的感覺，讓人渾身都不自在。
“我不是說了嗎？”我用一種毫不在乎的口吻說道，“真的是摔的。是你不信。”我停頓了一下，又懶得解釋，“再說了，這有那麽重要嗎？”
他眉心蹙了一下，我知道他不信，也不甘心就這樣放過我。
所以，我搶在他開口之前直接轉移話題，“我們不是今天有比賽嗎？白衍和邱振赫呢？還沒到？”
宋嶼川若無其事掏出手機，屏幕的微光打在他垂下的臉上。
他聲音很輕，但聽得出有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他們還在公交車上。”
“我們先進去吧。”
我跟在他身後，下意識想開口說點什麽，卻又咽了回去，只能看著他背上的琴包，跟著前方一群學生一齊走進了校園。
腳步聲在夏日的熱浪中顯得悶沈，窗外的蟬鳴嗡嗡響，我想確保今日的一切都萬無一失，但那一刻，我卻模模糊糊覺得，有什麽東西似乎已經不太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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