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初吸引他的特質成了指責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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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吸引他的特質成了指責我的理由。◎

第二天,我帶著作業去了宋嶼川家。他媽媽一看到我,就跟看到救星一樣,趕緊讓我上樓找他,說宋嶼川今天的狀態不太對勁。

她只是說了宋嶼川幾句,他竟然就乖乖躲在房間裏寫作業了。這太不可思議了,他從來就不是這麽聽話的人。

我輕輕推開宋嶼川臥室的房門,看到他坐在桌前,正低頭專註地寫著作業。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心裏緊張得在模擬昨日內心排練的想對他說的話。

直到宋嶼川忽然轉過椅子,“怎麽也不進來?”

我走到他面前,放下書包,拉開拉鏈,把他要的所有科目的作業本和試卷一股腦 全拿了出來,厚厚的一疊,像一座小山堆在桌上。

許是被他母親說了幾句,宋嶼川嘴裏一直嘟囔著要趕快抄完作業,去排練室練琴。

“天天就知道管我管我管我,她不讓我去我就不去嗎…她不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嗎…我還就偏要去了。”他機關槍似的自言自語,完全不在乎周圍有沒有人在聽。

我坐在一旁,本來想問問他,他的作業進度怎麽樣,可話到了嘴邊,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主要是他說讓我別打擾他,那我就不打擾。

高中生抄作業時,筆尖幾乎是貼著紙面在飛的,眼睛是根本不會看試卷上的字的,手是在獨立運作的,大腦是完全不思考的。

也不知道他是哪裏練就的抄作業的這一身本領的。

“你會寫這些題嗎?”我問了一嘴。

“會啊,當然會,這些題太簡單了,想都不用想,直接抄就行了。”他的語調陡然升高,帶著某種不受控制的興奮。

宋嶼川好像是忘記了他剛剛叫我閉嘴的言論。

他抄得飛快,忽然“哢”地一聲,筆尖斷了,立刻從桌肚裏又翻出一支,然後接著寫,動作快得讓我懷疑他根本沒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他的手滑出了試卷的邊界,筆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可他像完全沒察覺一樣,繼續低頭寫著,嘴裏喃喃:“抄的得快,效率第一,要不然一會兒就沒時間練琴了。”

他的動作像一臺正在運轉的機器,我甚至有些懷疑這還是不是原來的宋嶼川了。

“宋嶼川,你……沒事吧?”

“什麽事?能有事?我能有什麽事?哎呀沒事的啦。”

他碎碎念著,臉上沒有一絲疲憊,只有興奮。

那種興奮不是健康的,而是壓抑到極致後突然爆發的、不受控制的沖動。

“嶼川,你是不是……”一個不太好的念頭,從我心底升起。

話沒說完,他突然擡起手,“你別再打斷我了,讓我專心,專心馬上就能寫完了,專心就是效率懂不懂啊。”

宋嶼川躁狂時總是這樣的,無論我說什麽他都不聽,只是屏蔽一切外部聲音,然後自顧自地幹著一些自己的事。

他認為一切都協調有序,並且認為一切都在為他讓路。

在那個時間段,他覺得自己就好像超級英雄,什麽都可以完成,並且是快速完成。

記得那次情況最嚴重時,我清楚地感受到,他完全從現實中抽離了。

那天,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他本來情緒高漲,滔滔不絕地說著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下一秒,他的註意力突然渙散,話語也戛然而止。

他猛地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中央,然後什麽都沒說,直接推開車門揚長而去。

我楞在車裏,不知所措。車流在我們後方堵成了一片,司機們憤怒地按著喇叭。

我聽著喇叭聲心裏很堵,腦袋也很暈,可我沒時間整理自己的情緒,一邊將車挪到路邊,一邊慌亂地沖路人解釋,等我忙完這一切後,宋嶼川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會在這段時間丟失一些記憶,但也並不是完全的失憶,而是斷續的、片段式的記憶缺失。

他可能記得自己經歷過一段極度興奮、活躍的時期,但對那段時間內的細節卻模糊不清,甚至記不清曾經說過或做過什麽。

我就是在那段時間對他的情感有所變化,由長久的沈默轉變為產生了厭煩的情緒。

每次他躁狂發作,我大腦自動浮現出很多車沖我一齊按下喇叭的畫面,那些聲音自動循環在我大腦中。

我壓低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從一開始的試探到最後幾乎是壓著喉嚨的嘶啞。

宋嶼川則一動不動,就好像聽不見我的話。

明明室內開著恒溫的空調,我的手心卻冒出了很多冷汗。

宋嶼川的父母就在外面的客廳,家裏還有幾個長輩,甚至連他們家的客人都還沒走。

他要是在他們面前突然做出一些正常人無法理解的、瘋狂的失控行為,或者是說出什麽放蕩的話,我想僅憑我一個人是解釋不了的,我現在也只是一個高中生啊。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毫無反應。

我想起更早些時候,宋嶼川也出現過這樣的狀況。

可那時我從未正視過,只是像個局外人,安靜地等待他恢覆正常,好像他會自己從深淵裏爬出來。

就像是滾燙的水,放置一段時間之後,溫度自己就會慢慢變冷了。

可經歷過那一次之後,我總不會跟之前一樣。

我要試著做點什麽。

視線落在桌上,他的MP3裏放著歌,耳機裏的聲音開得很大,屏幕上顯示著正在播放的兩條豎杠,歌曲那一欄寫著:《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

耳機被隨意丟在一邊,我鬼使神差地把耳機拿起,湊到他的耳邊,想讓他在此時聽見自己喜歡的音樂。

我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也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幫到他,只要能讓他不再這麽痛苦,哪怕是緩解一丁點也好。

我希望他能聽見,能被喚醒,能從自己的囹圄中掙脫出來。我下意識地這樣做,沒再想有什麽後果。這是我第一次試圖在他發病時主動為他做點什麽。

我習慣了獨處,一個人待著自我調節情緒,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情感修覆方式。

可宋嶼川卻說我這是冷暴力,冷暴力也是暴力的一種手段。他說我不可理喻,他罵我冷血。

我也覺得他不可理喻。當初吸引他的特質成了他指責我的理由,成了我們的問題所在。

而我卻從沒想過改。就算有時候腦袋中會飄過“改變”這個想法,但也只是想想。

最終又因為很多原因,我會說服自己還是不變得好。

學習社會化要花很多心力,就像在研究所工作一樣,需要每天在睡覺之前想好明天要說的話,說話時又應當以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對方。

如果對面那個人跟我不熟的話,我需要擺出什麽樣的姿態;跟我熟的話,我又要擺出另一副姿態。

我要學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如果回家還要再想這些事情的話那就太心力交瘁了,況且我又擔心在宋嶼川面前出差錯。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怕他發現我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完美,我也太怕他不再喜歡我。

我始終不知道原來還有另一種解決辦法——那就是主動向他伸手,讓他知道我就在他身邊。

不需要做得很多,只是伸手這一個動作就好,他可以自己施力把自己拉出泥潭。

做些補救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後者的後果我不是已經嘗過了嗎?那是苦的。

“嶼川。”我又喊了一聲,“我在這裏。你能聽見嗎?”

他依舊沒有變化,我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頂。

他的黑發軟得令人心碎,而我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他握著的筆突然滑落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麽觸動了,卻很快又恢覆了原狀。

我又叫了他的名字:“宋嶼川。”

這次,他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吵死了。”宋嶼川轉頭看我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你哭什麽?”

我的鼻腔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難受,聲音發澀:“空調太冷了,我吹得眼睛疼。”說完,我胡亂地用T恤下擺擦了擦眼睛。

宋嶼川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像是在努力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哦,我在寫作業,你什麽時候來的?”

“早就來了。”

宋嶼川的耳機一只掛在耳邊,另一只掉在桌上。♀

音樂仍在繼續。

那從耳機裏傳來的旋律聽得我胸口發悶,不禁出聲問:“你還記得剛才的事嗎?”

他顯然沒聽懂我的問題,隨後轉而看向桌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跡,“我是不是寫到桌上了?”

“是啊,”我指了指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一會兒就要挨你媽罵了。”

他眼睛裏的陰霾已散去一些。視線倏爾落在我的發型上:“你剪頭發了啊,跟個獼猴桃似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頭,摸了摸刺撓的發梢:“嗯,是有點短了。”

宋嶼川擡了擡手,唇角一勾,滿眼促狹:“那我能摸摸嗎?”

我有些猶豫,眼神躲閃,卻還是點了點頭:“可以吧。”

我俯首,整顆頭慢慢靠近他,讓他可以伸手就能觸碰到我的頭發。

22   昨日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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