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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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這一晚,姜晚失眠了。

閉上眼睛後,她滿腦子都是荊遠帆和梁玖牽手的畫面,那畫面像連續劇似的,還發展出了後續劇情,劇情甚至有些限制級。

她幾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整天都趴在桌子上補眠,午飯和晚飯都是季翊給她帶的。

姜晚知道她現在很頹廢,且這樣是不對的,但依舊頹廢得理所當然,並且為自己的頹廢找了個很好的理由:失戀。

失戀的人頹廢一下怎麽了?多正常的事兒!

艾美人搬著凳子坐在她座位旁邊,趴在桌子邊緣八卦她:“晚晚,你怎麽了?怎麽像被人吸了陽氣?遇見鬼了?”

姜晚夾菜的手頓住,扭頭朝艾美人委屈地點點頭:“是的,遇到鬼了,還是兩個鬼。”

艾美人來了興趣,抓了把瓜子兒興致勃勃地問:“怎樣的鬼?給我講講。”

姜晚不想講,逃避地別過臉,然後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季翊充滿嘲弄和嫌棄的眼,於是毫不客氣地把手中的筷子指向了他:“他就是那只鬼!”

“啊?”艾美人很驚訝,嗑瓜子的手頓住,“所以,你被季翊吸了陽氣?”

姜晚:“……”

季翊:“……”

艾美人只當他們默認了,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淩亂:“你們不是親戚嗎?玩得這麽花嗎?”

姜晚聽不下去了,擡手在美人兒額頭上戳了戳:“你整天想什麽呢!還有,我們不是親戚。別想了,我剛剛騙你的,我就是失戀了。”

“失戀了呀!但你什麽時候戀的呢?”艾美人有些不解。

姜晚委屈地撇撇嘴:“暗戀。”

“暗戀呀!那就是表白被拒了。”艾美人愈發興奮了,“誰這麽瞎呀拒絕了你?快給我說說,我畫個圈圈詛咒他。”

“詛咒就算了……”姜晚無力地垂下眼瞼,有氣無力地扒拉著打包盒裏的飯菜,“都過去了,不想提了,你別在我傷口上撒鹽了。”

艾美人還想問她暗戀誰,但見她是真的難過,倒不忍心往她傷口上撒鹽了:“好,不提了。咱不理他,他瞎。來,咱吃瓜子。”

姜晚的頹廢狀態維持了兩天,兩天來,她拒絕聽課,拒絕做作業,拒絕出去吃飯,全靠季翊給她帶吃的維持生命。

第三天的中午,在姜晚再一次拒絕出去吃飯後,季翊終於忍不了了,幾乎是拎著她的後頸把她帶出了班級。

直到站在樓下的空地上,姜晚才反應過來,她是被季翊扛下來的。

哇哦,好丟人哦!

但那又怎樣?她是失戀的人,失戀的人都是很狼狽的,再狼狽一點又如何!

姜晚任由季翊牽著她出了學校,去了學校對面他們常去吃飯的那家悅來客飯店,一直到店門口才松開她的手。

飯菜的香味從飯店裏飄出來,季翊相信,都到這裏了,她不會再鬧脾氣回去。

姜晚的確不會鬧脾氣回去,一來是明白季翊不允許,她的掙紮徒勞,二來,已經三天了,她該結束這種頹廢的狀態了。

景慧給她說過,人類有七情六欲,會被各種負面情緒影響,會悲傷,會難過,會自暴自棄。所以,必要時可以頹廢,頹廢的時候就放肆的頹廢,但無論怎樣,都不要超過三天。

景慧將其稱之為“景氏三天法則”。

姜晚一直牢記“景氏三天法則”,並認真踐行著,她深呼一口氣打起精神,跟著季翊進了悅來客。

兩人選了靠門的位置坐下,正準備點餐,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姜晚背門而坐,循著聲音擡眼看去,只見與他們隔了一桌的位置上,坐了四個人,一對夫妻和一對未成年姐弟。

男人四十出頭,穿著得體的西裝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斯文儒雅,卻又給人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之勢。

姜晚認得他,他叫姜雋,是她的爸爸。

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漂亮女人,女人看起來很年輕,長發垂至腰間,化著精致的妝,一襲米白色短款外套將她襯的容顏煥發。

姜晚也認識她,她叫林夕,是十一年前姜雋與景慧離婚第二天便立馬娶回家的女人。

坐在姜雋和林夕對面的是他們十歲的兒子姜浩鈺,以及姜嫵。

桌子上擺了豐盛的飯菜,中間還有一個剛剛拔去蠟燭的大蛋糕。

姜晚這才想起,今天是姜嫵的生日,十七歲的生日。

姜雋晚上和生意夥伴有重要聚會,沒法給姜嫵慶祝生日,所以全家是趁著中午的時間過來給她慶生的。

姜浩鈺和姜嫵並排而坐,乖巧地喊著姐姐,體貼懂事地給姐姐剝蝦,姜嫵則對他露出溫柔寵溺的笑容。

那種笑容,姜晚只在夢中見過。

姜嫵從來沒有那樣對她笑過,姜嫵也沒有給她剝過蝦。

姜雋和林夕滿臉欣慰地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幸福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很幸福。

幸福得令人嫉妒。

姜晚感覺有些冷,那冷誕生於心底,並在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10月22號。

那天是她的十五歲生日,正值周六,且正值學校放假。

她很開心能在放假過生日,因為景慧會從市裏回來陪她,會給她準備好吃的,時間充裕的話還會給她做一個大蛋糕。

她對生日禮物從來無感,只要有吃的,就是最大的禮物,而景慧的手藝是無人能比的。

但是,那次回家她並沒有看到景慧,打了電話才知道,當時公司趕項目,景慧在加班,沒法趕回來。

景慧太忙了,忙得忘了打電話告訴她,忘了給她說生日快樂。

姜晚明白,景慧太忙都是為了她,把她的生日忘了情有可原。所以,她很乖,她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強迫自己吃了下去。

外婆說過,過生日的時候要吃雞蛋,可以消除災難,吃雞蛋之前要把雞蛋從頭到腳在身上滾一遍,然後落在地上磕開,這樣便能祛除黴運。

她對著鏡子,沿著腳踝,將那枚雞蛋一點點的向上滾,然後滾過腦袋,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當雞蛋落地的那一刻,她感覺心臟和那枚雞蛋一樣,裂了個無法彌補的縫,疼得她眼淚直流。

現在,看著他們幸福的一家,那個被時間縫上的縫重新撕開了,開始汩汩往外冒血。

她當時只是覺得委屈,委屈景慧沒法陪她過生日,委屈在她十五歲生日這天竟然沒有至親之人陪她,委屈她最在意的姐姐竟然忘記了她的生日。

現在,她卻很痛。

為什麽他們就那麽幸福?

為什麽她要這麽痛苦?

為什麽爸爸要和媽媽離婚,如果他們沒有離婚,現在坐在那裏的應該是他們一家四口,坐在姜雋對面的是她,坐在姜嫵身邊的人是她,喊姐姐的人是她,姜嫵的溫柔和笑容也是她的……

姜嫵是她的姐姐,是她一個人的姐姐!姜浩鈺算什麽東西!他也配喊姜嫵姐姐!

嫉妒被惡意取代,短短瞬間便發酵成濃烈的恨意。

她得找機會把那小胖子揍一頓。

姜晚不知道自己盯著他們看了多久,直到姜雋和林夕發現她為止。

“晚晚,你來吃飯嗎?”首先打破沈默的是林夕。

女人依舊是笑著的,笑容和之前無異,倒是姜雋,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就好像看到了討厭的東西。

姜晚不奇怪,她從記事起就知道姜雋不喜歡她,當初離婚的時候,他給景慧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除了阿嫵我什麽都不要”。

當時她就知道傷心是什麽滋味了,但那時她不敢表現出傷心,因為她怕景慧因為她的態度不要她,她怕被拋棄,更怕被討厭。

一個同時被父親和母親討厭的小孩也太失敗了!她不想小小年紀就活得那麽失敗。

聽到林夕的話,姜嫵和姜浩鈺也看了過來。

看到她出現在這裏,姜嫵那溫柔的笑一下子消失了,神情有些詫異,姜浩鈺則露出了嫌惡的表情,那表情和姜雋幾乎如出一撤。

不愧是父子呀!

如果說之前是嫉妒和仇恨,那此刻就只剩下窘迫了。

就好像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一個人示好卻被那人當眾嫌棄了,像只討主人歡心的哈巴狗,卻在示好時被主人踢了一腳。

姜晚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姜浩鈺站起來大聲對著她喊:“掃把星,你真是陰魂不散,滾開!”

大概營養太好,姜浩鈺雖然才十歲,但個頭已經有一米六,加上長得胖,看起來比她還要高。

林夕拉了拉兒子的衣袖,厲聲呵斥道:“姜浩鈺,你怎麽給姐姐說話的?給姐姐道歉!”

姜浩鈺不服氣地反駁:“她才不是我姐姐,我只有一個姐姐。”

說著向姜嫵靠了靠。

姜嫵臉上已經沒了笑,少女眼瞼微垂,淡淡看了眼靠過來的人,沒有波瀾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林夕還在對姜浩鈺說教:“她是你爸爸的女兒,就是你姐姐,不可以對姐姐這麽不禮貌。”

姜浩鈺翻了個白眼,聲音又拔高了幾個分貝:“爸爸的女兒只有阿嫵姐姐一個,她才不是。”

母子倆的爭執聲越來越大,很多人都看了過來。

季翊清冷的面上閃過煩躁,拉著姜晚站了起來:“我們換家店吃。”

姜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跟著他快速出了飯店。

林夕還在訓斥姜浩鈺,姜浩鈺也還在頂嘴,走出悅來客好久,他們仿佛還能聽到母子倆的爭執聲。

姜晚扭頭看向悅來客方向,期望能看到姜雋和姜嫵追出來喊住她。

但是,什麽都沒有。

甚至那因她而起令人討厭的爭執聲都沒有了。

呵呵,他們怎麽可能喊住她呢!他們巴不得她滾得遠遠的!

姜晚收回目光,掙開季翊的手,突然加快了向前走的步伐。

她要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要把心中的痛苦難過嫉妒以眼淚的形式釋放出來,她怕再這麽撐下去,她的腦袋會爆炸。

她感覺頭疼得快要炸開了。

她需要哭泣,需要發洩。

但她不能在這裏哭。

他們那麽幸福,她怎麽可以讓他們看到她的痛苦,看她像個瘋子。

“晚晚,你要走到哪裏去?”

手臂猛地被一股大力拉住,耳畔響起季翊焦急擔憂的聲音,姜晚停了下來,擡眼望去,才發現她走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胡同。

第一感覺不是害怕,而是松了口氣,因為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哭泣了。

她已經好久沒這樣哭過了。

在這裏只有季翊,她不在乎他是否看到她狼狽的一面,所以她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吼,在發洩,就像曾經無數個噩夢中夢到自己當眾被至親之人拋棄,被至親之人嫌惡那樣。

姜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那些埋在心底深處發酵的怨念被她以眼淚的方式發洩出去。

對姜雋的恨意,對姜嫵的怨念……

怨念和力氣同淚水流出後,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開始小聲抽泣顫抖著,怎麽也停不下來。

季翊蹲下來抱住了她,像小時候她抱他那樣:“晚晚,你還有我,我可以保護你,我可以照顧你,我永遠都不會討厭你……”

姜晚想說,那不一樣。

她流著姜雋的血,和姜嫵流著同樣的血,他們曾經是她的家人,現在依舊是她的至親,對她來說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即使她對他們再多的怨恨,內心深處,她依舊對他們充滿渴望。

但她沒力氣了。

她什麽都沒說,任由季翊把她從那個胡同裏背了出去。

她趴在他的背上,閉著眼睛,將整張臉埋在他的頸窩裏,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狼狽的臉,以及紅腫的眼。

她不奢望這一切都是夢,她只希望趕緊睡著,等再次醒來,她會把這當一個夢。

徹底忘了。

她再也不要喜歡爸爸和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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