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裏斯

伯納德和麗薩，這兩個人一旦被分開查詢，擺脫了之前被捆綁在一起的錯誤姓氏，一切突然就變得容易許多。

伯納德·亨特應該是在業內比較受重視的角色，他給很多公司都幫過忙，似乎永遠閑不下來。“而且，”艾妮指出，“他之前還在星星上當過老師。”語調很明確，似乎只這一件事就足以給伯納德整個人畫上完美的句號。伯納德在公司裏擔當的主要是技術顧問，看資料大多是外聘，來去相對自由——“就像你和伊蒂，”納德說——只在三個公司參與了投資，擁有一定股權。那三個公司現在應該已經換了名字，他們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往下查。

和她職務甚多的丈夫相比，麗薩·亨特就顯得有些平庸。資料顯示她幾乎沒有工作，十八歲就結婚了，婚後只在附近某個賣墨盒的小廠當過接線員，辭職後又在她丈夫投資的其中一個公司當過一年速記員，但僅此而已了。

“也許她不需要工作，”納德說，“她丈夫忙來忙去掙得應該足夠他們兩個生活的。如果我不用工作，我也什麽也不想幹。”他伸了個懶腰。

艾妮橫了他一眼：“真的嗎？你會願意放棄球賽，放棄訓練，放棄你的隊友？僅僅是因為錢夠花？”納德突然就支吾起來，艾妮沒再理他，食指一下一下敲打著下巴，“這裏面有什麽不對勁，”她好似自言自語道，“太簡單了，太……符合框架了……”哈裏斯沒問她是什麽意思，認識艾妮這麽長時間，他大概能理解好友的想法。伊蒂也會這麽說，他發現自己如此想著，“太符合框架了”，兩個女孩總會用一些乍一聽說不通但實則莫名貼合的描述，長久下來這幾乎成了某種內部暗號。

哈裏斯和艾妮、納德一起熬夜看完了之前艾妮整出來的那幾個界面，直到淩晨他才躺到床上，大腦似乎因為慣性仍飛速地運轉著。黑暗中，天花板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漏鬥，層層疊疊的黑色從邊緣滑動到中心，直到那裏形成一個愈發鼓脹的圓點，然後無數黑色隨重力墜落，盡數落在哈裏斯的身上臉上——

他在一只熱氣球上，一雙溫暖的手抱著他小小的身體，他看見藍天，和遠處逐漸升起的太陽，耳邊傳來笑聲，自由的，輕快的笑聲，帶著自己的曲調。但是他在墜落，不可抗拒地墜落，哈裏斯想用元素或微粒控制，任何東西，只要能讓墜落停下——

他掉進了一張小床裏，身邊是高高的圍欄，頭頂上的小風車緩緩轉動著，但他不想要這些，粉刷整潔的墻，帶著笑臉的玩偶，哈裏斯哭喊起來，然而沒有人趕來把他抱起來，也沒有人安慰他，對他說話，回應他的只有寂靜。小床塌陷，頭頂上慢慢旋轉的小風車飛快地遠離他，哈裏斯開始了新的一輪墜落——

他坐在地毯上搭積木，積木上的大大的字母已經開始駁落，一下手沒穩住，積木呼啦啦地散落一地，有一個聲音在咆哮，是怪物，怪物要過來了，哈裏斯發自內心地恐懼那個聲音。“我想建一座城堡！”他在腦子裏無聲地尖叫道，“我想建一座城堡，然後我就可以一輩子自己在裏面生活！”腳步聲越來越近，哈裏斯又開始啼哭，為什麽總是眼淚，多麽無趣，多麽軟弱，然而地毯掀起，化作浪管把他包裹其中——

哈裏斯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身上系著的黑色帶子把他牢牢地固定住，他不喜歡這樣。什麽東西被用小勺子舉著送到他的面前，哈裏斯看不清那是什麽，他能感受到的只是帶子，捆綁在身上的帶子，他舉起手想要掙紮，卻碰翻了小勺。金屬砸落地面的叮咣聲，怪物熟悉的咆哮聲響起，刺耳的刮擦聲，似乎有什麽東西重重地落下，□□撞擊地面的悶響，整個世界都震動起來，一切都在喀噠作響，一切都上下跳動，一切都是色彩，是重影，呼嘯著沖進哈裏斯的視線——

他猛地坐起來，他在章府，在自己和伊蒂的臥室裏，大床因只剩下他一個人顯得空蕩蕩的。哈裏斯擡頭看向天花板，黑暗依然濃重，但並沒有凝成液體滴落。哈裏斯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手指揪住被角，慢慢地摩挲著。他剛剛夢見了什麽？哈裏斯試圖去回憶，但只感覺後腦勺沈沈發痛，夢裏他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但又很陌生，夢裏還有一頭怪物……哈裏斯無法再想下去，他抓過床頭櫃上的通訊儀，上面的時間告訴自己他只睡了兩個小時。哈裏斯嘆了口氣，重新倒回床上，床墊隨著身體的重量微微下陷，失重的恐懼莫名襲來，哈裏斯願意用任何東西來換伊蒂躺在自己的身邊。他一動不動地挺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拿起枕頭，抱起被子，拖著腳去敲響了隔壁臥室。來開門的是艾妮，哈裏斯能聽到背景裏納德模糊的咕噥聲。

“抱歉，我……我能和你們擠一晚上嗎？”哈裏斯低聲問。

艾妮看著他，雙眼還被睡意籠罩，但僅一秒鐘她好像就明白了什麽：“當然可以。”艾妮說，把門完全打開讓哈裏斯進來。三個人在大床上睡下，有點擠，但很溫暖，讓哈裏斯想起了戰時的日子，那時他們四個總是把兩張床拼著，擠在一起睡覺。想著這些，哈裏斯終於進入了無夢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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