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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名寺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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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名寺之難

羅月止上次喝成這樣,還是在小甜水巷中,被諸位鴇母老板”群起而攻之“。

強烈的陽光從眼縫中刺入,好似徑直刺進了腦子裏,攪得人頭痛欲裂。

羅月止發出一聲微弱的哀嚎,慢吞吞翻了個身,將自己縮成一團兒。他口幹舌燥又懶得動,避開陽光又沈沈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蜷起的肩膀被人推了推,青蘿的聲音響起來:“二郎君,醒了就用些吃食吧,否則身子要壞的。”

羅月止渾身都疼,可不想被讓人碰,皺著眉頭將被子拉過頭頂,在鼓囊囊的被子包中沈默良久,才氣若游絲地悶聲道:“先拿杯水來……”

青蘿應下,到東廂房中廳給他倒了杯熱水,試圖把他從被子裏挖出來。

羅月止欲從榻上坐起,隨意低頭看了一眼,怔怔反應片刻,一轉身又把自己裹起來:“我衣服呢?”

“可別提了,您昨晚上被人送回家,沒進屋呢外裳就脫了個幹凈,一身的墨水,還不叫別人碰。”青蘿擡擡下巴,“衣裳應當都在你被窩裏呢,郎君自己找吧……”

羅月止臉頰發紅,更顯得精神不好,嘴唇蒼白毫無血色,把小姑娘往外趕:“挺大人了,怎麽還沒個心眼,非禮勿視……還看!”

青蘿伺候了羅家人好幾年時間,有什麽沒見過?

前些年場哥兒不在,家裏郎君的洗澡水也是要她來填的——如今他露了一對光溜溜的肩膀頭子,有啥避諱的?

她反倒覺得二郎君這兩年越活越回去了,好似羅家新養了個黃花大閨女。

“那您自己喝吧。”青蘿將茶盞放在床沿邊。

女子及笄了果然不一樣,青蘿自以為長大成人,如今看他就跟看個小孩似的:“我出去了,省得郎君害臊……換洗褻衣放在凳子上,什麽時候要沐浴,您再叫我們。”

羅月止等她出了門才從被窩裏鉆出來。他在榻上翻了一通,把皺巴巴的衣裳拽了出來。

衣襟一股酒氣,下擺被人龍飛鳳舞題了首長長的酬唱詩:

醁醅寒且醥,清唱婉而遲。

四坐各已醉,臨觴獨何疑。

昔人逢麯車,流涎尚垂頤。

況此杯中趣,久得樂無涯。

……

那字跡放肆酣暢,想必是醉中盡興所作,再定睛一看,詩尾仍有行字:

歐陽修……歐陽修到此一游?

羅月止“啪”地掄起巴掌捂住額頭。

“你昨天是這麽說的。”半個時辰之後,鄭遲風坐在羅家院子裏,手中托著只瓷盞慢吞吞飲茶。

“歐陽永叔拽著你喝酒,你就反手拽過他袖子,扯著嗓子大喊:‘——司諫吶,司諫啊!你就當我是座新修的山亭子,求你給我簽個名兒吧!’”

羅月止低頭沈默。

鄭遲風誠懇請教:“當山亭子還高興不?”

羅月止紅著臉吭哧吭哧不說話。

鄭遲風心滿意足,戲謔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昨日賓主盡歡,你們喝醉了都一個樣兒,我犯不上連富公與歐陽司諫都得罪個遍。”

鄭遲風看了一晚上大戲,兀自生出些感悟來,他長嘆一口氣:“但你這法子倒是管用的很,痛飲一場,醉醺醺說了整宿胡話,卻叫誤會盡消。江湖草莽的法子,用在士大夫身上竟然別有奇效。”

“哪兒有什麽奇效。歸根到底是坦誠二字。”羅月止終於緩過勁兒來,沙著嗓子回答,“以實待人,益人益己,如若不然喝再多的酒也沒用。”

鄭遲風上下打量他:“酒量不怎麽樣,道理倒是有一些。”

羅月止宿醉仍沒休息過來,在院子裏陪他坐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致,懨懨說自己頭痛,三言兩語想將面前這人打發走。

鄭遲風好不容易等來一個休沐日,本是要去大相國寺探望靈空大師,不過順路保康門,一時興起,來看看羅月止酒醒後的笑話。

如今看他精神確實不好,也不過多打擾,說上幾句話便走了。

其實鄭遲風說得不錯,羅月止這麽一番折騰,確實叫他與歐陽司諫冰釋前嫌。

如今《開封日報》上的醫學雜論,乃是經過皇帝授意組織刊發的“官文”,好些官員聞聲而動,都上劄子誇讚其利在萬民,功德卓著。

說是在誇羅月止,其實是意在讚頌天子聖明。

如今官場沒有因言獲罪的規矩,有迎合聖意的諂媚之官,便有故意唱反調的官員,隨時想給自己立個“忠貞直諫”的官聲。

他們看皇帝如此青睞這報紙,登時開始挑起了毛病,自以為遠見不俗,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告狀:報紙上刊登醫藥知識,公然宣揚藥性相克之理,能不能開啟民智先不論,沒準就會讓市井刁民生出歹心,反而滋生犯罪。

他們膽小怕事,不敢公然作惡,可借藥食相克的法子,暗中下毒卻是防不勝防!如此一來,在普通百姓之間散播醫理,豈不是在醞釀罪惡!

任誰都能聽出來,這純屬是挑不出其他的錯了,在這兒胡攪蠻纏,扣帽子而已。

但此言一出,竟然有多位朝臣表示支持,覺得確實有這樣的風險,理應防患於未然。

皇帝靜默不語,那幾位朝臣便更得了激勵,紛紛要求停止刊登醫學雜論,更有甚者提出需加大對《開封日報》的控制,並應盡早將編撰之權徹底從商賈手中收歸國子監。

誰知就在此時,最早對《開封日報》惡言相待的歐陽永叔反倒站了出來,他冷笑一聲:“開明之世,何苦防民至此?若真要計較,刀斧碗筷、針線布帛皆可傷人,諸君為了‘防患未然’,難不成要將千萬百姓的家底都搜刮幹凈不成?”

“這、這……”朝臣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高居玉座之上的皇帝多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打上兩句圓場。

這一遭便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倘若沒有歐陽永叔公然在禦前反駁,朝官憑借那毫無根據的誅心之論,興許能再叫羅月止惹上一身官司。

羅月止聽到消息不由感嘆:沒想到啊,咱也是朝堂上有靠山的人了。

俗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酒水的水也一樣,故而羅月止事後並沒有上趕著去歐陽家送禮拜謝,悄然猶如無事發生,只是暗自將這情誼記在了心裏。

歐陽永叔的反應亦是同樣。

……

幾日之後,鄭遲風又找上門來。

羅月止忍不住問:“鄭寺簿大理寺的公事就這麽清閑嗎,怎麽老往我這兒跑?”

“河清海晏,刑獄不興,豈非好事。”鄭遲風笑答,“我今日來是有正事相求,要給羅小員外介紹生意的。”

羅月止頗為意外:“難道又有什麽文章要登報刊?”

“非也,是要借你的巧思來消災解難。聽說你乃善財童子轉世,能助人的經營起死回生,如今百工千行都說得上話,那……寺廟的經營你可了解?”

羅月止一下子猜到了什麽,開口詢問:“你前幾天休沐,說去探望靈空住持,他近來可好?”

“自然不怎麽好。”鄭遲風坦言道。

“大相國寺出了那樣大的醜聞,寺中近十餘個僧侶摻和進假度牒案裏,如今香眾怨言鼎沸,寺中香火少了近半。靈空大師雖早已卸了權,但尚且頂著個住持的名頭,監察不利,眼皮底下養出了大奸,勢必難逃其咎。”

羅月止嘆了口氣,回憶起那幾乎全盲的、慈眉善目的耄耋老僧,心中無奈,又覺得無可辯解。

他聽趙宗楠說起過靈空法師曾經的故事。靈空一生清貧,年輕時候南方多水災,他自掏腰包修繕堤壩,救濟災民無數,聽說在河朔還有座百姓自發修建的生祠,享著現世的香火。

……誰知人到晚年,卻被僧人貪汙之行毀了修為。

再想起他那雙渾濁不堪視物的昏盲雙眼,簡直像是冥冥中的因果。

罪就是罪,業障就是業障。

他尚且不信佛呢,都覺得大相國寺造孽,應當千百倍來還,從那些香客的視角看來,豈不是對這法寺更加灰心憤怒?

羅月止擡眼問他:“你的意思是?”

“靈空大師多年病痛纏身,經此一難已然病得下不來床。”鄭遲風道。

“如今寺中無主,他只得叫弟子妙池法師回寺鎮場。妙池法師剛剛主持大局,未能想出法子平定民怨,靈空大師虧欠難舍,如今不過吊著口氣罷了,想來……離坐化的時日也不遠了。”

“等哪天有空,你同我一起去大相國寺看看便知。”鄭遲風放輕了聲音,“興許就是最後一面了。”

羅月止心中五味雜陳,只得沈默著點點頭。

……

鄭遲風萬萬沒想到,他約了這羅小員外來大相國寺探病,這人卻不動聲色順來了個頂頂尊貴的“掛件兒”——官家的親侄子,延國公趙宗楠趙長佑。

鄭遲風頗為無語,給他遞了好幾個眼神,好險把眼珠子瞪出來:今天是來燒香拜佛的,不是讓你請大佛的!

羅月止無辜回看:他此番專程來探望靈空住持,不過碰巧順路。

鄭遲風:……我信你個鬼。之前見他帶你來過一趟大相國寺,已經夠親近的了,今天又來。

他在京中生活二十餘年,沒見誰能隨隨便便在大街上撿個當朝國公順路,有這樣鐵的靠山,你藏得夠深的!

羅月止移開眼神裝看不懂。

有皇親貴胄同行,鄭遲風少不得拘謹一些。三人在客堂等待片刻,只是閑談,未言政事,直到小沙彌回來稟告,說靈空大師醒了。

寂靜的禪房裏關著窗。

老僧人癱靠在榻上,比起前段時日更憔悴了許多,佝僂成很瘦小的一團,周身寫盡了行將就木的灰敗。他眼中的渾濁更加濃重,瞳仁深陷在眼窩中,粘連成渺不見人的深霧。

他聽到腳步聲音,便微微側著頭,以耳相迎,想來幾乎是徹底看不見了。

靈空大師語氣仍舊沙啞溫和,只是聲量小得幾不可聞:“病勢尪羸,難以見禮。諸位勿怪。”

趙宗楠道:“無妨,法師安養。”

靈空大師如今精力極其有限,鄭遲風受其所托,只能直抒胸臆,他擡眼看了看趙宗楠,開口說起了要請求羅月止幫忙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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