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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滿席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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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滿席胡話

當世士大夫宴請客人,有個不成文的習慣:發到各家的請帖,不僅要寫明受邀者的名姓,還經常順帶把其餘賓客羅列一番。

歸根結底,這是多年黨爭催生出的習慣,沒辦法的事。

朝中局勢一天一個變化。

最近誰和誰不對付,誰又和誰鬧了矛盾,幾無常理可循,主人家就算再怎麽謹慎,也難免產生疏漏。

主人家糾結不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提前將客人名單公示於眾,親疏遠近叫他們自己掂量。

收到請帖的賓客,若發現名單上有不願見的人,呈托信使送回一封手書,借個“身體不適”的由頭回避開便是。

也省得政敵見面,分外眼紅,在別人家席面上吵吵起來,鬧得誰都不好看。

故而羅月止收到富家的請帖,第一反應便是翻閱受邀賓客清單。

他順著第一列讀下來,果不其然見到了歐陽永叔的名字。

羅月止心裏有了數,合起請柬,高聲叫來阿青,讓他即刻打包起赴宴的禮物。

自從假度牒案告破,鄭遲風便明面上同富弼站成了一派,此次受邀,自然提前發現了羅月止同在賓客之列。

他知道羅月止之前從沒見過富公,更與歐陽司諫有些“小誤會”未曾澄清,放衙之後特地繞了個遠路,打算去保康門接上羅月止,兩人再一道去富家。

羅月止畢竟是全場受邀的唯一一位商家子,如今這微薄官身,還是拿自家生意、真金白銀換來的,保不齊人微言輕,在席面上難以自處。

由他來引薦,也省得這小員外尷尬。

羅月止全沒想到他能有這樣的細心。

禦史府的車架已經停在面前,羅月止也不與他客氣,吩咐夥計們將禮物往馬車上搬,自己鉆進車輿中與鄭遲風同坐。

再與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較之前遠多了幾分親近。

鄭遲風好奇問道:“可真是腰纏萬貫的小員外,出手好大陣仗……你這大包小包的,都帶了什麽?”

羅月止坦然回答:“酒。”

鄭遲風點頭:“還有呢?”

羅月止低頭整理衣袖:“沒了。”

鄭遲風驚奇:“沒了?全都是酒?”

當今士大夫自持身份,按常理來說,就算是參加宴席,賓客相送的不過是書畫筆墨,飲食類的禮物大都送茶團,身價清貧的客人,帶著首新詩登門便也算全了禮數。

烏泱泱拉上一車酒去赴宴?如此豪放的做派,屬實罕見。

羅月止卻不管:“禮物重在投其所好,按照常俗相送,千篇一律的多沒意思。”

投其所好?鄭遲風心裏更犯嘀咕。

也沒聽說富公有多麽愛酒啊?

直到真正入了席,鄭遲風才恍然大悟,原來羅月止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富彥國,而是坐於下首的那位……成天看誰都不順眼的歐陽司諫。

羅月止此番帶來了兩種酒,一種是羅家自己買酒曲做的私釀,借了鹵梅水的韻味,梅香、茶香、酒香三位一體,酒色清冽如水,世間獨此一份。

另一種則是從黃州千裏迢迢送來的五壇蜜酒。

羅月止生辰那天在界身巷喝過幾盞蜜酒,只覺得香醇無比,回味無窮,在寄給王仲輔的信裏忍不住順嘴提過一句蜜酒的滋味。

但他卻有所不知,其實黃州所產的蜜酒才最為正宗。王仲輔看他喜歡,直接運了足足十壇入京,讓他留著慢慢喝。

此兩種酒,皆是如今汴京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珍奇酒飲。

歐陽永叔素愛飲酒,甚至自己也會釀酒,是個極其懂行的人。

羅月止將美酒交給主人家,席上正好供應客人們分享,人家富彥國都還沒說什麽呢,唯獨他飲下兩盞酒之後,猛地擡起頭來,抿起嘴唇,滿面欣喜。

待羅月止說明兩種酒的來歷,聽說那梅香清冽的酒乃是羅月止自行釀造的,這位愛酒之人更是頻頻點頭,看向羅月止的目光全然變了個樣子。

兩人今日算是頭回見面,歐陽永叔這懟人不倦的性格,竟為了好酒暫且擱下了臉面,當著他的面誇讚了一句。

好似與這“賣官鬻爵”的羅小員外全無前嫌一般。

鄭遲風與羅月止二人最是年輕,得的席位靠後,鄭遲風便找機會偷偷摸摸跟他說小話,壓低聲音問:“連我都不曉得這歐陽司諫如此愛酒,你怎的消息這樣靈通?”

羅月止氣定神閑,但笑不語。

等過幾年,這位歐陽司諫赴任滁州,春游路上修個山亭都得叫“醉翁亭”……

那此人能不愛酒麽?

黃州釀造的蜜酒有個特點,口感清甜卻勁頭不小,開壇之後千裏飄香,聞之而醉。

在座諸人雖不及歐陽懂酒,卻也分得出酒釀優劣,香氣誘人,紛紛忍不住多飲了幾盞。

酒蒸得人三分醺然,最是好聊天。

今日之宴乃是接風之宴,富彥國作為東主,離京月餘,對京中新聞一概不知,在座賓客少不得以此為題,談天說地,互通有無。

若說起京中最熱門的事兒,便少不得與羅月止有關。

今日也真是來著了——此時這小員外不就坐在席上?

什麽火遍市井的日報、成藥附帶的說明書、報紙上惠及萬民的醫學雜論,都是他折騰出來的,便得由他自己來講講。

朝堂之上,對此種種早有一籮筐議論,在座官員都對“羅月止”此名熟悉得很,如今終於見到了本人,其實早就好奇不已。

一時之間,十餘雙眼睛都盯向了席末的這位年輕員外。

羅月止木著臉吸吸鼻子,早猜到會有這樣一關要過。

他今日帶了一車好酒,不僅是要同歐陽套套近乎,實則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他能在相識之初便對著趙宗楠胡說八道,面不改色,卻很難坦然地面對富彥國與歐陽永叔此等人物。

如今借上五分酒氣,方才怡然自如。

他面無怯色,舉著酒盞站起身來,不僅說了開辦報紙的故事、與文家交涉的故事,連他在柳井巷茶坊、吳家木匠店的所見所聞,都一股腦分說了個明白。

在座主客以言佐酒,皆聽得入神,各自有各自的感慨。

而羅月止一邊喝酒一邊講故事,到最後喝麻了舌頭,字字粘連起來。

“我乃一商家子,掙錢逐利天經地義,本不是為了甚麽虛名,可那天真是、真是感慨良多。”

羅月止頗有些激動,說起話便沒了收斂:“若叫我來說,讀書識字,乃人之天性所需,豈為縉紳獨享?又豈有限制之理?”

“泱泱生民求知之心,絕不遜色於在座諸公也!”

此話一出,聽得在座諸人頻頻點頭,滿心感慨摻和上酒氣,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酒壯慫人膽此話一個字都不錯。羅月止手臂一伸,掌中酒盞直直指向席間的歐陽永叔。

這位如今三十餘歲、不世出的儒宗才子,平生愛酒,但酒量卻不算出眾,遠沒到千杯不醉的水平,飲到現在,已然跟羅月止一樣開始犯迷糊了。他昏然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晃晃悠悠,只將一個人看作兩個大。

羅月止大著舌頭:“歐陽司諫之前說我追名逐利,尚且算不得假……但說我鼓動愚俗,心存歹意,那我真是、真是要冤死了!”

他這口氣憋了有些時日,如今傾瀉了個痛快:“你我素昧平生,哪有這樣說人的?風聞彈人也要有些尺度……你知道我是甚麽樣的人麽?你之前可曾見過我麽?”

富彥國也醉了。

在外能與遼國樽俎折沖的雄辯之才,席面上吃醉了酒,卻也和普通人一樣,說不出如何精妙的話語來,只是虛虛伸著手,試圖當和事佬:“別吵架……別吵架……”

歐陽永叔卻意外得給了面子,高高舉起酒杯:“這報紙,推廣教化,好!”

……縱覽他曾經的戰績,說出此話已是極極罕見的讓步。

就連富彥國也少見他服軟。

“了不起啊……”富彥國看著面前的好友,醉眼昏昏,就像看著家裏最愁人的孩子突然懂起事來,聲音都帶著哭腔,“了不起啊……”

喝醉的人們便連成了群,跟著他喋喋不休,都胡亂地說起來:“了不起啊……”

在座十幾個人,唯獨常年泡在花叢裏喝大酒的鄭遲風還清醒著。

羅月止一屁股坐回位置上,臉頰已然被酒氣蒸紅。方才他好一通揮斥方遒,如今安靜了下來,雙目放空,蔫噠噠地說話:“長佑,好困……”

鄭遲風沒聽清他嘟囔什麽,哭笑不得,正要去扶人,卻趕上歐陽永叔又在招呼他:“人怎麽走了!再過來喝一盞!我給你寫詞!”

羅月止聞聲而動,簡直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好詞!”

鄭遲風:……

鄭寺簿何曾見此混亂情形,不由單手扶額,俊美的臉蛋上寫滿慘不忍睹,低聲呢喃:“誒呦我的天……”

還得是羅月止,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張羅起這一群酒蒙子,一個多時辰下來,全然喝到沒個正形了。

那邊歐陽永叔又鬧起來,把著富彥國的手臂頌道:“坐上客恒滿,尊中酒不空,你好福氣啊!”

羅月止便在一邊高呼:“好詞!”

鄭遲風腦瓜子生疼:你仔細聽聽那是詞麽?

管不得了,鬧便鬧吧。總之明日修沐,應也耽誤不了什麽正事。

鄭遲風仰靠在椅子裏不動彈了。

他呆呆看著不遠處羅月止死命拽著歐陽司諫,非讓他在自己衣袍上簽名字,內心感到一種難言的平靜,覺得再發生什麽他都會不奇怪了。

……且等明天這群人酒醒吧。

看他們這臉皮子還能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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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歷史上的歐陽修——埋怨晏殊喝酒玩樂,結果自己是個“人生行樂在勉強,有酒莫負琉璃鐘”的酒蒙子。

羅月止:(醉醺醺地鼓掌)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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