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神無主的眼睛在此刻擁有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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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無主的眼睛在此刻擁有了主人。◎

眼前一片混沌,慢慢地,我再次睜開眼睛,清亮的人聲首先鉆入耳畔,喚醒了我的感官。

我以為自己又在奧本山睡了一夜,習慣性地睜開眼,又覺得是在做夢。

刺眼的白熾燈,眼眶中兩個模糊的 面孔正對著我。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柏言知你醒啦?怎麽考試考到一半突然暈倒了啊,太嚇人了。”

我是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發現自己並沒有戴眼鏡。

還沒等我看清眼前的人是誰,他們就急匆匆地甩下一句:“醒了就好,那我們繼續考試去了。”然後跑走了。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好像在醫院?又或者是什麽醫務室裏。

枕頭旁邊擺著我的眼鏡。

我戴上,走至全身鏡前。

我看到自己身上穿著校服,頭發軟塌塌的,幾乎沒過眼睛,陰郁沈悶的氣質和高中時期的我簡直是一模一樣。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離開高中校園已經十年有餘了。

怎麽回事?我是做夢回到了高中時代嗎?

啊。

阿敏老師迅速斷絕了我這一猜想的可能,她用圓珠筆狠狠敲了敲我的頭,我感到了一股強有力的痛感。

這不是做夢。

“小柏,你平時別太用功了,都低血糖了還想著考試?讓你不好好吃早飯,現在考試也沒得考啦。”

“什麽考試?”

“你們高一的期末考啊!怎麽睡了一覺就失憶了?”

失憶?高一?

我平覆了心情,眼前的阿敏老師,全身鏡前的自己,看到這些離譜的事情讓我不得不相信她說的話。

這真的是高一。我真的是一名高一學生。我現在因為低血糖而躺在了醫務室。是正在期末考的同學把我送過來的。

我跟阿敏老師道了謝,說自己現在已沒事,就從門口不管不顧直沖了出去。

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宋嶼川。

我想見到他。

瘋狂地、急切地想要見到那個只存在於我記憶和夢境中的宋嶼川。

醫務室在宿舍樓的前面,是通往食堂那條路的盡頭,離教學樓隔著很長一段距離。

我跑得很快,幾乎像是飛過去。

我那時腦袋有些懵,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層的哪一個班級。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高中時代除我之外的別的記憶。

我只好一層樓一層樓、眼睛從左往右、仔仔細細地掃。

這雖然很花時間,也很吸引人的註意,但我實在沒辦法,只好用這種笨方法。

幸好現在是考試時間,每個班的教室裏幾乎都坐滿了人,讓這個方法可行且有效。

我也不知道具體他是坐在哪個位置,但我知道只要他一出現,我就一定能夠認得出他。

我太熟悉宋嶼川了,哪怕是遮住我的眼睛,單憑味道,我也能準確地找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聲太過於懇切,在二樓拐角處,六神無主的眼睛終於在此刻擁有了主人。

對於宋嶼川高中時代其他記憶雖無,但我可以從他給我看過的日記中依稀窺得一點有關於我的部分。

他說他每天都會假意路過我的班,偷偷瞟我一眼,看到坐在最後排靠窗處的我正安然學習,一下就會覺得學習似乎也沒有那麽枯燥了,他還是可以再撐一下下的,說不定自己暗戀的人就喜歡學習好的、優秀的人呢。

所以他也要想盡辦法變得優秀,等我們真正站在同一起跑線上,說不定我就會看到他了。

我不太明白此種情感,但我看到宋嶼川坐在窗邊好像就能理解大半了。

清爽的黑發,俊朗的五官、舒展的肩膀,微微上挑著的單眼皮,在困頓和疲乏中找不到光亮的瞳孔——忽然他朝我看來,我們只對視一眼,宋嶼川眼皮一擡,眸光流轉,陽光在他身後,折射出一道絢爛光彩。

被我的眼睛打斷、看起來心勞意攘的他,手上的筆都拿不直了。

他突然將還有一半空白的試卷翻了個面,這個動作他重覆了四五次,直到我轉移視線不再看他。

像見到了天敵的小兔。還是在黃昏或者黎明時分我們經常能在花園見到的那種灰黑色的野生棉尾兔。

不過好笑的是,某人真的很怕動物,每次見到小動物,他都會縮起自己的眼睛,嘴裏直喊我的名字,像樹袋熊一樣纏在我的身上。

不過那是我們剛剛住在一起的時候,宋嶼川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這樣過了。

理性告訴我,現在這個時間我不應該闖進他們的教室,然後把他叫出來,但感性來說,我是真的很想這麽做。

很想不顧一切地去擁抱他,這個有血有肉、跳動著心臟、眼睛純凈的宋嶼川。

太好了,他活著。

真希望你再多過幾個這樣的夏天。

好想時間就停在此刻啊。

-

我站在不遠處,亙久地看著他,他們的監考老師恰好就是我的班主任,見我突兀地站定在外面,她從講臺的椅子上起身,走過來。

“言知啊,聽說你剛剛低血糖暈倒了,人還好嗎?沒事嗎?要是不舒服就不用考了,補考也是可以的,老師相信你。”

好學生是學校的特殊階層,只要不犯下什麽大錯,每一個老師都會對我喜笑顏開,頻開特權。

我說了沒事,可以繼續,不用開什麽先例。

他們班級裏不時就有眼神朝我瞄過來。我很習慣這種仰慕、欽羨的眼神。

只要是我路過的地方,稍加註意一下周圍的環境,我的餘光和耳朵就一定會覺察到,有人在打量我的同時討論我。

但我也根本沒有在意過。學習成績好,又品行端正的人,好像天生別人看他們就會有層濾鏡。

天花亂墜的想象加註在那個人的身上,這是常有的事,至少在高中的集體生活裏是這樣的。

度日如年的無趣日子,總需要靠一些想象來打發。

我用餘光瞥宋嶼川。恰巧他也在看我——如此光明正大又毫不掩飾內心的眼神。

我偏了頭,調整了方向,往他的位置挪了挪,他就立馬轉移視線,頭往下落,用試卷遮住了自己的臉。

今日我都心不在焉的,阿敏老師建議我補充點糖份在醫務室好好睡一覺,但我拒絕了她的提議。

我怕一覺醒來,這一切又是一場夢。

我還是要回到那個沒有人氣的家裏,僅僅靠著對於宋嶼川的想象,抱著他寫的東西,過只有我一個人的生活。

那樣的日子我不想承認,但是太難熬了。

宋嶼川曾在給我的一封信裏面寫過,要是沒有我,他就不存在那種每天在想死與想活著之間來回跳躍的念頭,跟我在一起之後,他每一天都想活著。

我覺得我現在的心情也如此,看到活生生的宋嶼川站在我面前,以後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很想活著,並且想好好活著。

我想開始研究有關於雙相情感障礙的所有。

想學習如何防範,還有有關於這一病癥的理論知識都想了解個徹底,為他的以後為如何當好一個他的伴侶打下基礎。

這樣真正到來,我也不至於那麽心慌意亂了。

當然最好的還是從現在開始防範他不得這個病。

今日是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考完最後一門就是暑假。我收拾完書包,站在一班教室門口,默默等著他。

很不想承認,但我似乎已經接受了當前的狀況——我在宋嶼川第一年的忌日中,靠在他墓前回到了高中時代。

期間不斷有學生從我身邊經過,有的從班裏走出來的學生見我一直站在門口,會主動過來問我,是要找誰。

我沒理,主要是不知道說什麽,我既不認識他們,也不想他們聲張。

還好宋嶼川是沒讓我等多久,不一會的功夫就興沖沖地跑了出來。

他真的很冒失,跑出來的時候書包的拉鏈都沒拉好,書本掉了一地。

身後的女同學叫住他,調侃了幾句他才發現,又放下籃球去撿書。

終於是走出教室門,他還不忘和幾個同學展現自己的彈跳力,往門框輕輕一躍,頭發出很大一聲響。

外面正在等他打籃球的男同學一下子笑成一團。

宋嶼川飆了句臟話,然後猝不及防地和我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咚。

籃球掉了。

砰的一聲。

我都感覺那是我的心跳落下的沈重一擊,他離我那麽近。

宋嶼川穿著普通的藍白校服短袖,青春期少年的身體正在茁壯生長,校褲遮不住他的長腿,向上短了一截,露出他與外露的皮膚呈現嚴重對比的腳踝——這是他身體最為光潔的部分之一。

他楞在原地幾秒鐘,很快蹲下去撿那顆滾落的籃球。

籃球正好落在我的腳尖前,他接近我腳尖時,耳朵倏地紅了。

我離他不遠,依稀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橡苔味,那是一種帶著泥土和森林氣息的味道。

就好像現在看到的他,既有自然的清爽,又有掩藏不住的危險,像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猛獸,而我明知他的本性卻仍甘願被他吞噬。

身後的白衍正在喊他,他很快就想站起來,可誰知一下沒站穩,手穩穩地抓住了我的腳踝。

“白衍你能不能嗓門別那麽大,嚇我一跳。”他抓著我的腳,支撐著站了起來,回頭沖白衍罵道。

宋嶼川沒看我,低頭用蚊子哼哼的聲音跟我道歉,拿起籃球就要走。

我攔下他,只跟他說了“等一下”,他整張臉便以肉眼可見地速度迅速變紅了,連帶著耳根子一起。

宋嶼川先是看了下我的校牌,隨後才望向我,張皇失措地開口:“柏…柏同學?你找我?怎…怎麽了?”他結結巴巴。

我腦內風暴了半天,想重現他在日記裏寫過的,令他心動的會面情景。

那日我意外在教務室走廊撿到本紅色的筆記本,就放在圍欄上,如果不是因為手上拿的資料太多,我在那停頓了一下,想必也是不會看到的。

同學說撿到東西要是找不到失主就可以交給廣播站,我在當時也這麽做了。

宋嶼川是個很負責任的廣播站站長,那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但我現在才後知後覺,我此刻好像並沒有撿到什麽東西。

“那個…你是廣播站站長嗎?”

我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有了。

我從裏拿出了自己的電子手表,若無其事地遞給他:“剛撿到的,失物招領是你在負責對吧?”

宋嶼川接過手表,在手裏掂了一掂,“對。”他應道,“同學,失物招領是需要登記的,你要填一下你的聯系方式。”

“怎麽填?這樣可以嗎?”我攤開他的手掌心,跟之前一樣,用手指在他手掌輕寫下我的□□號。

“4225……”我低聲念著。

用食指在他掌心輕柔又緩慢地一個一個寫著數字,像獵物試探捕獵者的利爪。

宋嶼川估計是覺得癢,微微縮了縮,無名指蜷了起來,不小心劃過我的食指。

他頭垂得更低,睫毛像受驚的野獸般閃動,目光幾乎快要匿在地底。

我嘗試和他 對視,可他沒再與我眼神接觸,哪怕是一眼。

我看著他手腕處跳動的橈動脈,青筋像潛伏在皮膚下的蛇,一股無法遏制的沖動湧上心頭。

那是一種夾雜在生與死之間的微妙平衡,是欲望,而我無法抗拒其靠近。

白衍等得不耐煩,抱著手臂在遠處開始催促他。

我寫完了我的□□號,又沖他確認了一遍,問:“這樣可以記住嗎?”

他沒有看我,手指輕輕搓著掌心,好像還在感受我剛才的觸碰。

“應該可以吧。”宋嶼川低喃道。

4   相思是相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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