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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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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薄荷糖

溫夏剛走進店裏,溫誠就拿著貨車鑰匙出了門。

趙雁蓉停了手裏的活兒,瞥了一眼溫夏,指著地上堆放的紙箱開始吩咐:“你大伯要去送貨。這些你搬幾箱去門口,剩下的搬到儲藏間。我有點事兒出去一趟,你好好看店,別想著偷懶。”

溫夏知道“有點事”的意思是去後街的理發店打麻將。她什麽都沒說,放下書包,開始搬水果。

趙雁蓉一向看不慣她這個樣子:“你這副死樣跟你那個跑了的媽一模一樣,多笑笑行不行?客人見你這樣,誰還願意來消費?我看,店裏的生意就是這樣被你給拖垮的。

“跟誰欠你似的,要不是你大伯傻,替人養孩子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我趙雁蓉能幹?

“你也別不愛聽,要我說,這書也別念了,早點嫁人,大家都早點解脫。”

溫夏低眉順眼地聽著,半句反駁沒有。

趙雁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臉不爽地把手套和圍裙脫下,隨手一扔,邊抱怨著“明明昨晚剛下過雨,今天怎麽還這麽熱”,邊往外走。

溫夏才搬了一半,就已經累得完全沒力氣。從冰箱裏拿了瓶冰水,一口氣喝了大半。

她放下水,正打算繼續搬,趙雁蓉回來了。罵罵咧咧的,大概是今天手氣不好,輸了不少錢。

“死丫頭站著幹什麽呢?凈想著偷懶了……”趙雁蓉隨手指了個西瓜,“把這個給胡胖子家送去。對了,前幾天他在這賒了帳,記得問他要。一共八十六,少一分都不行。”

溫夏有點暈,卻不敢說要休息,只是乖順地應了聲“知道了”。

之後抱起西瓜,往後街胡胖子家的方向去。

日光鼎盛,空氣又悶又熱,沒幾分鐘,溫夏的劉海已經被汗打濕,貼在臉頰和額頭。

南方的天氣就是這樣,潮濕粘膩得惹人心煩。

她有點暈,渾身發軟,整個人往下倒。懷裏的西瓜在同一時刻掉在地上,砸出悶響。紅色汁水飛濺在地面,很快被蒸發,變幹。

迷糊間,有人過來扶她:“你沒事兒吧?”

這聲音聽得溫夏一怔。

她不傻,這種時候說沒事,吃虧的是自己:“可能有點低血糖。”

話音剛落,眼前出現一只極為好看的手。小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見,修長勁瘦的手指遞過來一盒薄荷糖。

她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站在面前的人,很輕的笑了聲:“拿著吧,能緩解一下。”

“……”

溫夏臉上悄無聲息地爬上一股熱,撿起他手心的糖:“謝謝。”

“對了,我叫景栩。春和景明的景,栩栩如生的栩。你呢?”

“我知道。”

她聲音小,景栩沒聽清:“什麽?”

“溫夏。”說話時,溫夏擡頭看他,而後又迅速低了回去,“溫暖的夏天。”

兩人都不說話了。

景栩剛才看她暈倒,以為情況嚴重,隨手把車扔了就去扶人。這會兒見人沒事,他小跑著回去推自行車。

他跑遠後,溫夏偷偷擡頭看他。

少年穿過光影,白T和飛揚的發絲像炎炎烈日下的清新劑。

環衛老爺爺拿著工具,正在打掃碎掉的西瓜,老爺爺身軀佝僂,一舉一動都緩慢。

他彎腰幫忙把碎開的西瓜抱進了垃圾桶。

老爺爺走後,他把車推到旁邊的香樟下,長腿一擡,將自行車的腳架蹬下來,又走了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風吹過來,卻沒涼爽半分。

周圍本就悶燥的空氣被攪動,再度聚攏時溫度更高,像是平添了把火。

景栩怕她又出事,問:“要不要幫你通知家裏人?”

“不用。我好多了……謝謝你。”

他沒糾結,起身走到自行車旁:“那我先走了。”

溫夏再次道謝,他笑了一下,騎著自行車飛似的離開了。

溫夏不敢休息太久,感覺好點兒了,就立刻站起來。

西瓜碎了,但她不想聽趙雁蓉的那些極盡尖酸刻薄的數落,也清楚西瓜碎掉的後果是一頓打。

想了想,她咬牙去另一家水果店用生活費買了一個。

胡胖子家在老居民樓的五樓,沒電梯,西瓜又大又重,溫夏費了些勁才上去。

正要敲門,門開了。

胡胖子手裏拎著啤酒瓶,臉上肥肉橫飛,左臉有道蜿蜒猙獰的疤。據說是年輕時見義勇為留下的,看著有些瘆人。

看溫夏滿頭大汗,胡胖子笑著問她要不要進來吃根冰棍兒,和他的女兒一起玩。

溫夏笑著婉拒,先報了西瓜的價格。

胡胖子從兜裏摸了一沓現金,什麽面值的都有:“對了,前幾天在店裏拿了點水果,加起來應該是八十六。你記得告訴你大伯和大伯母一聲,讓他們銷賬。”

“好的胡叔叔,我先走了。”

走了幾步,她聽見胡胖子嘆氣:“多好的孩子,攤上這麽個家庭,可惜了……”

剛從居民樓出來,趙雁蓉電話就打來,責問她送個西瓜為什麽要這麽久,是不是躲在哪偷懶。

溫夏垂眸,平靜地說:“這就回去了。”

回去後她把錢給了趙雁蓉。

地上仍亂糟糟的堆放著十幾箱水果,大伯母關了頭頂呼呼作響的風扇:“盡快把這些搬進去,放在這兒多不好看。”

說完從收銀箱裏抓了把錢,又出去了。

溫夏擡手抹了把汗,程聿叼著冰袋進來,二話不說開始幫她搬:“她怎麽又使喚你做這些,給你發工資嗎?”

“……”

“下次再有這種事,”程聿邊說邊擡頭看,風扇果然沒開,“麻煩您屈尊給我打個電話。”

溫夏沒想麻煩他:“我能搬。”

“哦,是我上趕著幫你。”程聿說話,一向懶洋洋的,“對了,快開學了,格格聯系你了嗎?”

“你們沒聯系?”

程聿想到什麽,氣笑了:“她走那天我沒來得及送她,把我拉黑了,到現在沒給我放出來。”

格格姓劉,和程聿從小一起長大,和溫夏關系也鐵。半年前因父母工作調動,舉家搬遷去了北方城市。

中考結束那天,格格就說要來找他們玩,一直也沒找到合適的時間。

程聿要不提,溫夏都差點忘了:“她今天到。”

“嗯?”

“傍晚一起去火車站接人。”

格格這次來,帶了個26寸的箱子,說要在這兒多住幾天,反正父母都在醫院忙,沒時間管她。

傍晚夕陽暈染天空,褪去了白日裏的熱。

街道開始熱鬧起來,街邊多的是小吃攤,炸串、炒飯和各種小吃的油煙往空氣裏竄,要是走近了,還能聽見烤肉滋滋冒油的聲音。

三個人慢悠悠地逛著,走到哪吃到哪。

格格吃得滿足,拍拍肚子:“那邊的東西我根本吃不慣,總覺得沒老家的好吃。對了夏夏,跟我們出來,你大伯母那兒……沒事吧?”

“沒事,她去打麻將了,今天估計很晚才回家。”

“那就好。”格格停在燒烤攤前,隨手抓了一把羊肉串,“老板,重辣。”

逛到十點,三個人又去吃了頓宵夜。

溫夏不能回去太晚,從烤肉店出來三個人往餘慶巷走。半路,格格又買了份大份的關東煮。

程聿看著她的吃相,怕她噎著:“吃慢點能死?”

格格回敬一個白眼:“你好好說話能死?”

過馬路時,交通燈變紅,還有四十多秒,格格用肩膀撞撞程聿:“去給我買瓶水。”

“小賣部就在旁邊,你走兩步能死?”

嘴上不饒人,步子卻已經走向了旁邊的超市。

轉綠燈的時候,格格催促著溫夏:“快走,咱不等他。”

他倆從小就這麽鬥,溫夏見怪不怪。

格格忙著和關東煮戰鬥,周圍都是人,小城不遵守交通規則的也多。溫夏怕出事兒,手往後伸拉住她,才繼續往前走。

過完馬路,溫夏才發現她原本要牽的人,此刻正一臉壞笑地在馬路對面看著她。

溫夏轉頭,才發現自己牽的是景栩。

剛才還覺得觸感冰涼,此刻掌心卻像上了層星火,灼得人全身發燙,耳尖尤其。

她心跳漏去半拍,驚慌地將手放開。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我朋友。”

景栩笑了聲:“沒關系。你好點了嗎?”

他說話時似乎總帶著明亮又坦蕩的笑意。

溫夏被感染到,嘴角也微微上揚:“好多了。”

程聿和格格過來,格格臉上的笑沒散過,手裏的關東煮遞到景栩面前:“吃不吃?”

景栩並不扭捏,從杯子裏抽了一串。

想起剛才兩人好像聊起來了,格格貼著溫夏:“你跟我家夏夏認識啊?”

“嗯。”

“新朋友,你叫什麽?”

“景栩。”

“你叫我格格就好。他叫程聿,臉天生就臭,可能誰上輩子欠他錢沒還,記到這輩子了。你別介意哈。”

“不會。”

“你現在要去哪?”

“餘慶巷。”

“正好,我們也去那兒,一起。”

程聿把她從溫夏身上拎起來:“少說點話,也不怕噎著。”

格格吱哇亂叫,口無遮攔:“家暴啊!你這是家暴!信不信我報警抓你!我回家就告訴叔叔阿姨!”

程聿莫名被扣了帽子,短促地笑了聲:“你能講點兒理?”

格格做了個鬼臉:“不能。”

程聿並沒什麽情緒,淡淡地威脅:“那我不收留你了,回家就把你行李扔出去。”

格格根本不怕:“我去跟夏夏睡。”

溫夏性子安靜,對於兩人的打鬧,只是微笑著當旁觀者,沒有加入戰局。

後來格格拽著程聿去街邊買這買那,溫夏和景栩被落在後面。

周遭仍嘈雜,但溫夏卻覺得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道路兩旁立著綠化樹,燈光將樹的輪廓拓印在地面,晚風吹來,葉就簌簌響,連帶把影子也吹亂。

溫夏看著地面緊挨著的兩道人影,覺得連呼吸都是亂的。

格格在樹陽待了整整一周。

這一周,溫夏也沒什麽時間陪她玩,每天都被抓去看店。她們能聚在一起的時間很少,所以每天吃完晚飯,都會約著去樓下散步。

有時候會遇見陪林婆婆散步的景栩,有時候遇不到。

遇到時互相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

夏季白晝很長,長到讓人覺得沒有盡頭。

但一周過去,又好像只是眨眼間的事。

格格買的票是早上七點。

他們出門時,樹葉還沾著露水。昨天夜裏大概下過雨,地面濕漉漉的,白霧繚繞在街頭巷尾,空氣涼而潮。

到達火車站,他們遇到了景栩。

大清早的,有點涼。但他毫不在意,只穿了件寬松的短袖,頭上戴了棒球帽,黑色的。坐在黑色行李箱上,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屏幕。

火車站人已經很多,他在嘈雜紛亂的人群中,自成一體。

格格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邊:“聽林婆婆說你從堰青來的,你也是今天走?”

景栩收了手機,點頭。

格格問:“你幾點的車?”

“七點半。”景栩收起手機,“你也去堰青?”

“不是,我去遼城。”

溫夏一直沒說話,她已經錯失了跟他打招呼的最好時機,就幹脆安安靜靜的站在格格身邊。

排隊過安檢時,格格都快哭了,一直拉著溫夏,直到最後一刻才放開。

溫夏慢熱,沒什麽親近的人,格格於她而言是很珍貴的朋友。格格要走,她也舍不得。

他們不是來送景栩的,還沒那麽熟。徹底看不到格格的那秒,程聿就拍了拍溫夏的肩:“回吧。”

經過景栩的時候,他擡了擡手:“下次見了。”

溫夏唇微抿,鼓起勇氣看向他的眼睛,輕聲重覆了他的話:“下次見。”

溫夏卻清楚。

有些人緣分淺薄到只夠見一面。她有幸窺見過他身上的美好,已經超出這份淺薄太多,不該再奢求和他有更多羈絆。

很多事,是沒有下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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