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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給我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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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給我送花?

閔老茶店裏。

陳樵看著眼前大大的“謝”字, 眸中震驚。震驚過後,反手按下手中的紙,他道:“都說禮尚往來, 這禮,我收了。”

“來在哪?”

朱楹早知他的脾性,因此面上並無意外, 只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陳樵道:“王爺想讓來在哪裏,本官便能讓來在哪裏。王爺想讓這禮怎麽來, 本官就讓禮怎麽來。”

他這話說的……

一屋之隔的西稍間裏, 徐妙容咽下一口茶水,沒忍住嘴邊帶出了點笑意。

狂,的確很狂。

陳樵這人, 和他的字一樣狂。是她有眼無珠, 把那幾個行雲流水的大字, 當成了是他所寫。明明朱楹,才人如其字,內斂, 又隱隱有幾分疏曠。

想到內斂, 心中又有幾分著急。耳聽著隔壁忽然沒了人聲, 只餘茶水咕咚咕咚的沸騰聲,她心中更加著急。

朱楹, 他不會不好意思說了吧?

心中提了一口氣, 她微微往條凳東側滑了滑,正腹誹著“宋代茶坊那麽多, 你個大明, 竟然搞斷代,沒了茶坊, 茶店子說話真不方便”,便聽得那廂朱楹開了口:“本王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至於教授想如何回禮,教授和府學諸生自是隨意。”

“隨意不得,隨意不得。”

陳樵卻擺了擺手,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下官方才說了,王爺想讓這禮怎麽來,下官就讓這禮怎麽來。王爺說,王爺送了謝字來,是舉手之勞。現在下官回合宜的回禮,同樣也是舉手之勞。”

重重地強調了“合宜的回禮”五個字,陳樵只是笑,並不肯多說。

他不說話,朱楹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默默地喝著茶。說是茶,其實這茶不比王府,也不比府學之中的茶。

應天富庶,然唐宋飲茶之風,倏爾暫歇。茶館、茶坊,紛紛消失。閔老茶店,雖沾了個茶字,卻主賣茶。縱在店鋪西邊擺了幾張桌子,卻也只供人品茶買茶,到底算不得正兒八經的茶坊。

茶店子坐落在應天府學西南隅,兩處相去不過百來步,坐在裏頭,便能將外頭風景一覽無餘。

陳樵看到,廩膳生和增廣生們來來往往,各個面色焦急。

想到自己昨日出的考題,再想到府學裏廣為流傳的那句“比陳教授本人更喪心病狂的,是陳教授本人出的考題”,他搖頭,心中唏噓。

真不是他出的考題喪心病狂,而是府學裏這幫小子太呆。他只不過另辟蹊徑,將四書五經裏的東西換了種說法,他們就不會了。

就這樣,還想考國子監?做夢吧。

“王爺還有事嗎,沒事的話,下官先告辭了。府學裏事多,昨兒出的考題,還沒閱卷呢。”

惦記著小子們,怕他們被打擊的太深,他急著想回去。

朱楹也知,他是個一心只撲在學院上的,當即便點了點頭,道:“你自便,只不過……”

他這個“只不過”很靈性,也來得很有幾分技巧。

陳樵才剛起了身,便卡在了原地,目光微地一轉,他問:“王爺是不是要送下官東西?”

“是。”

朱楹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字。

他甚至壓根不去問,你怎麽知道。無事人般從腳底下拿出來一枝花,他道:“重陽將近,飲宴祈壽,賞花吃酒,乃是舊例。這花,是本王送給你的。”

“送花?”

陳樵有些驚到了。

“王爺給下官送花?”

他屬實有些不理解。

轉念一想,是了,重陽將近,重陽節是有賞花的習慣。可,人家賞的是菊花,佩戴的是* 吳茱萸,王爺送他個月季,是什麽意思?

而且這月季……

左看右看,他覺得,這月季有點怪。

好好的一枝月季,外面竟然用楮皮紙裹了,只留一點花枝在外頭。花枝下端,又有金線纏繞著,綁成了一個結。

送花就送花,這麽浪費幹什麽。楮皮紙和金線,不要錢嗎?

有心想吐槽,這花被裹得像一根美麗的棒槌,陳樵手一抖,又發現,楮皮紙裏頭,竟還有一張花箋。

渾不在意地打開那張花箋,入目便是一行字:師者,傳道授業解惑,桃李滿天下。

這不廢話嗎?

強忍著想翻白眼的心情,他搖頭,又一目十行繼續往下看。

他看到: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教授,你就像那春蠶,又像那蠟燭,為了三尺講臺,獻上了青春。

你是花圃裏最辛勤的花匠,你用你的汗水,澆灌了千千萬萬的花苗。你帶著成百上千的學子,在學識的海洋裏遨游。

你為人師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你是,學子們心中,最可愛的人。

菊花見重陽,紅花送恩師,紅紅的花,與可愛的師,一起盛開!

“噗。”

陳樵呆若木雞。

他眼睛瞪成了銅鈴,一瞬間的呆滯後,他扶著桌子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手掌輕拍著桌子,顧不上擦眼淚,他看向朱楹,整個人恍恍惚惚。

那些狗屁話,真是這位王爺寫的嗎?

他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低頭,他又看了一眼花箋。

是的,是朱楹寫的,他的字跡,他見過。

可,好好的一個端方王爺,怎麽就寫出了這麽惡心,這麽庸俗,這麽不講格律的話?而更要命的是,這麽惡心,這麽庸俗,這麽不講格律的話,竟撩得他心尖兒一顫一顫的。

他覺得,這話說到了他心坎裏去。

他就是春蠶,為了三尺講臺,吐盡了絲!他也是蠟燭,為了這莘莘學子,燃燒了自己!蠟燭,春蠶,多麽好的意向,多麽貼合他的現狀。

他宣布,從今以後,他的名字:陳春蠶,陳蠟燭。

府學裏那幫臭小子,平日裏總念著他的不好,可他們,哪裏看得到他的奉獻。若之後,哪個膽大的小子敢在試卷上寫出這幾個字,他一定,多給他打兩分。

“王爺。”

意味深長又意猶未盡地看了朱楹一眼,他表示,這份禮物,他非常喜歡。

“王爺果然境界高深,下官自愧不如。只待回到府學後,埋頭苦學,以期早登大雅之境。”

他誇了朱楹一句,順帶著,還拿著那枝花,躬身行了一個禮。

那禮行得那麽認真,月季花開得也很認真,朱楹聽得,同樣認真。

假裝認真。

抿了抿唇,他沒有說什麽。

陳樵卻又道:“王爺這禮,下官很喜歡。方才既已經說了,府學裏的考卷還沒批閱,下官這就先行離開了。”

嘴上說著離開,剛拿著花走了兩步,他又回頭,似才想起來一般,問了一句:“王爺這花,可是因武定橋而送?”

“嗯。”

朱楹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陳樵點頭,恍然大悟。

“都說了,舉手之勞,又何足掛齒呢?王爺還是,一如既往的客氣。花無百日紅,下官這花,卻是萬花叢中的一點紅了。”

哈哈哈哈哈大笑了幾聲,他大踏步出門去,臨了,還丟下一句:“我這就拿著這花,去府學裏出一回風頭!”

“王爺。”

覷著他的背影遠去,一直在一旁充當背景板的有池沒忍住喚了一聲。想到方才種種,他有些欲言又止。

那花箋上,怎會是那般惡心人的話?

他原以為,王妃昨晚同王爺說的“妾身煩請王爺提筆,幫妾身寫幾個字”是真的,隨便寫幾個字。可,萬萬沒想到,那“幾個字”,竟是那幾個字。

師恩難忘,剛才陳教授的表情,也挺讓人難忘的。

也不知,王爺當時提筆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的。想到昨晚,王爺將自己支出去,在書房裏呆了一個時辰,他突然悟了。

原來讓他出去鋪床,只是借口,其實王爺心裏,應該也挺無奈的。

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王爺,正想說點好聽話安慰安慰對方,朱楹卻睨了他一眼,啟唇,道:“去喚王妃過來。”

他應了,剛擡了腳往隔間去,徐妙容卻早聽到了此間動靜,帶著月桃急急走了過來。

月桃乖覺,早早去外頭候著了,臨出去前,又給有池使了個眼神。有池瞥了朱楹一眼,見對方點頭,忙也跟著去了。

他二人走了,屋子裏乍然恢覆了安靜。

朱楹沒回頭,他還似一開始那般,坐在原處喝茶。

徐妙容站在背後,莫名有些想笑。

雖然對方裝得渾不在意,可她還是從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中看出來了,其實他已經尷尬地快要裂開了。

知道自己編的那段“彩虹屁”過於炸裂,也知道他這會心中扭捏,她沒好意思戳破,只當作什麽也不知道,笑著說了一句:“今日,多謝王爺了。”

朱楹的身形微微一動,他捏著手中茶杯,半回了頭。

“舉手之勞。”

只說了這麽一句。

舉手之勞。

徐妙容搖頭,忽然想到,方才陳樵也說了同樣的話。只是,此舉手之勞非彼舉手之勞,陳樵那句,卻是在,隱晦地回應他們。

花無百日紅,她與朱棣,定的是五日之約。五日自然不比百日,那花,當然也紅不過百日。而“萬花叢中一點紅”,萬花說的,是那十萬株花,一點紅,說的卻是那枝月季了。

想到那枝月季,她心中微微有幾分不確定。

昨日,在九成齋裏,朱楹問起她可有什麽想法。彼時她心中並無成算,只是叫他那句送謝禮一啟發,她忽然想到一個,可以正大光明給老師送禮物的節日——教師節。

只可惜,後世的教師節,大大促進了消費,還帶動了諸如“康乃馨”在內的花木的暢銷。這時節,卻沒什麽正兒八經的教師節。

所謂三節兩壽,給老師送束脩,卻與花木半點關系也沒有。

沒辦法借著教師節的東風賣花,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將主意打到了重陽節頭上。

畢竟,此間重陽節盛大無比,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都將其視為極重要的節日。重陽習俗,戴吳茱萸,登高望遠,賞菊花,吃花糕,喝菊酒。她手頭雖沒吳茱萸,卻有許多菊花。

前頭剛與朱棣再定下五日之賭,後腳她就急急又從宿遷調來了花木。然而時間緊迫,先前的展銷會又主打一個閃現,她暫時,還沒形成自己的勢力範圍。

來不及打入外頭的勢力範圍,知道陳樵這個人與眾不同,她便將主意打到了陳樵頭上。

應天府學,因其中“應天”二字,便比別處多了些矚目。而府學裏頭,更矚目的,便是陳樵。

陳樵此人,生性散漫。他為人狂妄,卻並不自大。因極喜“天然去雕飾”的樸素,是以他整個人都樸素的有些不像話。

借武定橋的場地時,她讓月菱出去打聽了,方知,陳樵慣常兩袖清風,頭上永遠只戴四方平定巾,手上除了書本,再不拿別的。哪怕那別的,是旁人送他的銀錢。

他行事與人不同,又獨來獨往慣了。在府學裏頭,自帶“黑紅”熱度。有人因他的奇葩卷子,對他愛不起來。有人卻因他的奇葩卷子,愛他愛得死心塌地。

今日他拿著那朵紅艷艷的月季回府學,府學裏頭,定然會掀起一股吃瓜熱潮。

只是,“此事並不一定能成,妾身心裏,也無十足把握。”

雖心中期盼,可實事求是,她還是將心裏話說了。

重陽節雖熱鬧,陳樵的身份雖妥帖,可,重陽節到底與教師節不同。大明的學子,有種樸素的可愛,他們未必想得到,給家中長輩送花,也是尊老敬老的一種形式。

不過……

此計不成,她又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想到即將上演的第二場大戲,她心中著急,先告了一聲罪,而後又道:“王爺見諒,妾身還要去一趟雲華堂。”

雲華堂?

朱楹的眸光微的一動,忽然想起來,昨日,她似在光滑的雪浪紙上寫了雲華堂三個字。

彼時,她將今日所為一一道來,他提筆,正要就著她說的,將那些風雅考究的話,一一寫下來。

可,她才剛啟了唇,他筆下澄黑的墨跡,便暈濕了花箋。

他,手抖了。

其實按照他的脾性,聽聞那些“粗鄙”之語,他該生氣,該斥責她不成體統的。可,約莫是前頭的愧疚來得太深太久,又約莫是,他知道陳樵的脾性,尋常言語,打動他不得,所以他應了。

懷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心情,他下了筆。然而平日裏不過短短功夫就能寫就的花箋,他卻寫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傳出去,楊榮他們,怕是又要諷他“不學無術”了。

大概她也知道,那些話,難為他了。到最後,她也不聞不問,只自己坐在了一邊,默默喝起茶來。一盞茶畢,她百無聊賴,看著桌上的雪浪紙,出起了神。

最後她在紙上胡亂寫了幾個字,而後又把紙揉皺了扔了。臨出門的時候,她好像還說了,會還他一張紙。

禮尚往來,其實,該還禮的,是他。

“你自去,本王省的。”

他不是個啰嗦的,知道雲華堂大名鼎鼎,也知女子愛美,當即並不多言,只叮囑了一句:“不若再帶幾個人。”

徐妙容卻拒絕了。

他便就此打住,待人離了茶店,又喚過一旁的有池,低聲交代了一句:“去清點清點,再送點銀錢到平山堂。”

又送?

有池驚呆了,不是他不想送,而是,王爺你要不要看一看,你的家底已經薄的老鼠都不願意光顧。

知道那銀子許是拿去給王妃買料子的,他心中感慨:有的人的愧疚,來得真是格外持久。饒是他心如鐵石,竟也隱隱有點羨慕。

知道再磨嘰下去,會被批評,應了一聲,他麻溜地去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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