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Good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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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ye

哥譚人對深夜的判定很模糊,像愛麗絲她媽媽,在晚上八點就開始嚇唬小愛麗說,已經深夜了,不好好準備上床睡覺的小孩兒會被黑面具抓走哦。

沒有統一的標準,取決於他們自己對危險的定義。

但晚上十一點不論怎麽說都該符合深夜的要求了,街上的純路人少得可憐。

最近幾天哥譚都挺太平,沒有不長眼的反派出來搞事情。

傑森剛從小弟那得到消息,十分確定蝙蝠俠今晚的夜巡已圓滿畫上了句號。

他坐在滴水獸上眺望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再等等也不錯。

清晨三點就很好。

那樣的話,就算他真的死了,他還能對著天空深沈又釋然地說一句——“天亮了”。

三點半,傑森背著自己的狙擊槍溜溜達達地到了那座大廈樓下,假裝自己只是習慣性地反偵察了一下,只是隨便選擇了一個普通的監視點,想伺機幹掉幾個不長眼的人渣。

希望他之前的安排能拖住布魯斯他們久一點吧。

從外邊看,整棟大樓漆黑一片。

傑森猜它已經斷水斷電了好些時日,電梯是決計派不上用場了。

他默默地掏出了鉤鎖槍。

飛速,安全,省時省力。

蝙蝠出品,值得信賴。

這就是傑森為什麽那麽喜歡去找布魯斯零元購,薅布魯斯的羊毛實在是別有一番風味。

不像其他的零元購,以充斥著無窮無盡的前置條件,拿到手的東西還常常瑕疵不斷聞名,讓人厭煩,老爹的羊毛完全不同——哥譚首富追求精品,□□老大拿得安心。

今年過年就收蝙蝠出品~

不知道是不是傑森的錯覺,他好像把波浪號的幅度扭得太大了,才讓天臺上呼嘯而過的風越來越猛。

也許這不是錯覺。

傑森暗暗警惕:那該死的東西又想整些什麽下流的把戲?

渾身肌肉繃緊地靜候良久——

依舊無事發生。

唯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一張紙被那陣風歪歪斜斜地吹上天空,正巧吹到傑森面前。

傑森毫不客氣地突突突了一整個彈夾,依舊意猶未盡。

順帶一提,用的是直擊靈魂的驅魔子彈。(Ps:同樣來自韋恩讚助。)

傑森早過了幻想的年紀,那麽明顯的突兀之處他還不至於會和個初出茅廬的菜鳥一樣傻不楞登地擡手去接。

那張紙果然毫發無傷。

它冒著聖潔的白光,就和當年出現在XX面前那樣,擺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架勢。

只不過,當年它披著世界意識的皮輕而易舉地欺騙的那個是沒有途徑接觸反詐APP的中二期小孩兒,現在,和它對峙的可不是別人說啥她信啥的傻白甜XX,而是活過了兩周目反覆死去又活來的超級老油條——反英雄傑森·托德。

傑森堅決地秉持“敵動我不動”的架勢,想看看這個許久未見的終極茍王反派Boss狗嘴裏能吐出些什麽象牙來。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傑森~”

果然沒好話。

“看樣子,我不在的日子裏你也過得很好呢~”

還是盡喜歡說些不可回收垃圾。

“——這可真讓人傷心。”

傑森大大地翻了一個白眼:“這燕國地圖可真短吶,才三句話您老就想著要露刀了?”

它沒理傑森的嘲諷——反正這對它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反而脫離了原本輕飄飄紙片的形態,化成周圍無數風中的一縷,把傑森圍在了中央。

殺傷力為零哈,唯一的作用就是把我的頭發揚得亂七八糟,為我們的決戰增添了更濃厚的戲劇色彩而已。

傑森的幽默感在這種緊張時刻依舊發揮出色。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要怎麽才能打敗你,傑森·托德。”

好吧,傑森心想,看來它這招還是有些效果的。

能不能別貼著我的耳朵黏膩地說話,又不是史萊姆,黏黏糊糊的很惡心誒。

但為了紅頭罩決不能砸了自己帥氣招牌的決心,傑森硬撐著一動不動,假裝自己毫無波瀾。

實際上此人內心小人已經和XX一起在精神世界裏滿地跳來跳去,大叫“好惡心”了。

“你應該立刻警惕起來了吧,因為我終於放下了我的傲慢,將你真正放在了和我平等的位置上。”

呃,略有一些吧,反正比不過對反監視者和達克賽德哈,畢竟你只是一個針對我單人搞精神攻擊以求統治世界的菜雞而已。

“很高興你終於戰勝了家庭帶給你的陰霾:你不再因為母親的死亡幾近心痛致死,你不再懷疑自己所選的道路正確與否,你甚至也不再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愛——你做得真的很棒,我親愛的傑森。”

我靠,誰需要你來給我制作MVP結算畫面,你他喵的算哪根蔥?

“消失的這麽多年裏,我想了很久很久該怎麽報覆你,可我很快發現,就連出現在你面前對我來說都是奢望。那時你對我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修養了很久還依舊元氣大傷呢。

“但人們不都說‘福兮禍相依,禍兮福相依’嘛,得益於此,我總算知道了你當初重傷我的武器的來歷——你說獻祭了第一世的自己吧,我親愛的。”

傑森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聰明的選擇。”它還在惺惺作態地誇讚。

“只是現在XX的靈魂最多也不超過五成了叭?”它笑得猖狂又得意,“你們身上能拿來充當天平那一端的物品也就只有這個了。”

“我也沒想到,一個那麽平庸的高維世界靈魂在低維世界裏居然能那麽有用——是我的決策失誤。”

居然還在假意反省自己的錯誤,臉皮厚還真是無敵啊。

“我幾乎要覺得我必敗無疑了——然而,正是你們一直以來的舉動提醒了我,我該用什麽讓你自取滅亡。”

現在變成360度無死角大喇叭了,吵死個人。

傑森好無助,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現在聽著我豪言的你是否仍覺得我在大放厥詞,傑森?”

傑森懶得理它,卻仍然陰差陽錯地保持著句句有回應的巧合,明明他們之間最大的話說就是無法可說。

“當然不,是我澆灌了你,讓你變成今天的樣子。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你知道的,到了如今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要緊關頭,我絕不會再吐露一句謊話。

“傑森,不管你現在正在怎麽絞盡腦汁,想避免這個缺陷帶來的劣勢,都是沒有用的。因為,那就是你們這類人的通病呀——”

傑森聽見它的聲音時隔多年再一次真正從他腦海裏響起:

“如果,我是說如果,只要犧牲自己就能拯救整個世界,你會選擇什麽?”

“哈哈哈哈哈~”

它的笑聲實在很吵,讓人拳頭發癢。

它甚至笑出了眼淚——所以說,這個家夥為什麽現在要變成他的樣子,甚至還要頂著他的臉笑成這個鬼樣。

最可恨的是,他還不能投訴它OOC。

因為傑森自己也在笑。

兩個從外表看起來只有眼睛顏色不同的人就這麽面對這面哈哈大笑了好久——當然笑聲不像小醜。

金色眼睛的那個率先停下了——天知道這爛東西怎麽還在維持自己神聖的東西設,偏要給自己安一個金眼睛——其實暴發戶在刻板印象裏也這樣耶,就喜歡把自己包成金的和花孔雀一樣四處展示以掩飾自己空虛的內核。

它繞著傑森轉圈,就像它蟄伏的那麽多年其實是去XX的國家學了戲曲裏的“打圓場”,而現在終於有機會騷擾別人進行技能展示。

它嘴裏吐出的象牙卻和它的搞笑役行為毫不相關。

“真遺憾,你看起來居然那麽平靜。”它扁扁嘴。

傑森從沒想過他做這個動作居然會那麽惡心,他當即下定決心把“扁扁嘴”的肌肉控制連同這個詞本身一起丟進傑森的管制黑名單。雖不比阿美莉卡zf頒布的涵蓋範圍更廣,但他只針對自己,絕不波及他人利益——明顯是他更勝一籌。

“真希望我能和小醜一樣呀,”它還在展示自己的犬吠,“這樣的話傑森就會和小時候一樣露出那種表情了吧。”

別bb好麽,傑森真的要吐了:“那你不如去請教德國落榜美術生,他話語挑逗人心的能力應該更勝一籌。”

再說一遍,一個連自己所在世界本質都看不清的小醜不配在這把高端局裏出現,他給傑森帶來的陰影從來就沒有這麽大。

即便他曾經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在一定意義上完全毀了傑森的人生,傑森想殺他也依舊不是為了自己,而只是因為——

對於受害者而言,沒什麽比手刃仇人更重要。

除了當事人,沒人有資格替他們表示原諒。

所以,平行世界的他原諒布魯斯的遲到,原諒布魯斯沒有來得及救他,甚至最後,他也原諒了布魯斯最後沒有殺掉那個瘋子。

他唯一憤怒的是:為什麽布魯斯要阻止他去殺掉小醜。

他和布魯斯從來就不一樣,他不在乎身上背著惡人生命的重量前行。

他其實也不是真正需要蝙蝠俠的認可,這種東西有最好,沒有又如何?

他更不需要蝙蝠俠的同意:

這片土地是自由的,從未被刻上你家族的姓名。

它不在乎你在它身上執行你的信條,它也不在乎他們在它身上殺死的一條條人命——對它而言,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沒有意義的。

可我在乎,我在乎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也許他們在歷史面前從來都無足輕重,可對愛他們的人而言,他們就是自己人生長河裏每一個幸福的瞬間應存在著的。

如果我早些領悟到這一點該多好?

這樣我就能早一步殺了那些瘋子,讓那些平白無故失去家人的人們每年少幾座需要祭拜的墳墓。

如果連殺了他們都能叫惡貫滿盈,那我願意做這個惡人在地獄裏飽嘗烈火焚身之痛,永世不得解脫。

也許我就是喜歡多管閑事,所以才願意替受害者沾染鮮血,手執屠刀。

世界上有一個紅頭罩就夠了——

這就是“傑森·托德”掙紮著抗爭命運至今的原因。

“我當然可以放任你去做一次英雄,但也只是現在了——因為你只有一個人,傑森。這萬千宇宙中,特殊的你只有一個。等你死後,我當然也會沈寂下去,可那又如何?因為我還會卷土重來,而你,則已永不存在——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吧,就連它都承認了他的特殊性,那他有什麽理由再去懷疑,自己無法給這個宇宙帶來奇跡?

淩晨三點,另一邊的蝙蝠洞裏。

提姆找到了因為不明原因正在焦慮著通宵工作的布魯斯。

“布魯斯,我考慮了很久——實話實說,我真的很想緘默不言,讓你一輩子蒙在鼓裏,可我總覺有一種預感,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好巧,提寶。”

提姆擡頭一看,迪克在半空輕盈地做了幾個減緩沖擊的高難度動作,在他身邊和一只大鳥一樣落下,順手搭上他的肩膀,神色嚴肅地對著布魯斯說:“我也有東西要告訴你,B,我想我和提寶要說的是同一件事——”

“——有關傑森。”他們異口同聲。

阿弗悄悄地從陰影中浮現,嚇了所有人一大跳:“兩位少爺,我想,等你們說完之後,我應當也可以有所補充。”

布魯斯先給了阿弗無奈的一眼,接著挑了挑眉,那意思明確得很,至少迪克和提姆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蝙蝠俠想白嫖羅賓情報時總這樣,只要一個成語就可以概括——洗耳恭聽。

“布魯斯,你沒有發現傑森這麽多年來精神上受到的折磨,自顧自扮演著‘不值得被相信的父親’角色。”

First flood!

“你的敏銳不知為何忽視了傑森覆活以來的種種不對勁癥狀,得到線索卻依舊沒什麽作為。”

Second kill!

“兩位少爺,布魯斯老爺並非毫無所察,他只是被某種不明的力量蒙蔽了思想,才會暫時墮了‘第一偵探’的名頭——”

是阿弗表面為布魯斯辯解實則產生了指責效果的Triple kill!

布魯斯陣亡了一次又一次。

提姆他們當然不可能只說那麽幾句,但布魯斯發現,自己字字句句都無法反駁。

一旦牽扯到身不由己,所有的借口就都變得像自我開脫。

這是我應得的,他有些悲哀地想,一切都是他的錯。

阿弗一眼就看出了他們家老爺又開始自我譴責,放任內疚感在他的心裏興風作浪。

他嘆了一口氣。

然而比他先一步開口的是迪克:“布魯斯,我曾經對傑森幹過許多混賬事,我抓住一切他自卑的地方打壓他嘲諷他,盡全力想證明自己沒有被超越,依然還是最優秀的那個······我一定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過更多讓他傷心的事,身為兄長,我實在是太失格了。我總是在遲到,總是在自以為是地搞砸一切······”

提姆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第三任羅賓的出現本就是命運捉弄下的巧合。

“我也有錯,布魯斯老爺。”阿弗的臉上難得表現出明顯的老態,歲月的痕跡這一刻在他的臉上毫無遮掩地顯現,“我總是在傑森少爺哀求的目光下選擇保守秘密——他不願自己的軟弱暴露在你面前,他希望自己在你眼裏是個可靠的同伴,而不是需要照顧的孩子——我沒有辦法對他少年的自尊心袖手旁觀。請你原諒我曾經······”

“阿弗。”布魯斯打斷了這位可敬老人的自我懺悔。

他對著他的家人們搖了搖頭。

在那厚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命運面前,是誰需要懺悔?

黑色的蝙蝠影子再一次拉長。

布魯斯戴上了頭套。

沒有人需要懺悔,他說。

因為當天空陰沈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落下的是雨還是雪,我們只能選擇自己接下來要前行的方向。

而現在,我要去找傑森。

Again. 再一次。

Alone. 一個人。

Always. 總是如此。

布魯斯又一次決定單獨行動。

他的理由顯然很充分。

“既然只有我被那種力量下了這麽大的功夫,對傑森造成了那麽多的傷害,我總該第一個找到他,向他道歉。

“而且,那種未知的力量這次為什麽沒發揮作用,我們還沒有弄明白。”

迪克和提姆就這麽被強硬地分配了任務,留在了蝙蝠洞裏分析能量來源。

阿弗呆在蝙蝠洞是慣例。

達米安早就被趕去睡覺了,現在正睡得熟。

蝙蝠俠成功地捍衛了自己的單獨談心權,即便這份權利他過去曾有無數次可以行使,卻被白白浪費。

至少這一次,他成功順應了自己的本心。

哇哦,傑森正在感慨,果然,不管是什麽生物,只要死過一次,基本上都會長點腦子。

士別三日,這個家夥確實進步了一點,得讓人刮目相待了。

不過,還不至於到讓我驚慌失措的地步。

“好啊。”傑森輕松地應下。

“我確實不在乎把我的死亡當作拯救世界的籌碼,”傑森聳聳肩,“可你,並不像你說的那樣成竹在胸吧。”

“明明從來就沒搞清楚過當初我得到的概念性武器到底是什麽,居然還敢離我這麽近——”傑森還在笑,它卻笑不出來了,“趕著送死也沒有你這樣的。”

現在換傑森一步步逼近它了。

“虛張聲勢?這麽多年,你也只學會了這個。”傑森嗤笑,“不過你確實猜對了,我的確要對自己做些什麽,為了徹底殺掉你的殘留,也為了另一件比殺你更重要的事。”

傑森把玩著手裏的槍。

來不及對傑森的話表示疑問,傑森漫不經心的動作先一步讓它焦慮起來。

“誒誒誒,你小心著點!”

它急了它急了。

這個天臺上沒有人在擔心槍支走火問題,因為在擔心這個問題的不是人。

好冷。

傑森要被自己的笑話冷死了。

他趕緊幹點正經事來加熱一下自己的體溫:“其實你打出最成功的一張牌也只是你盜取的世界意識權柄而已,被你改造後,它的確給我帶來了不少困擾,不過也沒差——

“疼痛對我來說是最不值一提的威脅。

“感謝你的饋贈,流落在我這兒的世界意識終於慢慢恢覆了力量,漸漸收回了自己的權柄。祂告訴了我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重要性甚至高於殺掉你。

“這個世界受高維度力量掌控安排了那麽久,總該擁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了。

“我會死去,可你,還有你之上的那些人,再也不會有任何機會對我所愛的一切指手畫腳——一切都會回歸到最自然的狀態。”

傑森停住了話頭。

他看見了,在他渴望去往的地方,那片透著微光的雲海正奔騰不息地向他湧來——

天,快亮了。

傑森突然喪失了一切敘說的欲望:“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麽的,算了吧。”

他的餘光看見蝙蝠俠的身影正朝他飛奔而來。

短短數息間,就跨越了一座又一座天臺。

那麽急切,那麽慌亂。

可以想到,他當初奔向少年的自己所在房間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樣子。

完了,又要和他說聲對不起了。

我都布置了那麽多的誤導項了,布魯斯到底為什麽還能這麽及時地趕來吃刀子啊。

明明他在其他時候總是遲到。

傑森躲過布魯斯飛處的蝙蝠鏢,對他“biubiubiu”放了幾槍,趁著布魯斯躲子彈的功夫,幹脆利落地把自己爆了頭。

Fuck the world.

傑森最後想。

他當然沒死。

那是攻擊靈魂的子彈,又不是攻擊軀體的。

死的只有一個早就死去,連屍體都腐爛掉的人——

XX。

這是她早就決定好的事。

為什麽她的名字會成為XX,連傑森都無法想起。

在那個已經被覆蓋的第一周目裏,她和尚有餘力還未陷入沈睡的世界意識做了交易。

“真的沒關系嗎?”

“你是說‘讓自己被世界遺忘’這種事麽?”XX笑著搖搖頭,“沒關系的,反正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被世界遺忘這種事,就算我擁有名字又怎麽樣呢?還不是和死掉的水母一樣,完全融進了海裏,就像我們從未來過。”

“可是,會很痛的。你能感受到的吧,失去名字時,那股撕裂靈魂的痛感,還有失去名字後,無時無刻不感到空虛的心。如果計劃順利進行的話,那種疼痛和空虛感會成幾何倍增長——”

“我不在乎,”XX回答,“我很擅長忍耐。況且,再怎麽痛也比不過被媽媽否決自己所有人世間身份存在意義的那種心痛了。我不配做她和爸爸的孩子,不是弟弟妹妹的榜樣姐姐,沒盡到學生應盡的好好學習義務,不配做我朋友們的朋友,活著只是在浪費國家的資源。但現在,我好像有機會擁有一個新的身份——異世界的英雄。”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會是嗎?”

世界意識覺得自己不存在的淚腺在蠢蠢欲動:“你一定會的。”

“你本來就是。”世界意識這樣告訴XX,“‘生活、不幸、孤獨、默默無聞、窮困,無一不是戰場,無一不產生英雄。’即便你的生命裏布滿了冷眼、譏嘲和淩辱,仿佛你一無是處,可你依舊保持著你溫暖的心。

“XX,你早就是英雄了。”

XX一時沒法說出話來,她正在傻瓜一樣的又哭又笑。

好一會兒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對不起,我只是太高興了。謝謝你,世界意識。你果然和那個盜版貨不一樣,我會好好加油的。”

“是我該感謝你才是。”世界意識很認真地說,“接下來我要清除你這一部分的記憶了。你不會記得和我的相遇,不會記得為什麽會忘記以前的名字,不會記得是怎麽兌換到了概念性武器,也不會記得第二周目為何會開啟——這個世界的未來會如何,完全取決於失憶的你的選擇。”

“我知道的。”XX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我不相信自己,但我相信我和傑森,我們一起,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好吧。”原本化身成一個小光球的世界意識漸漸光芒大盛,“那就祝你,武運昌隆,一路順風。”

這就是那些未解答的疑問的答案。

人類的靈魂真的很奇妙。

盡管她和傑森早就成為了同一個人,她的靈魂卻依舊能發揮餘熱。

當世界意識的力量恢覆,偷渡而來的它和被無辜牽扯的XX自然成了非法的客人。

早就被高維力量缺失腦幹的幹涉惹毛的世界意識終於成了完美的受害者,有了天衣無縫的借口可以把那些討人厭的東西徹底拒之門外。

大功臣傑森也不會有事。

傑森·托德的靈魂本就完整,這樣的話,即使後加的XX的那份被一點一點分離出去,他也不會有什麽三長兩短。

疼痛無法避免——但至少不會死。

傑森當然不樂意,他已經放任那個十六歲的自己犧牲,他難以忍受再讓自己又一次因為失去靈魂的一部分而變得陌生。

可傑森,不管我們怎麽假意欺騙命運,好像真的有另一個自己存在於世——我都是你的過去。

我想做的,和當年年少的我們沒有差別。

我要托舉你向上,不是和泡沫一樣虛浮地飄散,而是踏踏實實攀越天梯而上。

天梯的盡頭,是我們許下了那麽久卻從沒實現過的願望。

去畫喜歡的畫,去寫自由的文字,去周游世界,去說我們的愛。

它說過很多難聽的話,但我想,它有一句話確實沒說錯。

我應該感謝它,僅僅為了它讓我們相遇。

傑森,不要為了把過去留在原地愧疚,你明明都知道,在我遇到你以前,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那樣的快樂了。

XX是沒有多少人在意的人,是視線裏出現色彩卻很快會消失的人,是個在所有苦難面前只知道哭泣的小鬼。

因為你,我第一次被肯定了。

我原來也可以做到那麽多了不起的事,原來我真的可以成為英雄,可以做到拯救別人。

而我能做到它們的所有前提是——你拯救了我。

你用你永不退縮,始終一往無前的勇敢拯救了我。

我的悲傷一無是處,毫無作為,什麽也無法改變。

而你的憤怒熊熊燃燒,久久不熄,恨不得燃盡一切。

我們極端的情緒互相中和,從此我一片黑白的世界才重新有了顏色。

“傑森,下雨了,你該走了。

“接下來的路,就得靠你一個人繼續下去了。

“對不起。

“我以前一直想,為什麽世界上沒有一種方法,用我的消失可以換來所有人的幸福呢?

“現在我有這個機會了。

“在膽小鬼生命的最後,就讓她再當一次英雄吧。

“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了。”

XX笑了,臉上的五官都笑得皺巴巴擰成一團。

是一個很擰巴很難看的笑。

傑森猜自己的表情也是這樣的,所以XX看起來很難過。

“傑森,你不要哭,我們都知道的,最後的最後,在那所有生命的終點處,我們會迎來重逢。

“到那時,我們再真正地認識一次吧。”

“······好。”

傑森伸出小拇指。

XX明白他的意思。

她偏過頭,不想在這個時間哭。

離別的時候要笑著才是,這樣,才能充滿希望地期待下一次相見。

“那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蓋章。”

傑森看著很瀟灑很爽快轉身,結果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

他低頭看著XX的眼睛:“你真的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麽?”

“你想知道?”

她又笑了。

XX真的很喜歡笑,即便被很多人說過笑得很傻,她也不在意。

“等你垂垂老矣了,被死神帶來見我的時候,我就告訴你。”

傑森被狠狠推了一把,他往前踉蹌了幾步——也不知道XX這麽小小一只,渾身上下沒多少肉,是哪裏來的力氣,又是為什麽會被她母親用那樣刻薄的語氣說胖。

她紅了眼眶,卻強撐著沒哭。

眼睛裏篩掉所有的悲傷,剩下的全都是對傑森的祝願。

好好活下去,笑著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傑森,我們的一生不是一個古老的負擔,我們的道路不是一次漫長的旅程。*

我們所有人,都是為了得到幸福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所以,即便遭遇的折磨有那麽多,做錯的選擇有那麽多,無法釋懷的遺憾有那麽多,我們都有理由為了那些已經擁有,或者仍未到來的幸福而選擇繼續前進。

因為無論如何,我始終愛著你,你始終愛著自己——

正如樹木每一次朝著天空的生長,都源自於它最初的本能。

我的名字從來都不重要。

你孤獨的每一個瞬息是我,

你痛苦的每一次神經殘留是我,

你質疑自己為何存在的每一次心痛是我。

我是只為了讓你活下去才存在的過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你不必記住我的名字。

傑森還是要離開那裏了。

就像他和XX離開當年16歲的自己一樣。

“傑森!”XX突然喊住他。

“能認識你,我很幸福!”

他還沒有回答,她就又急急地補了一句:“不要回頭!”

“我知道。”傑森揮了揮手。

他才不會表現出戀戀不舍,讓他的餘生都被此刻的悲傷藕斷絲連地纏繞招惹。

所以他只是用輕快的聲音遮掩了自己所有真正的情緒:“我也是——那個混蛋幹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這個了。”

“再見啦,我。”

直到傑森的身影消失了好一會兒,那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裏才傳來XX壓抑著的哭泣聲。

很快,那一點細碎的聲音就變成了徹底的號啕大哭。

傑森再一次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頭頂那把黑色的遮天蔽日的大傘。

原來真的下雨了,傑森混混沌沌地想,所以XX死了。

布魯斯已經走了,只給他身上蓋了蝙蝠俠的披風,留了一把雨具。

不知道他最後發現了什麽,說不定檢查完我的身體後發現我沒事只覺得我在發神經呢。

無所謂他怎麽想了,至少他把我留在原地的行為深得我意。

天亮過了,的確就該下雨了。

望著遠方遮天蔽日的烏雲裏大亮的那一塊兒天光,傑森用手擋了擋眼睛,下拉了兜帽,掩了面容,隱入人群中。

死亡之外的世界,漫天都是雨。

傑森的身邊全是雨落到傘面上清脆的響聲。

這裏,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只是在普通地淋著雨,只有他,感受著每一滴水的溫度,試圖讓它們理解,他片刻的整個世界。*

他攥緊了自己的拳頭,感受到手指上傳來熟悉的痛感,眼前籠罩的陰影遮掩了他無聲的哀戚。

他聽見XX的聲音在喚他的名字,化在雨裏,每一聲都那麽熟悉,每一聲都那麽陌生。

“傑森?”

“傑森!”

“傑森。”

······

她說:“我就在這裏。”

傑森想,明明我已經失去了你,失去了我的一部分,失去了我永恒的半身。

即便你始終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我也不會再變得完整。

他自嘲地笑笑。

如果說“我們生來破碎,用活著來修修補補”,那我究竟得特殊到什麽地步,才能把自己字面意義上的越活越破碎啊?

傑森走過了一條又一條瘦落的街道。

他走過雨停後絕望的落日,走過荒郊寥無人煙的月亮,走過被人遺忘的無數孤墳。*

最終停在當年那條小巷,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

它沒有在反派任何一次針對哥譚的襲擊裏倒下,除了增添很多傷痕,再無變化。

傑森伸出手,撫摸那一道又一道歲月的見證。

粗糙的指尖劃過斑駁的墻面,他緩緩閉上眼睛,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墻上,任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

潮濕的青苔氣貪婪地從鼻尖開始蔓延,直至和羊水一樣,包裹他的全身。

傑森幾乎要在其中沈沈睡去。

攤開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在墻上留下幾道深深的指印。

唯一留給他人註視的後背急劇起伏了幾下,在短暫的致死的平靜後,按著某種不願被任何人發掘的規律,輕微地顫抖起來。

他終於淚流滿面。

淚水和雨水一起落下,很快就不分彼此,在地上匯聚成一灘一灘大大小小的水窪。

傑森很想一拳砸在墻上,發洩自己胸腔裏那堆汩汩流動,即將滿溢而出的灼熱巖漿。

可這堵能在哥譚這種地方,頑強地茍延殘喘至今的墻又是犯了什麽錯,才要在這樣一個和平的普通的日子裏,迎來意料之外的恐怖襲擊?

以往一出擊就能打下罪犯好幾顆牙的拳頭最終也只是垂頭喪氣地,軟綿綿地帶下了幾許簌簌的陳年積灰。

毫無殺傷力,完全不像一次管理情緒失敗後惱怒的宣洩,而是他們隔著鏡子,在無數次忐忑不安的戰鬥前對的拳。

傑森想,我會等。

盡管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裏,我只是個游客,他們不知道我喜歡的花是什麽*,但我可以等——

等我的死亡再次讓我變得完整。

整個世界裏只有他們自己的哭聲。

他們卻再也不會溺斃於孤獨之中。

There are no traces of wings in the sky, but you have flown over.*

Goodbye, my dear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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