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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詩與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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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詩與小女

乳茶飲上市,果然在京中讀書人群裏引起好一陣轟動。

他們不僅愛喝,還爭相為乳茶飲賦詩,讚嘆其軟滑甘甜。

柳井巷茶坊新品開售,自然要拿出聲勢去宣傳,羅月止專門撥出一筆款子打點秀才學生,選出幾首文采卓然的詩歌印在宣傳單上,又裝裱出幾幅掛在茶坊中吸引目光,詢問新品的人登時多了起來。

乳茶飲之名一傳十十傳百,不光是店裏賣的多,每日索喚送出去的就足有百份。這走紅的飲子不僅幫助柳井巷茶坊在冬季維持熱度,也幫羅月止重新開張的書坊吸引來不少客源。

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乳茶飲,在書坊幽靜的後院裏尋個座位,安安靜靜看上半天的書,莫說當今秀才,就算是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也會忍不住被這份安逸吸引。

不過半個月功夫,連安養在深深宅邸中的蒲夫人都聽聞了這一碗飲子的風頭,趁羅月止將晞哥兒帶回郇國公府說話的日子,給羅月止和趙宗楠一人上了一碗。

“聽說今年冬天京中大小人家都在喝這碗乳茶飲。前些日子五姐兒過來請安給我捎帶來一碗,我嘗過,覺得滋味甚是不錯。”

蒲夫人溫聲道:“聽五姐說,莫說各家娘子,連各府郎君們也愛這口滋味。我琢磨著你們今日過來,便差人從柳井巷買了好些乳茶湯底,叫廚房又滾過一回,自己配了些姜汁和糯粉圓兒進去,驅寒暖身,也是好喝的,你們快嘗嘗。”

蒲夫人這樣反應,一看就不知道這乳茶飲的走紅到底出自誰人之手。趙宗楠似笑非笑看了羅月止一眼,羅月止讀懂了他這個眼神的意思,趕緊搖搖頭,叫他別亂說話。

趙宗楠卻覺得沒甚麽可瞞,將羅月止與柳井巷茶坊的生意同蒲夫人講了個明白,言語間頗有炫耀之意。

羅月止本不敢在蒲夫人面前顯得市儈,很少提及自家生意,沒想到蒲夫人全不介懷,還誇讚了他幾句:“我還琢磨著阿止心思靈巧,專門找這樣好玩的新花樣想來同你分享,卻不曾想這本就是阿止的主意!”

羅月止自覺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頗為慚愧:“夫人您不鄙商賈,坦誠以待,實在叫我汗顏。倘若蒲夫人也喜歡這些新花樣,我那兒還有些有趣的物什,擇日一並給您送來。”說的自然是留仙椅與大富翁圖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時間當真是過得飛快。趙宗楠與羅月止來拜會蒲夫人這天已是臘月二十。

再過個三天光景,便要開始過年了。

臘月二十四祭竈君,在神像下設祭案,點香燭,擺豬頭肉、燉魚、豆沙團等吃食點心,家裏的男性來敬酒祭竈,燃香祈福。羅邦賢、羅月止、羅斯年,連帶王場一起都在竈君面前拜過。

通常女性在這種場合下是要避諱的,故而李春秋和青蘿都在外頭等著,未曾進竈房來。

當世有個說法,倘若誰家沒有男子做頂梁柱,就算從隔壁借個郎君過來,也不能叫家裏的女子來祭竈。如若實在沒法子,家裏只能由女子來行祭禮,女主人便得頭戴幃帽、身著男裝,不能叫人看出性別來。

要羅月止來說,這規矩就是典型的封建糟粕。在家裏頭執掌竈火,籌備飲食的明明都是女眷,家裏給做飯的廚娘也是女子,怎得向竈神匯報一年的工作,祈求回報的時候反倒沒人家的事兒了。

他忍不住給李春秋埋怨了兩句,沒想到李春秋卻說他瘋言瘋語,叫他只管跟著父親行事,過年祭祀是大事,可不許在這裏奇談怪論,小心沖撞了神明。

有這樣一個哥,羅斯年耳濡目染之下,也覺得此事不甚公平,便從房裏翻箱倒櫃找了只磨喝樂,給它塗上竈君司命的胡子和道袍,帶著青蘿和場哥兒在竈房外頭又拜了一遍,叫竈王爺也同樣要保佑自家這個小妹子。

新的一年,不管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都要好吃好喝,肚子飽飽地長大。

羅月止樂見幾個小孩子相處融洽,家裏的祭祀忙完了,當天下午便帶著他們仨到書坊去玩。

已入年節,好些讀書人都回家歇息,或趁著勾欄瓦子未封箱的時候四處玩樂,通宵達旦的飲酒聚會,書坊反倒安靜了一些,只有零星幾個性情沈穩的郎君仍在後院裏喝茶讀書。

羅月止給三個小孩叫來了乳茶飲,赤豆、甜芋頭等各式小料放在手掌心大的小碟子裏,以一張木制的九宮格盤盛著,五顏六色,又豐盛又漂亮。

想在乳茶中加哪樣小料,便用小湯匙去舀,味道如何任憑心意。

青蘿和羅斯年都識字,場哥兒年紀比他們都大,但認的字卻不多。羅斯年就踮著腳,從童書的書架裏拿了幾本易讀的啟蒙書來,同場哥兒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教他認字,也體會了一把給人作夫子的癮頭。

青蘿自己在旁邊讀《詩經》,半懂不懂的,看模樣倒是很正經,低著頭一動不動。

羅月止瞧出她興致不高,湊過去同她說話。

“小小年紀能讀得懂古詩麽?”羅月止問她,“我前些天從外頭收回來幾冊話本,故事有趣得很,青蘿想看不?”

青蘿抿著嘴:“不小了,等過完年就要及笄了。”

她低垂下視線,手指尖兒輕輕摳了摳書頁。方才她正是看到了《女曰雞鳴》這一頁,詩裏的人男耕女織,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羅月止又問:“青蘿是不是有心事?能不能同我說說?”

青蘿語氣郁郁,壓低聲音,不叫旁邊的羅斯年和場哥兒聽著:“前些日子我聽見夫人同主君說,等過了年,就要幫我尋摸親事,想將我嫁出去呢。”

羅月止略感驚愕,早先李春秋還起過把青蘿放自己房裏當通房的念頭,羅月止給拒了,卻不成想娘親沒放棄,又在琢磨別的法子。

“你怎麽想的?”羅月止問她。

“我當然不想走。主君與夫人待我很好,郎君們更別說了。若是去了夫家,誰知道會是什麽情況。”青蘿當真是長大了,前半年看著還是個呆頭呆腦的小孩子呢,如今臉蛋子看著仍稚嫩,但說起話來,眉目間竟已有了些少女的憂愁。

羅月止笑了一下:“你才多大點兒,怎麽就恐婚了。”

“不就是這樣的麽。《詩經》裏都寫了,有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的,就有女也不爽,十貳其行的。像主君與夫人那樣恩愛的能有幾家。倘若都這麽好,我早些年怎麽會被爹爹賣出來?隔壁孫家的新婦,又怎麽會被她家官人打得門都不得出?”

羅月止從沒聽過她說這些話,亦不知這乖巧憨直的小丫頭心裏裝著這麽些事。

羅月止知道李春秋的秉性,自然不是要害小姑娘的,便輕聲答道:“你知道夫人待你好,若她想給你找親事,定不會尋那作惡的人家。娘親琢磨這件事,想必是因為你簽下的工契就要到期,總該給你找個好歸宿。我猜按照娘親的意思,就算青蘿嫁出去了,也能繼續在家裏做事,工錢照給,若受了夫家的委屈,還能有銀錢傍身,總不至於賣給他家去。”

青蘿是個憨倔的脾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屢次反駁主人家,便不再說話了,只是眼圈紅紅的。

“好了。”看她這蔫噠噠的樣子,羅月止忍不住心軟。

“你年紀還小呢,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此事不著急。倘若青蘿不願意,又不好跟夫人開口,我就去幫你把這事兒擋了,好生在家裏呆著。若是怕遇上歹人家,咱就自己去找合眼緣兒的郎君,等明年甚麽花會燈會,二郎君帶你上街去。”

青蘿臉騰就通紅起來,又想哭,又臊得慌。

“哥哥和青蘿說小話!”羅斯年突然插嘴嚷嚷。

“小聲些,還有客人在讀書呢,別沒規矩。”羅月止管束他。

羅斯年便湊過來,笑嘻嘻問他們在聊啥。場哥兒坐在椅子上沒動,眼神卻看著青蘿漲紅的臉,不知在想些什麽。

正在羅月止忙著敷衍小孩的時候,書坊中新來了一桌客人,身著男裝,雙人同行。

其中一位看著像是大戶人家出身,臉蛋俊俏英氣,下巴被厚厚的兔毛圍巾裹著,雖戴士冠著男裝,眉目卻精致不似男子。另一位男裝娘子給她斟茶,露出來的十指細白如蔥,更不是兒郎能長出來的漂亮模樣。

倆人點了乳茶飲,從書坊裏登記過後借了幾本書,一邊喝奶茶一邊靜靜讀書。

羅月止留心看了一眼,竟發現男裝娘子手裏捧的乃是本《佛國記》。

羅月止倒是經常見到女孩著男裝過來書坊讀書喝奶茶,也咂摸出些規律:年紀小一些的看《論語》和《孝經》;尋常閨閣女兒看《詩經》《女論語》;膽子大的便看《碾玉觀音》等話本子。

像她這樣讀地志游記的倒實屬罕見。

古時候女兒家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門也是在長輩陪同下出游燈會、登寺禮佛。周鴛鴛那樣長途跋涉從壽州上京告狀的已然是女中豪傑,不然也不會得了官家親題的匾額。

尋常家的娘子,誰能有游歷天下的宏願?

家教森嚴的氏族更是如此,就算小娘子僅僅仰慕書中的萬水千山,心馳神往,嘴裏多說幾句向往自由的話,也會落家裏人埋怨的。

這位女郎君上來便男裝出行,閱讀游記,實屬非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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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新角色出現!

本單元從青蘿及笄這件事開始,會涉及多個性格各異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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