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蒂

關燈
伊蒂

伊蒂和莉維納一起正把白色的布料浸染成淡黃色。馬上要到下一個季節了,莉維納解釋道,所有的人都要換上新的顏色。時間已經過去了——伊蒂不知道過去了多少,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很久。現在經過了她自己的不斷嘗試,和村裏人們——尤其是最開始和自己交談的女孩,莉維納——的幫助,伊蒂已經能聽懂當地人的日常交談了,雖然她自己還因為不熟悉發音方式而多數情況仍用通用語表達。不過當地人似乎也逐漸能理解她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曾以為這門語言音節繁覆而毫無意義,因為一旦真正了解起來,伊蒂很快就發現,這門語言是她接觸過最有意思的東西之一。

不同於通用語,這門語言與一些古老的根源更為貼近,伊蒂開始跟著莉維納學習後,意外地在某些小詞中捕捉到了拉丁語的痕跡;但和通用語一樣的是,這門語言絕不是某個單一地區長期封鎖的產物,單從伊蒂學到的,就摻雜了不同語系的表達方式。或許在最早的時候有渡海而來的陌生人,伊蒂想,又或者是這批人最早自己就是渡海而來的陌生人。她試圖詢問莉維納這個地方的歷史,然而女孩看上去很困惑,不管伊蒂問什麽,她都搖頭,然後說,不,一直都是這樣,從開始,直到最後的最後。

也許是自己的表達還不夠明確,伊蒂有些沮喪地想,在原地繞圈的對話重覆了幾次後她就放棄了這個問題。然而這個地方還有一些很不一樣的東西,比如說衣服的顏色。伊蒂了解到,這裏的人們並不像大洲上一樣隔幾天就有什麽不知源頭的節日需要慶祝,他們僅慶祝季節的更疊。

自來到山裏以來,伊蒂一直認為這裏的天空是塑料一樣的白色,僵硬慘淡、毫無變化。但莉維納卻說,天空的顏色是隨著季節改變的,現在是冬季,天空是半透明的蛋白色,等到了春季,天空就會變成薄薄的淡金色,邊緣透著點浸了水的紅。冬季和春季只是伊蒂為了方便溝通而套上的翻譯,實際上這裏的季節和大洲完全不同。首先他們只有兩季,但至於每個季節要持續多久伊蒂沒能弄清楚——時間度量統一起來確實有難度。莉維納只說,在一個持續很久的天空狀態裏,動物處於休眠期,不經常走動;然而在另一個同樣持續很久的狀態下,動物們會跑動起來,四處覓食,所有人都會感覺好起來。兩個詞都有相同的詞綴,恰好是表示“日子”這個詞的開頭,但第一個詞更加短促,第二個則聽起來更加綿長。伊蒂把前者代取名為冬,後者為春。

在冬季,人們穿藍色的衣服,不是鈷藍色,而是一種較暗的,幾乎和山石融為一體的藍,伊蒂每每看到,就會想起俄裏恩爸爸和雷米爸爸家,那片懸崖下拍打著礁石的海浪。到了春季,人們該穿黃色的衣服,就是伊蒂正幫忙準備的這一批。山間的資源或許確實緊缺,所有的衣服都是共有的,洗幹凈後循環使用。莉維納向伊蒂展示了一種粉末,溶在水裏可以讓衣服的染料褪色,等到春天過了,這批衣服還要再被染成暗藍。伊蒂其實想問衣服難道不應該隔幾年換一下?長期被使用難道不會穿壞?但她覺得這不是個禮貌的問題,於是閉上了嘴。然而當她親手浸染這些衣物時,她意外地發現,它們雖然並不嶄新,但也絕不破舊,而是觸感柔軟,幾乎像人的第二層皮膚。伊蒂從未接觸過這類布料,在指腹上流水般輕輕劃過,光滑細膩。這不像自然的產物,伊蒂記得自己這麽想。她知道大洲上有些富商為了炫耀自己的財富,會把周身每一件飾物都以元素或微粒控制來裝點,讓它們呈現出布料不應有的質感。但兩位爸爸從小就教導伊蒂控制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我們必須要有度量地去使用,不去打破自然界的平衡。

或許兩個爸爸看到這裏會很開心,伊蒂把手裏的染好的衣物鋪展在幹凈的石板上,讓它們自然風幹。沒有人會比這裏的居民更維護自然平衡的了。在伊蒂開始學習當地語言,試著和莉維納溝通的第一天,她就搬出了元素和微粒控制,然而這太難了。在大洲,元素和微粒對所有人來說就像腳下的地面,天空的顏色一樣自然,你很少會停下來去思考其中的構造或根源——除非你是星星第一天入學的學生。於是,在這個陌生的,完全不同的語境下,伊蒂發覺自己實際上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表達元素和微粒控制。她把手在空氣中劃動,但莉維納所做的只是從空中舀了一捧空氣放到嘴邊。“空氣,”莉維納說,這是她們已經溝通過的詞匯。

“不,不是空氣,”伊蒂有些苦惱,她發現自己的手正毫無意義地上下翻動著,她放下了手,“在空氣裏,有東西。”

“臟東西。”

“不,不是灰塵,但有點像,”伊蒂指指天空,指指土地,最後又用兩手畫了個大圓,仿佛要把一切都包裹起來,“所有東西裏都有元素和微粒,我們可以使用它們,得到力量。”

莉維納看著伊蒂,好像懷疑這個外來者失去了理智:“你從空氣裏得到力量?”

“力量”這個詞通過兩人之前的對話已經基本被分為幾種意思:其一是身體上的增強;其二是頭腦的增強;其三是話語分量的增強。最後一種伊蒂本來想用“身份地位”來解釋,然而這裏的人們彼此之間不存在等級差異。當吃穿住都是公共的,每個人都要輪流負責各項勞動時,身份地位就毫無意義。但莉維納能理解“話語分量”,換句話來說就是話語權,她說那位盲眼老太太是這裏話語分量最重的人。這一點伊蒂在剛來到山裏時就猜到了,老太太是山裏年齡最大的人,雖然像所有人一樣住在山洞裏,並且也要做力所能及的勞務——比如說看管動物、洗滌衣物——但在人們提及老太太時,他們的話音中往往帶著某種東西。伊蒂還在湖邊時,學生們提起校長大多就是這種語氣,敬畏、擁護摻雜著好奇。

伊蒂放棄了解釋元素和微粒控制,而是轉而試圖把它們最直觀地呈現給莉維納。然而不知道到底是因為這裏有幹擾還是別的什麽,伊蒂調動所有能量也只能在指尖召集一點擾動,就和她剛到山裏的時候一樣,除了讓空氣仔細看上去有些許褶皺外毫無作用。但莉維納似乎被嚇住了,她告訴伊蒂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也不要再提起這些了。“這裏沒有從空氣中得到的力量,”莉維納說,語氣很嚴肅,“我們從自然中借用,就要再次還給自然。”

這句話在伊蒂聽起來出奇的耳熟,事後想了又想她才意識到,這和湖邊的箴言有相似之處——我們只是調停者,不是掌控者,能量永遠守恒。這奇異的相似之處在伊蒂的心臟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一下,帶起一陣幾乎和食欲有些相似的,混著疼痛的渴望。山裏很好,這裏的人也不像她最開始想象的那樣無法溝通,但她想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