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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老師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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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老師教我

承天寺位處黃州城南,依水而建,目之所及即為赤壁舊景,遠眺可見武昌諸山,江流奔湧,浩然如海,其景色豐神秀美,與中原全然不同。

羅月止前世讀書時囊中羞澀,沒錢出門旅游,工作之後月錢掙得多了,卻忙碌非常,再加上節假日只要是個景點就人山人海,堵得水洩不通,便更沒什麽出去旅游的興致。

如今重活一世,交通沒有那麽方便了,反倒被皇帝一張聖旨催著出了門。

此時此刻有好友相伴,坐在石桌前焚清香、煮春茶、賞江景……簡直像在做夢似的。

王仲輔屬於掌管官署文書的事務官,幹的就是最基礎最繁雜的文書工作,自來了黃州赴任,手中的公事就沒消停過,難得半日閑暇,遠眺江岸神情同樣舒展。

遲到的何釘打馬來到承天寺山門前,只見這倆年輕人背對著山間法寺,坐在寺前供路人歇腳的石桌旁,一人手裏捧著只茶盞舉目遠眺,就跟入了定似的。

何釘翻身下馬,口中調侃道:“只聽過兔子精拜月,還沒見過書生拜江呢。”

王家仆使叫了句“何郎君”,迎上前去牽馬。如今人到齊了,飲盡殘茶,三人同入寺院。

聽說主簿與南巡的提舉校勘前來,承天寺便安排僧人在山門迎接。

二十歲上下的少年僧侶,向貴客合掌拜會,唱了聲佛號。

小僧法號常修,擡頭見到面前這仨人,眼光停在羅月止胸口的瑪瑙佛牌上。

常修手指間攏著佛珠:“這位就是汴京遠道而來的貴客?”

他語氣溫和:“官人與我佛有緣。”

羅月止握住胸口的佛牌,笑道:“這話倒不是頭一次聽了。”

羅月止見這小僧對佛牌好奇,便與他直言,說此乃靈空大師故去前的贈禮。

一行人往寺中走,相談之下才知道,如今黃州承天寺的住持與靈空大師乃是故交,常修兒時也有幸見過靈空一面,不過時間久遠,高僧的音容笑貌已然記不分明。

聽聞靈空半個多月前圓寂,常修楞了楞,斂眉低目,念了句“阿彌陀佛”。

“今日得見官人,又見到這只佛牌,實乃因緣際會。”

常修懇切道。

“如果方便,能否請羅官人在寺中多停些時辰,住持今日外出辦法事,最多一個時辰後回來,他尚不知大師圓寂的消息,必定也想見一見老友舊物,山高水遠,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羅月止看向王仲輔,意思是聽東主的安排。

王仲輔自然不會拒絕:“今日無事,正是想在寺中多叨擾,我們等待住持歸來便是。”

常修連連道謝。

……

羅月止一行人在寺中漫游,大抵半個時辰之後,行至一僻靜院子。

常修介紹說,這裏是承天寺的客舍,有許多讀書人和租不起宅子的吏員會寓居於此。寺裏不收房租,僅憑他們自願繳納一些香火錢。

王仲輔:“進去看看吧。今日帶月止來這裏,一為賞景,二是想讓你見一個人。”

客舍乃是座三進的宅子,一棟棟單獨的屋子分列兩旁,瞧著同客棧沒什麽兩樣,唯獨中庭院子裏有一株遮天蔽日的黃葛樹格外惹人註意。

百年的老根蟠露於泥土之外,蜿蜒交錯,二十餘米高的參天枝椏向四方伸展,墜著滿枝濕漉漉的青翠欲滴的葉片,將斑駁日光漏映在青石地上。

樹下幾位身著儒衫的年輕人或坐或立,遠遠看過去,便是一片古意盎然的風景。

羅月止看得身心舒暢,只遺憾柯亂水沒有同他一起南下,否則這山寺中的一景,怕不是能永遠記錄下來,供世人共賞。

羅月止不由產生了些許好奇,靠過去聽他們閑談,誰知入耳的話卻熟得不能再熟。

“善書不擇紙筆,妙在心手,不在物也,這話說得一個字都沒錯。”

這不是他拿來忽悠讀書人練硬筆字的話麽……羅月止略感驚異,再看他們手上拿的筆,一根毛都沒有,分明是他們京郊藥莊子裏產的鉛筆!

那書生繼續道:“就憑那賣筆的人能講出這句話,再貴我也樂意買來試試。”

羅月止聽出些不對來,轉頭看向王仲輔。

王仲輔放輕聲音:“鉛筆乃是北下的商船帶過來的。我聽你在信裏講過,此筆於京城不是什麽稀罕物什,最近在南邊卻是物以稀為貴,炒買成了高價,一支筆賣得近百文錢。”

“百文錢?”羅月止在京城百裏之內,能稱得上一句耳聰目明,再往外卻是鞭長莫及,對淮河以南的市場情況竟全沒耳聞。

若不是此次南下,怕不是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被瞞在鼓裏。

羅月止皺起眉頭。

如今做航運生意,成本高風險大,商人們在京城大量購入鉛筆,運出京城經銷轉賣,攤些成本在賣價裏,賺上幾分辛苦錢,可以理解——

但這利潤是不是吃得也太多了?

別的產品也就罷了,甚麽留仙椅、貓爬架……皆不是生活必需,溢價高是常事。

但鉛筆乃是羅月止專為底層百姓們準備的,為的就是解決筆墨耗資高昂、讀書寫字成本太高的問題,如今本末倒置,真真是豈有此理。

他剛想說話,便聽人群中有一位秀才率先開口:“樂意買是你的事,但我說這鉛筆定價有問題,亦是有我的道理。”

“賣家說‘善書不擇筆’,這話本身是沒有問題的,但既然不擇筆,又為何偏要選擇他們家的硬筆來使?若當真不計較器具,撿支燒火棍亦能成書,豈需花費百錢?”

“拿這話糊弄人,能掙得一時之聲勢,但自要官府文書仍要求墨筆書寫,省試會試皆要以字觀人,這硬筆便絕對成不了氣候,頂多是個圖新鮮的玩意兒,曇花一現罷了,待諸人興致消退,自然再賣不出去。”

“賣筆的人但凡有些遠見,便該知道,此物若想同毫筆競爭,必定要找出差異來,重塑優勢,另辟蹊徑。倘若堅持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長,只能是螳臂當車、以卵擊石。”

“若我來看,這鉛筆唯獨筆芯稀罕了些,外殼使用的是最尋常的松木,筆身連個清漆都未上,入手又輕得很,整體造價絕對高不到哪裏去,不如攤薄利潤,薄利而多銷。”

“其顧客更不該是舞文弄墨的讀書人,而是囊中錢帛不豐、供不起筆墨的貧苦秀才,更有甚者,乃是尋常百姓、販夫走卒。”

“這話說得句句在理。敢問郎君姓名?”

秀才往左一看,便見人群中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個生面孔。

那說話的年輕人頭戴紗帽,身著玄色圓領衫,腰系赤紅鞓帶,像是北方士人的打扮,皮膚卻不似尋常見的旅者游商粗糙,頂著一張潔凈雪白的小圓臉,斯斯文文,正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

秀才作揖:“在下黃州宋斛,宋時豐。”

他認得這年輕人身邊的乃是州中王主簿,心中有了猜測,便繼續對羅月止道:“拜見官人。”

不僅聰慧,還是個極有眼力的人。羅月止來了興致:“仲輔想讓我來見的,就是這位郎君?”

王仲輔也是偶然結識這位宋時豐,聊不過幾句便想到了羅月止,不僅他覺得像,連何釘都說,若是羅月止遇著了這位,必定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他二人所想果真不錯。羅月止一見宋時豐便覺得合心意,兩人一拍即合,就著鉛筆定價與經營之事暢聊起來。

宋時豐祖上世代務農,自祖父輩才進州城做起了小生意,在城南有個小攤位販賣果蔬。宋時豐乃是家中幺子,雖自小讀書,但比起科舉入仕,反倒對做生意的興趣更大一些。

可家裏人仍是懷揣著養出個進士的希望,便想了個轍,掏上一貫香火錢,在承天寺給他租了個小屋子來讀書,幹脆叫他遠離家裏的經營。

“考中進士自然可以光耀門楣,但若是生意做得好,照樣能叫家裏過上好日子。”宋時豐與羅月止一見如故,忍不住同這位面向和善的官人訴說心意。

“我前段時日偶然結識了王主簿,方知金榜題名之士應該是怎樣的才華橫溢,萬中挑一。我是定然沒那個天分的,思來想去,還不如經商。”

這話羅月止聽著可真是帶勁,他忍不住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來,變戲法似的放在宋時豐面前,語氣神神秘秘:“少年人,我看你根骨奇佳,是萬中無一的經商之才,你可聽說過一門‘廣而告之’的生意……?”

時值七月末,黃州難得的晴天。

彼時的宋時豐並不知道,當他翻開《廣告學概論》首頁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即將迎來巨大的轉折點。面前這位神秘兮兮的小官人,將會把他拽入一道名為“廣告”的天坑裏頭,一去不回頭。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好處。生意做得好,不僅可以光耀門楣、扶危濟困,還能造福一方。”

羅月止說這話的時候,當真是有切身的體會:“若叫我來說,甚至有許多為官者難以企及的便捷。”

宜春競畫、茶坊推廣、貍奴相親……聽羅月止將他親手締造的廣告案例娓娓道來,宋時豐當真有豁然開朗之感。

宋時豐:從、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懵懂的年輕人對羅月止一禮拜下:“這門生意該如何做,還請老師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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