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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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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

不知道是不是伊蒂的錯覺,近來山裏的人們似乎都越來越年輕了,也許說是越來越年幼了更為合適,畢竟這裏的人們本來年齡就不大。除了老太太。伊蒂曾好奇地詢問,對方怎麽會是這裏唯一一位長者?這些難道是她的後代嗎?然而老太太只笑了笑,看上去比織網那天更像是一位少女,然後說:“總是需要一位長者的,也總是會有一位長者,在你最意想不到時候出現,盡管她或許盲目。”

昨天輪到伊蒂去照料小孩子,總共八個小孩,從一歲到四歲不等,都是因為年齡太小還不能幫忙幹活的。小孩子似乎是會睡覺的,伊蒂輕拍著懷裏的小孩子,看著對方淡紅色的眼瞼瞇縫成一小條,今天的天空已經是白金色的了,把孩子小臉上的絨毛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旁邊平時吵鬧不休的兩歲到四歲的孩子們今天也終於安靜下來,其中一個專心致志地看著陽光下的一只蝴蝶,那是一只有著藍色翅膀的蝴蝶,此刻正在空中劃出圓弧狀的線條,翅膀在某些角度被陽光幾乎照成半透明的顏色,伊蒂莫名想起了家裏的微粒成像儀,哈裏斯曾經用手去接住那些畫面,成塊的色彩模糊地映在他的掌心,就像現在的蝴蝶翅膀一樣。蝴蝶好像是飛累了,倦倦地落下來,停在那個一直看著它的孩子手腕上。小孩轉過頭,碰巧和伊蒂對上目光,那是個小男孩,和這裏的半數孩子一樣,有著烏黑的頭發和眼睛,在他的眼尾,有一顆藍色的小痣。伊蒂便知道了,那個蝴蝶是這個小男孩的動物。

和伊蒂一起帶小孩的是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此刻已經微微打起了盹,其他的小孩子也都半倚在山洞的一角或直接躺在草坪上,閉著眼睛,讓風拂過他們的發梢。只有伊蒂和手腕停著蝴蝶的小男孩是醒著的。不遠處,森林裏傳來兩聲狼嚎,然後一處的蔥郁綠色迸發出幾只飛鳥,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重新又沒入樹梢。

“你想念在樹林裏生活嗎?”伊蒂問小男孩。

小男孩點點頭,又聳聳肩:“在外面感覺不安全,光會把你整個人都照到。但還沒到春天,我們還不需要睡覺,所以還好。”

“到春天你們一定能回到森林裏,”伊蒂望向此時又恢覆平靜的森林,幾處樹梢格外高聳,幾乎要觸到天際,樹頂在半空中微微搖曳,斑駁的金色如流蘇一樣在周身飄舞,“我保證,”她又補充道。

小男孩笑了起來,他這麽一笑比剛剛看起來又小了兩歲,眼尾的小痣讓整張臉顯得格外生動,伊蒂一般不喜歡小孩子,但此時卻仿佛在他的臉上捕捉到了某種異常熟悉的特質,於是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能再問個問題嗎?”伊蒂說,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春天真的快要來了。

小男孩在草坪上由坐改為躺,蝴蝶從他的手腕飛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消失在更遠的白金色中。他半閉著眼睛,點點頭。

“在你們的故事裏,樹木的代詞是‘他’、‘她’或者‘他們’,和人類的代詞相同,”伊蒂慢慢說,陽光開始讓她有些懶洋洋的,但她知道必須理解這一切才能讓自己的動物重新找到自己,“但當提及動物時,代詞就變成了‘它’,指非人類,”她停了一會兒,伸了個懶腰,“現在一般來說不應該把動物和人類的代詞統一,然後其他的用非人類代詞區分開嗎?尤其是在這裏動物還是人類的一部分。”

小男孩沒說話,伊蒂一時以為他睡著了,又或者是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小男孩四歲多,不過這裏的小孩好像都比較早熟,這些天伊蒂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只是現在小男孩看起來確實比四歲更小了,小小的身子攤開躺在草坪上,如同一塊展櫃裏躺在天鵝絨上的珍寶。伊蒂又揉了揉眼睛。

“動物不是人類的一部分,”小男孩開口了,仍閉著眼睛,“動物是人類的第二面,就像人類是動物的第二面,兩邊是平等的關系。但動物永遠不可能是人類,人類也永遠不會成為動物。在我們身上,有一些特質是動物沒有的。同樣的,在動物身上全心全意地享受當下,把每一秒都當作最後一刻去活這些特質也是人類沒有的。我們和動物平等,但不一樣,”他睜開了眼睛,有些朦朧地往向伊蒂,後者屏息聽他講述,“樹木已經活了很多很多年,他們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故事裏命運三人說樹木是‘仆役’其實也是偏見,”小男孩又閉上眼睛,蝴蝶不知從哪裏出現,這次停在了他的鼻尖,藍色的翅膀收在體側,“樹木是另一種人,他們只是碰巧和人類交集,我們生活在一起,但並不像和動物一樣彼此依賴。”

蝴蝶的陰影投在小男孩的臉頰上,仿佛一塊小小的胎記,伊蒂定定地註視了這景象很久,才說:“謝謝。”小男孩沒說話,他的胸口規律地起伏,蝴蝶扇動翅膀,輕巧地飛向高空,伊蒂看著它消失在白金色中,知道小男孩已經睡著了。她輕輕地打了個哈欠,覺得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地面似乎比剛剛更近了一點。

也許我們都在變得更小,這是伊蒂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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