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羊肉鍋子 灌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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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羊肉鍋子 灌湯包
等晏輕與宗劍一起趕到村長家的時侯, 卻發現村長的院子外面已經圍了一群村民。
見宗劍過來，那些正在竊竊私語的村民們頓時放低了聲音，給宗劍讓出一條道。
“宗劍過來了。”
那扇老舊的木門敞著, 被寒風吹地不停“吱呀吱呀”作響。
宗劍有些顫抖地踩上那破舊的門檻, 推開那扇半掩著的柴門, 眼前的場景幾乎讓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人躺在院子裏的沙土地上, 脖頸間是一道血線，大量的血洇入了沙地之中, 凝固之後變為深色的痕跡。
風從籬笆外面呼嘯而過, 宗劍多年不曾感覺到寒冷的身體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如在冰窟之中。他幾乎是沖到老人的身邊, 當他看清楚老人的模樣的時候, 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的崩塌。
老人面目灰白, 身軀僵硬, 雙手無力的散落在身側。眼睛睜開著, 空洞的眼神盯著天際。最顯眼的是他的脖頸部處被割喉的傷口。那傷口極深，刀口精準而致命，幾乎是一刀斃命。
“啊——雪山神殺人了, 雪山神是在懲罰我們！”小院外面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似乎剛剛擠入人群，看見地上的屍體之後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然而旁邊一只粗糙的大手很快便將她的嘴捂住, 晏輕順著那雙手看向捂住女人嘴的人，發現是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人, 身材卻十分魁梧, 面龐被山裏的陽光曬得發黑。
中年人牢牢捂著女人的嘴, 一面給晏輕和其他雲宗弟子陪笑道歉：“不好意思, 讓你們見笑了。她男人失蹤了，精神有點不正常。我這就叫人把她送回去。”
說著他招呼了兩個村民，那兩人將女人牢牢的桎梏住。晏輕看見他們將女人遠遠帶離。
“唔唔——”女人還在掙紮, 卻徒勞無功。
晏輕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院子內。
“阿爹。”宗劍已經跪倒在老人的身邊，昨日還與他們一起吃羊肉鍋子的阿爹，今日卻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他伸手去摸父親的手，卻觸到了一片冰冷。
寒風呼嘯，拍打著窗欞。然而老人卻再也感知不到寒冷，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許久。
“阿爹——”他又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
老村長雖然沒有生他，卻對他有養育之恩。甚至他後來進入雲宗，也是在老人的撮合之下。大顆的淚水從眼眶中滑落，滴落在老人的身上，卻因為天氣的原因瞬間變成冰晶。
宗劍伏在老人冰冷的身體上，肩頭不住地聳動，很快便將老人的衣服洇濕一片。
“阿劍，節哀順變。”
忽然斜肆裏一只手拍上他的臂膀。
“誰？”
宗劍此時如同驚弓之鳥，這一拍無異於強烈的感官刺激，他的靈劍瞬間出鞘，壓上那人的脖子。
“是我，是我。阿劍，我是你四叔呀！”
看清了那人之後，宗劍才收回劍。
晏輕也看見了那人，正是剛剛站在她身邊將那瘋女人帶走的中年人。那人一身粗布短打，皮膚被曬得黝黑，四肢孔武有力。
宗劍又埋頭痛哭了一會兒，再站起身的時候，眼睛裏面已經爬滿了紅色的血絲。
“鏘——”地的一聲，他抽出了自己的靈劍。
“是誰，是誰殺了他？”
他紅著眼睛看向門口一個往裏面探頭探腦的村民。劍鋒一轉指向他：“是你嗎？”
此時他的眼睛血紅，顯然已經處在半失控的狀態。那村民被嚇了一跳，頭搖地跟波浪鼓一般。
“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誰？”晏輕聽見宗劍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明顯是要抓到兇手後將那人碎屍萬段的樣子。
“啊。”那人被他用劍指著，慌地小腿肚子打顫，眼珠亂瞟卻看到了宗劍身邊的人。
他連忙用手指向他。
“是他，是你四叔宗崇明，一定是他殺了你爹。他覬覦你爹族長的位置好久了，這次也是他最早發現的屍體的。一定便是他！”
宗崇明是宗劍的親四叔，也是村長的遠親，是除了村長和村長大兒子之外德高望重的另外一個人，甚至有人說等村長百年之後他便是下一任族長。
宗劍回頭，靈劍的劍鋒頓時對準宗崇明。
宗崇明的喉嚨被劍尖抵著，他嚇了一跳，揚起腦袋，生怕那劍尖在他喉嚨上開個洞。
“不是我，不是我！我來找村長的時候，他已經這樣躺在院子裏了。”
“說，你怎麽證明不是你？”宗劍擠出這幾個字，幾乎咬碎一口牙。
“真的不是我！”宗崇明習慣性地往腰間一摸，卻摸了個空。
他忽然靈機一動：“兇器呢，對，兇器呢，我身上可沒有帶任何可以作為兇器的東西。
他今日是空著手來的，身上連個鐵片都沒帶，又怎麽能將人割喉？
而且這裏也不見把菜刀。
宗劍聽到這裏將信將疑，他還是用神識探查一遍四周，以及宗崇明的身上，卻發現確實沒有任何可以當作兵刃的東西。
“我能看看嗎？”晏輕從人群中走出來。宗劍遲疑一下，然後點點頭。
得到允許後，晏輕走到老村長的身邊，用手觸摸了一下他的傷口周圍的皮膚。
因為屍體涼下來，傷口附近被凍得硬邦邦的。但仍可以看出兇器並且應當是個細長的刀具之類的，也是一刀致命。
她的眼睛對上了老村長的眼睛，那雙無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明顯是老村長生前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或者是不敢置信的人
晏輕再次觸摸一番傷口，若有所思。
“對了。”宗崇明一拍大腿，晏輕被嚇了一跳。
“一定是宗嵐，一定是他。我今天早上很早便起來，看見他鬼鬼祟祟從院子裏出來，手裏還攥著什麽東西……那似乎是一根簪子。這小子平日裏很少回村子，一般都待在待在山腳下的鎮子裏賭錢。今日回來一趟，老村長便被殺了，一定是他！”
聽到這個名字，宗劍一怔。可是他卻很快咬住牙尖，嘴裏滿是血腥味：“我去將他帶回來。”
就在這時，雲宗的眾人也趕到了，江池硯看著院中的景象微微蹙眉，失蹤的事情還尚未查清，這村落裏又發生了這樣的命案。
“需要幫忙嗎？”他問宗劍。
宗劍通紅的眼珠看向江池硯，忍著悲痛抱拳道：“多謝劍尊，若有需要我自然會去向貴宗求助。”
江池硯點點頭，這幾天的接觸下來，這宗劍頗為沈穩，他應當心中有數。
將老村長的屍體收斂起來，宗劍便一個人下了山。晏輕有些擔心，遠遠地跟上。
然而卻被宗劍發現了。
“還是我跟你去吧。”晏輕見他發現，主動道。宗劍現在狀態明顯不太對，像是處在崩潰的邊緣。她怕沖動之下他會誤傷什麽人，有她在好歹也能勸一勸他。
宗劍看她一眼：“多謝。”
聽見他沒反對，晏輕反倒松了一口氣，他還有些理智在身上，沒有被悲痛完全沖昏了頭腦。
等兩人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下山，凜冽的寒風吹拂下，宗劍也慢慢的開始冷靜下來。雖然說眼睛還是帶著紅意。
晏輕斟酌地開口問道：“宗嵐是誰？”
她卻沒想到，宗劍沈聲回答：“是我弟弟，也是老村長的親生兒子。”
老村長一共兩個親生兒子，再加上一個收養的他。不過除了他這個養子，剩下兩個兒子都是普通人，沒有靈根。
他大哥叫做宗敬，行事沈穩端正，是公認的正人君子。也是被老村長當作繼承衣缽的兒子。
可小兒子宗嵐從小卻不學無術，成日裏游手好閑，也不打獵。而且他還好賭，平日裏便混跡在山下的賭坊之中。
據老村長說，他經常回家偷雞摸狗，偷到了銀子便去山下賭。等賭金花沒了再回來要，不給的話便偷竊，甚至還偷過他娘的遺物去山下當鋪裏換銀子賭，還好後來被他們大哥宗敬發現，用高價贖回來了。
老頭子氣地跟他動了手，但宗嵐卻沒有半分悔改之意，依然我行我素。
難道是宗嵐回家偷東西的時候被老村長發現，宗嵐便將老人殺了？晏輕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望向宗劍。宗劍明顯也想到這一點，臉色沈沈，緊抿住嘴唇一言不發。
晏輕也沒法勸他，畢竟自己的兄弟有可能是殺害自己養父的兇手，換作任何人都有些接受不了。二人一路沈默著走到了山下的鎮子。
在雪山上不只有一個村落，但是這山下最近的鎮子卻只有這麽一個。平日裏那些村落裏的村民都會下山來交易貨物。外面的商人也會來這個鎮子裏采購藥材和山貨。因此這個鎮子還相對繁華，商販頗多，行堂賭坊一應俱全。
“灌漿饅頭嘞——”晏輕老遠便聽見吆喝之聲。那街上放著幾個巨大的蒸籠，蒸籠之中，滾滾的白霧在寒天雪地裏升騰起來。
灌漿饅頭便是晏輕前世的有名的灌湯包。沒想到在這偏遠雪山下的小鎮上，居然也有灌湯包售賣。
宗劍在那攤子前面稍稍駐足了一會兒，也不買，只是盯著包子，任憑熱氣將他眼眶熏地通紅，直看地那賣包子的中年人心底犯嘀咕：這麽一尊鐵塔似的壯漢，一看便不好惹的樣子。難道是哪個雪窩子裏下來的馬匪？可是看他穿著打扮又不太像。
還好他只是在那攤子前面站了一會兒便離開，倒是晏輕看了幾眼宗劍離開背影，停下來跟那攤販道：“老板，麻煩來一籠包子……不，灌漿饅頭。”
晏輕掏出幾文錢，在那灌漿饅頭攤子上買了一屜包子。
晏輕捧著熱氣騰騰的灌湯包，這包子明顯是剛出爐的，還有一點燙手，“呼哧——”晏輕不斷把它從左手換到右手上，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上。等包子的熱氣漸漸散盡，宗劍才與人打聽完消息回來。
“吃點東西吧。”這都快一個早晨加一個上午了，宗劍還滴水未進，明顯心神都放在老村長的案子上。
她看見他似乎對這灌漿饅頭還算感興趣。
“多謝晏姑娘，我還是不必了。”宗劍看著那灌漿饅頭，有些恍惚，卻又在心中苦笑。他只是想起來，之前阿爹每次下山采買東西或者售賣山貨，都會記得給他帶一屜灌漿饅頭回來，給他們三個兄弟分。
因為一屜裏面只有八個，他們三兄弟每次都會有一個人少分一個。那時他因為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總是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因此便主動會讓出來。
可是這時候大哥宗敬卻會把自己那個多的給他：“你是我們兄弟，自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看著面前熟悉的包子，買包子的人和分包子的人卻都已經不在。只剩下他……還有一個宗嵐。然而宗嵐還很有可能就是殺死阿爹的兇手。
宗劍苦笑一聲：“我們走吧。宗嵐就在前面拐角處那家賭坊裏。”
晏輕點點頭，捧著手裏的包子，又給在儲物袋裏的舟舟投餵了一個包子，跟著宗劍進了那家賭坊。
那賭坊的大門是一扇不起眼的深棕色木門，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像普通民居。然而晏輕和宗劍推開以後，卻發現裏面別有洞天，賭坊之內熱鬧非凡。
賭坊內有十幾桌，每一桌都圍著十幾個賭徒。有在賭的，也有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喧囂嘈雜之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骰子的碰撞聲、拍面的翻動聲，還有賭徒們興奮或失望的叫聲。
賭坊的中央幾張大桌子上堆滿了銅錢和金銀，還有一些用來抵賬的珠寶之類的。
晏輕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桌旁坐著的賭客各種什麽身份都有。有的像商賈，有的像書生，甚至也有身穿粗布衣衫的村民，手中拿著少許的銀兩卻滿臉的興奮與貪婪之色。
角落裏有一處木屏風遮擋的暗室。顯然這是賭坊的經營者所設置的。裏面影影綽綽地坐著人，應當是賭坊的管理者。
“嘩啦——”晏輕看見那處最熱鬧的桌子旁邊幾名賭徒圍坐在一起，骰盅已經翻了過來，周邊站著不少圍觀的人，骰子碰撞之間發出清脆的脆響。
“大！大！大！”
桌子邊上站著一個頂著一頭發黃邋遢散亂頭發的年輕男人，神情激動地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向了賭桌上，似乎想要把那骰盅盯出個洞。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麻布衣服，衣服上還有被荊棘條劃出的破口，鞋後跟還有尚未幹掉的泥巴——明顯是剛踩過雪。
走近了晏輕卻發現他的眉眼竟然跟宗劍稍稍有些相似，可是不知是環境影響還是相由心生，那雙眼睛瞇起來的時候，竟然有種市儈的感覺。
那應該就是宗嵐了。
骰子在清脆的碰撞之聲中停下來，骰盅被荷官緩緩地掀起，中間三個點鮮紅到刺目。
“不可能！”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憤怒地踢一腳那賭臺。可那賭臺是沈木的，他這被賭掏空的身子一腳下去紋絲不動，他又一拍桌子站起來，差點帶翻了桌子上的酒杯。
賭坊的人幾乎司空見慣，這是哪個賭徒又賭了個傾家蕩產，不甘心想要鬧事。
接到暗室內的人的暗示，很快便有七八個壯漢擠入人群，伸手按住了宗嵐的雙臂。
“別碰我，你們絕對出老千了。”
他邊說著，邊把自己之前放在桌面上的籌碼伸手往自己懷裏攬。
那些東西裏除了幾個銅質的硬幣，便是一只銀簪比較值錢。
“窮瘋了吧，輸不起別來這賭坊玩。”
木屏風後面傳出一陣笑聲。那後面似乎坐著一個人，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晰樣子。
“來人，給我把他扔出去。”
這小子算是鎮子上賭坊裏的常客了，可是他身上卻沒多少好東西，經常幾個銅板幾個銅板地拿來賭，明顯是個窮光蛋。
就今天拿來個銀簪子，拿給他看了看，雖然做工粗糙，但畢竟是銀質的，值兩個錢，這才放他進來。
“不可能！你耍賴，我今天明明能把以前的全部都賺回來的！”宗嵐被人按住了肩膀，卻死命掙紮著。
“不可能，你們一定是出老千了！”
屏風後面的男人眼神微冷，給那壯漢使個眼色，壯漢心領神會，這是將他帶出去並且打一頓。他們領著那何嵐就要往門外扔。
卻沒想到沒擠到門口，卻被人按住了。那兩個壯漢試圖掙開，然而放在他們肩上的手卻如同鐵鉗，卻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
怎麽回事？是誰攔住了他們？
他這才看清攔住他們的人。一個個頭不小，背上背一柄劍，長相看起來像是個憨厚端正的樣子。
另一個女子手裏還拿著包子啃著，卻僅僅用了一只手按在他們的肩膀上，讓他動彈不得。
兩人都不像是能出現在賭坊的人，難道是砸場子的？
那兩個壯漢一怔便要叫人來幫忙。卻沒想到他們手裏拽著的宗嵐看見那人之後，竟面露喜色地開口叫了一聲：“二哥，你快救我！”
宗劍的臉上像結著一層厚厚的寒冰，他不言不語，只將那個壯漢提溜起來。
壯漢只得松開了自己鉗制著宗嵐的那只手。
宗嵐眼珠一轉，也趁著另一人被晏輕治住趁機掙脫了那一個壯漢，籌碼也不要了便要往門外溜去。
卻沒想到被宗劍直接將他的胳膊反手一擰背在了身後：“我叫你走了嗎？”
“啪啪啪。”賭坊中響起寥寥幾聲掌聲。晏輕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從那扇屏風後面走出來，身上穿著綾羅錦緞，在這小鎮上也算是十分富有。
“你便是宗劍吧。早有耳聞，早有耳聞。早就聽說兄弟好身手，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不知宗兄今日來，是有何事，難不成是為宗嵐出頭嗎？”
“可是你也知道，”他露出為難的神色：“我做的是正經買賣，合法經營。你弟弟在這輸了錢也不能找我們的事。”
宗劍面色沈沈：“他帶來的東西呢？”
那粉面男人拍拍手，便有人將幾枚銅錢和一柄銀簪一起放在了托盤裏，捧到了宗劍的面前。
宗劍的眼神掠過那只簪子，那在紅綢布上躺著的銀發簪有些發舊，上面的紋路頗為古樸，但卻像是不熟練的匠人刻上去的。這應當便是宗嵐從老村長家偷得的東西。
“開個價吧。”他道。他不願與這些人廢話，這開賭場的，哪個不是人精？想在他們賭場裏贏錢，便是癡人說夢。
哪裏知道那粉面男人笑吟吟：“開價倒不至於，不過我這裏有個規矩，凡是從我這裏輸了的東西，要想拿回去都要從賭桌上贏回來。怎麽著，宗兄弟想不想賭一局？”
宗劍看他一眼：“行，你想怎麽賭？”
“我們在這張桌子上賭。”那粉面男人引著宗劍和晏輕，以及雙手被擰在身後的宗嵐，來到了一張桌子前面。晏輕看著那張桌子，心中卻一沈。這張桌子上似乎有屏蔽神識的法陣。凡在這張桌子上的任何東西，神識都穿不透，也就是說他們若是想憑神識作弊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是賭坊老板為了怕有人請修士來搗亂，專門花大價錢請人做成的賭桌。
宗劍明顯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與晏輕互看一眼，可是此事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了拿回簪子，今日這場賭局不可避免。
“宗兄以前沒怎麽玩過賭吧？今日我便給您行個方便，我們三局兩勝怎麽樣？”
宗劍沈吟一下，然後應下。
那人笑容不改，又道：“凡是賭局必有賭註，今日我們便討點彩頭。”
宗劍沈聲：“你想要什麽？”
若是這是在當鋪，他完全可以將那銀簪贖回來，但是在這賭坊，在人家地盤上就得按照人家的規矩來。
“我要若是輸了，這銀簪你帶走。不過你們要是輸了。”他擡頭，眼神卻輕飄飄地落在宗嵐身上：“不光這簪子，他的命我也要了。”
宗劍眉頭一擰，他看了一眼嚇得雙腿顫顫的宗嵐，又看一眼那粉面男人。
這人是在殺雞儆猴嗎？
他沈默地在賭桌前端坐下。
“怎麽賭？”
宗嵐一看他答應下來，頓時嚇地兩股戰戰。“宗劍——宗劍哥，你不能答應他。你若是答應他，我爹養你這麽多年，你對得起他嗎？”
還沒等宗劍說什麽，粉面男人示意：“堵上他的嘴。”頓時旁邊的壯漢便將一塊破布塞到了他嘴裏。
“唔唔，”那破布上還浸著男人的汗味，想來不知道是哪個男人身上的汗衫。
“嗚嗚嗚。”
宗劍沒有再管宗嵐，而是看著那粉面男人的手下——一個留著一方小胡子、賊眉鼠眼的小個子男人在他對面坐下來。
“打馬吊吧。”小個子擡了擡眼皮，一雙倒吊三角眼看人的時候，如同翻白眼一般。
可他卻是這間賭坊裏賭技最好的，是這老板專門請來對付這些難纏的客人的。
“會嗎？”他眼皮一翻看向宗劍。
宗介言簡意賅：“略懂一點。”
旁邊站著的荷官領了粉面男人的命過來負責發牌。
“嘩嘩嘩”那副牌在荷官手中不斷地翻轉洗牌，令人眼花繚亂，幾乎沒人能看清。然而那小個子男人卻全神貫註的盯著那洗牌的過程。
晏輕嘗試盯了一會兒，卻發現盯的眼睛生疼，還記不住。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
這裏的牌分為四種花色，跟前世晏輕常打的撲克牌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不過花色並非黑桃方片之類，而是分為十、萬、索、錢四門。但是不一樣的是，場上是按座次輪流發牌，但是只有和上一家同一種類，且面值大於上家的牌，才能判定面值大小。若是能壓過上一家，便稱為捉牌。
宗劍確實跟他所說的一樣，只是略會一點。一開始打的還好，捉了這小個子男人幾次牌之後，便開始逐漸顯出了頹勢。
終於這副牌在荷官叫停之下，宗劍輸了。
“嗚嗚——”那宗嵐雖然被堵住了嘴，眼見著宗劍輸了這一局，不禁掙紮起來。
——若是再輸一局他便要把命留在賭坊中了。
宗劍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沒有想到下山來撈個人居然這麽麻煩。可是依照四大宗與凡界的規定，沒人攻擊的話他們不能率先動手。
就在此時，晏輕走到他背後，拍拍他的肩：“宗兄，讓我試試吧。”
宗劍擡頭看她一眼，卻見晏輕面色如常，另外一只手裏還拿著沒吃完的包子。
他點點頭，起身將座位讓給晏輕，反正換他來也是必輸無疑。還不如讓晏輕試試。
晏輕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對面的小個子男人看過來，賊眉鼠眼似笑非笑，甚至還色瞇瞇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美人兒，這麽有自信嗎？一會若是輸了叫我爺爺，我說不定還能放水一局。”
遠處的粉面男人目光如冰，瞪他一眼。那男人讀懂了他眼中的警告之意，頓時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心中還是有頗有些幾分不屑，就這些人，明顯都是新手，贏起來還不是輕輕松松。
反正三局兩勝，就算讓他們一局，以他的技術又怎麽會讓到嘴的鴨子跑了？
“我們開始吧，”晏輕同樣笑瞇瞇。男人神色一怔，他沒想到她竟然要這麽快開始，甚至手裏還拿著一屜小籠包子。
行，她若非要自取其辱，他也攔不住。
就怕是一會兒要見這漂亮的小姑娘哭鼻子了。
荷官一聲不吭盡職盡責地發牌，晏輕看見對面的男人隨手摸出一張牌，附帶點漫不經心的意思甩在桌子上。
開頭竟是一張九十萬貫。
晏輕從自己的牌中摸出的恰好是一張百萬。
“捉了。”
男人擡起眼皮看她一眼，絲毫沒有慌的痕跡。翻看了一眼自己下面的牌甩出了一張五索。
晏輕笑瞇瞇地翻開自己的牌。七索。
這是怎麽回事？
剛好比他大一點，卻又不大太多，而且還是同門。
他這才稍稍正色起來，就算這女娃子有運氣的成分，可是接連兩次的運氣，讓他稍微有些警惕了。
卻沒想到後續的牌，除了一次沒有被捉成功，其他的牌都被晏輕吃的死死的。
就像是晏輕有一雙透視眼一樣。
這怎麽可能？他們玩的牌都是特制的，而且這桌子也是專門請來煉器師煉制的，他們賭坊唯一的一張具有隔絕神識功能的桌子。
她又怎麽能作弊？
男人額心開始有冷汗冒出。
然而等晏輕笑瞇瞇的翻開最後一張牌：“八十萬。”男人臉色徹底變了。
這局已經輸了。
小個子男人擦一把額頭上的汗，目光下意識地往老板那邊看一眼，果不其然他看見粉面男人臉上難看的臉色。
一個打手過來，在他耳邊小聲道：“若是再給他們放水，下來之後爺定然會扒了你的皮。”
男人身渾身一抖，想起了這粉面男人是多麽不好惹的角色。他的手段他見過，殘忍的很。凡是在他這裏鬧過事的，都被他扔到了亂葬崗上，被老鼠禿鷲分食。
他用袖子慌忙擦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氣：“再來。”
可是這一局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況。雖然開頭讓他贏了幾次，就跟剛剛他對宗劍前面的放水一樣，讓他逐漸失掉了戒心，可是到後面這女人就跟長了一雙天眼一般能夠知道他的牌面。
坐在對面的晏輕看著對面人哆哆嗦嗦的翻開一張牌，悠哉悠哉地咬一口包子。
“是索九。”
神識之中傳來一道淡淡的清冽嗓音。晏輕微擡眼皮看一眼男人背後的發財樹盆栽。
因為身體小，位置又隱蔽，所有人的註意力幾乎都集中在牌局之上，沒有人會註意到那個方向居然會藏著一個巴掌大的小人。
縉舟雪貼在花盆邊上，他有些無奈，沒想到自己這個大乘期的劍修居然有一天要替小徒兒打牌作弊。
可是身體卻無比誠實地聽她的躲在了發財樹後面。
那男人為了不讓人看見牌，甚至只是偷偷掀起了牌身的一角，可是卻被發財樹後面的舟舟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冷汗浸濕了他的領子。他擡眼看向對面的粉面男人，他的臉色也頗為不好看，卻伸手對他做了一個手勢。
賊眉鼠眼的男人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悄悄的將一只手放在桌子的後面，從自己貼身的腰帶之中偷偷的取出一張牌，然後把那張桌上的牌又想要夾回到腰帶之中。
因為他動作做得很隱蔽，個子又小，別人只以為他出汗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而等他想把牌拿出來的時候，卻被晏輕笑瞇瞇地叫停。
她擡擡下巴：“左手。”
宗劍過去，一把便把他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拿出來。只見在他手中，還放著他沒來得及換下的牌。
場中的氣氛霎時間被冰凍住。只剩下宗嵐“嗚嗚”的聲音。晏輕都能想象得到他在罵他們出老千，可是，他卻不知道這賭坊裏的溝溝壑壑可多了。
在幾近有些凝固的氣氛下，晏輕泰然自若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
嗯，這包子雖然已經有些涼了，但仍舊皮薄軟韌，餡料鮮美，咬一口鮮嫩多汁。
而且湯汁應該是用豬骨熬成的，味道頗為醇厚。
“掌櫃，放人吧。”這人都已經狗急跳墻了，這賭局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何況若是今天的事情被張揚了出去，這賭坊就算不倒閉也會生意下降。畢竟出老千是一回事，被人抓當眾抓住出老千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我說，二位今天是走不了了呢？”
粉面男人冷笑一聲，他擊掌三下，小小的賭坊之中竄出來十幾個人。
晏輕驚訝地發現這些人身上還都還有些修為，雖然不高，但也比普通人強出不少。
看來這人果然有些在修仙界的關系。或者能說是摸得上門
可是他今天卻打錯了算盤。
雖然雲宗的門規不能對普通人動手，但是如果普通人襲擊他們，他們自然有資格還手，何況這些人還不是普通人，也是稍微有些修為的修者。
宗劍二話不說，在周身凝出了一圈冰刃。隨著那些人圍上來，冰刃瞬間朝著他們的身體襲去。
不時有慘叫聲傳來，那些細小的冰刃劃破了他們的皮膚，在他們身上留下道道的血痕。宗劍倒是留了些餘地，冰刃都沒有給他們造成致命的傷害。
但是在這些冰刃襲擊下，雖然當時因為寒冷會造成一瞬間麻痹，可是等體溫稍稍回升這些傷口便一陣一陣的疼痛難忍。
一看不好，那粉面男人先一步藏在了櫃臺下面。
他心中叫苦不疊。媽的，今天真是踢到了鐵板上了！
沒想到這個大個子男人和這個女孩竟然也是有修為的，而且修為還不低。至少比他托人花高價請來的這些護衛要強多了。
“人和東西，你們帶走吧，你們帶走吧！”他一面抱頭往櫃臺下躲，一面朝外面喊著。
晏輕拉一把宗劍：“正事要緊。”她低聲道。
宗劍點點頭，那些冰刃瞬間化成細小的顆粒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他們兩個人壓著宗嵐，晏輕還不忘拿上那柄簪子。
銀簪入手，晏輕才發現這東西的不凡之處。寒天雪地裏，簪子觸手竟不是冰涼，而是略帶暖意。
她問舟舟：“你看看這上面是不是有陣法？”
舟舟從剛才混亂起之時便已經回到了晏輕的袖袋中。此時他接過那頂簪子，粗粗一打量：“這上面有個小型的祝福法陣。”
晏輕重新接過那簪子，這簪子雕工雖然不行，可是刻的那法陣確是切切實實的。可是誰哪個修士又會在這麽一個粗制濫造的簪子上，刻這樣昂貴的符陣？
晏輕一邊思索，一邊幫著宗劍將人押回到村子裏。
回到村子後，兩人將宗嵐關到村長的家的一間空屋之中。晏輕聽見裏面不住地叫嚷：“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飯，我要吃飯！”
宗劍沒理他，而是轉身跟晏輕一起回了前廳。直到夜幕完全降臨，被餓了半天的宗嵐才停止了叫喊。他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倚著墻壁上胸口起伏，微微地喘息著。
聽見門鎖被人從外面打開的聲音，他趕緊一溜煙從地上爬起來：“放我出去是嗎？”
然而擡頭一看，竟然是宗劍。
“你怎麽來了？”看見他雙手空空，既沒有飯也沒有水。宗嵐重新坐回去，一副半死不活的死樣子。
他也沒再起身，就這麽斜斜擡著眼睛看著他。宗劍看見他嘴邊還嚼著一根稻草，明顯是餓極了不知道從哪裏薅來的。
宗劍轉身，重新將門從裏面鎖上，又布置了一層隔音結界。
他從懷中拿出那只銀簪，擺在桌子上，冷著臉問道：“這東西是從哪來的？”
宗嵐瞄他一眼，冷笑一聲：“撿的。”
“這東西是你從阿爹那裏偷的吧？”宗劍的聲音冷地能結冰：“你為什麽要殺他？”
宗嵐詫異地看向他：“你為什麽會懷疑是我殺了那老東西？”
“有人看見了你早拿著簪子匆匆離開。你為什麽要去偷阿爹的東西，又為什麽要殺死阿爹？難道僅僅因為他不讓你偷東西去賭嗎？”宗劍痛心疾首，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三兄弟最後成這個樣子，大哥失蹤生死不知，小弟卻很有可能殺死了父親。
“我為什麽偷東西，不是很明顯嗎？”宗嵐卻突然暴起，幾步上前，一把揪住宗劍的衣領，雙目圓瞪：“憑什麽？我才是他的親兒子！他卻把所有的精力和金錢都放在你和我大哥身上，甚至我大哥失蹤之後，他天天盼著你回來。每次見我都是驅趕不疊。他的那些錢，不留給他的親兒子，反而留給外人算什麽？”宗劍有些怔楞地看著他脖子上因為情緒激動而扯出的青筋。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嗎？除了大哥，沒人把他當做兄弟。
“你……那根銀簪是你從父親那裏拿的嗎？”
宗嵐冷笑一聲：“是又怎麽樣。大哥死了，那老東西不就我一個兒子了，不是我的，又是誰的？”
看來人真的是他殺的了。宗劍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然而看見他的表情，宗嵐卻微微低下頭。他湊近宗劍的耳邊，吐出的話卻讓宗劍瞳孔一陣緊縮：“裝什麽，我的好二哥，不就是你殺的他嗎？前天夜裏，你們吵的那麽厲害，我都看見了。”
“給我錢，讓我離開這裏，不然我就向那些修士告發你！”
宗劍那雙握著簪子的手，倏然暴起了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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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晏輕與宗劍一起趕到村長家的時侯, 卻發現村長的院子外面已經圍了一群村民。
見宗劍過來，那些正在竊竊私語的村民們頓時放低了聲音，給宗劍讓出一條道。
“宗劍過來了。”
那扇老舊的木門敞著, 被寒風吹地不停“吱呀吱呀”作響。
宗劍有些顫抖地踩上那破舊的門檻, 推開那扇半掩著的柴門, 眼前的場景幾乎讓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人躺在院子裏的沙土地上, 脖頸間是一道血線，大量的血洇入了沙地之中, 凝固之後變為深色的痕跡。
風從籬笆外面呼嘯而過, 宗劍多年不曾感覺到寒冷的身體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如在冰窟之中。他幾乎是沖到老人的身邊, 當他看清楚老人的模樣的時候, 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的崩塌。
老人面目灰白, 身軀僵硬, 雙手無力的散落在身側。眼睛睜開著, 空洞的眼神盯著天際。最顯眼的是他的脖頸部處被割喉的傷口。那傷口極深，刀口精準而致命，幾乎是一刀斃命。
“啊——雪山神殺人了, 雪山神是在懲罰我們！”小院外面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似乎剛剛擠入人群，看見地上的屍體之後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然而旁邊一只粗糙的大手很快便將她的嘴捂住, 晏輕順著那雙手看向捂住女人嘴的人，發現是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人, 身材卻十分魁梧, 面龐被山裏的陽光曬得發黑。
中年人牢牢捂著女人的嘴, 一面給晏輕和其他雲宗弟子陪笑道歉：“不好意思, 讓你們見笑了。她男人失蹤了，精神有點不正常。我這就叫人把她送回去。”
說著他招呼了兩個村民，那兩人將女人牢牢的桎梏住。晏輕看見他們將女人遠遠帶離。
“唔唔——”女人還在掙紮, 卻徒勞無功。
晏輕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院子內。
“阿爹。”宗劍已經跪倒在老人的身邊，昨日還與他們一起吃羊肉鍋子的阿爹，今日卻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他伸手去摸父親的手，卻觸到了一片冰冷。
寒風呼嘯，拍打著窗欞。然而老人卻再也感知不到寒冷，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許久。
“阿爹——”他又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
老村長雖然沒有生他，卻對他有養育之恩。甚至他後來進入雲宗，也是在老人的撮合之下。大顆的淚水從眼眶中滑落，滴落在老人的身上，卻因為天氣的原因瞬間變成冰晶。
宗劍伏在老人冰冷的身體上，肩頭不住地聳動，很快便將老人的衣服洇濕一片。
“阿劍，節哀順變。”
忽然斜肆裏一只手拍上他的臂膀。
“誰？”
宗劍此時如同驚弓之鳥，這一拍無異於強烈的感官刺激，他的靈劍瞬間出鞘，壓上那人的脖子。
“是我，是我。阿劍，我是你四叔呀！”
看清了那人之後，宗劍才收回劍。
晏輕也看見了那人，正是剛剛站在她身邊將那瘋女人帶走的中年人。那人一身粗布短打，皮膚被曬得黝黑，四肢孔武有力。
宗劍又埋頭痛哭了一會兒，再站起身的時候，眼睛裏面已經爬滿了紅色的血絲。
“鏘——”地的一聲，他抽出了自己的靈劍。
“是誰，是誰殺了他？”
他紅著眼睛看向門口一個往裏面探頭探腦的村民。劍鋒一轉指向他：“是你嗎？”
此時他的眼睛血紅，顯然已經處在半失控的狀態。那村民被嚇了一跳，頭搖地跟波浪鼓一般。
“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誰？”晏輕聽見宗劍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明顯是要抓到兇手後將那人碎屍萬段的樣子。
“啊。”那人被他用劍指著，慌地小腿肚子打顫，眼珠亂瞟卻看到了宗劍身邊的人。
他連忙用手指向他。
“是他，是你四叔宗崇明，一定是他殺了你爹。他覬覦你爹族長的位置好久了，這次也是他最早發現的屍體的。一定便是他！”
宗崇明是宗劍的親四叔，也是村長的遠親，是除了村長和村長大兒子之外德高望重的另外一個人，甚至有人說等村長百年之後他便是下一任族長。
宗劍回頭，靈劍的劍鋒頓時對準宗崇明。
宗崇明的喉嚨被劍尖抵著，他嚇了一跳，揚起腦袋，生怕那劍尖在他喉嚨上開個洞。
“不是我，不是我！我來找村長的時候，他已經這樣躺在院子裏了。”
“說，你怎麽證明不是你？”宗劍擠出這幾個字，幾乎咬碎一口牙。
“真的不是我！”宗崇明習慣性地往腰間一摸，卻摸了個空。
他忽然靈機一動：“兇器呢，對，兇器呢，我身上可沒有帶任何可以作為兇器的東西。
他今日是空著手來的，身上連個鐵片都沒帶，又怎麽能將人割喉？
而且這裏也不見把菜刀。
宗劍聽到這裏將信將疑，他還是用神識探查一遍四周，以及宗崇明的身上，卻發現確實沒有任何可以當作兵刃的東西。
“我能看看嗎？”晏輕從人群中走出來。宗劍遲疑一下，然後點點頭。
得到允許後，晏輕走到老村長的身邊，用手觸摸了一下他的傷口周圍的皮膚。
因為屍體涼下來，傷口附近被凍得硬邦邦的。但仍可以看出兇器並且應當是個細長的刀具之類的，也是一刀致命。
她的眼睛對上了老村長的眼睛，那雙無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明顯是老村長生前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或者是不敢置信的人
晏輕再次觸摸一番傷口，若有所思。
“對了。”宗崇明一拍大腿，晏輕被嚇了一跳。
“一定是宗嵐，一定是他。我今天早上很早便起來，看見他鬼鬼祟祟從院子裏出來，手裏還攥著什麽東西……那似乎是一根簪子。這小子平日裏很少回村子，一般都待在待在山腳下的鎮子裏賭錢。今日回來一趟，老村長便被殺了，一定是他！”
聽到這個名字，宗劍一怔。可是他卻很快咬住牙尖，嘴裏滿是血腥味：“我去將他帶回來。”
就在這時，雲宗的眾人也趕到了，江池硯看著院中的景象微微蹙眉，失蹤的事情還尚未查清，這村落裏又發生了這樣的命案。
“需要幫忙嗎？”他問宗劍。
宗劍通紅的眼珠看向江池硯，忍著悲痛抱拳道：“多謝劍尊，若有需要我自然會去向貴宗求助。”
江池硯點點頭，這幾天的接觸下來，這宗劍頗為沈穩，他應當心中有數。
將老村長的屍體收斂起來，宗劍便一個人下了山。晏輕有些擔心，遠遠地跟上。
然而卻被宗劍發現了。
“還是我跟你去吧。”晏輕見他發現，主動道。宗劍現在狀態明顯不太對，像是處在崩潰的邊緣。她怕沖動之下他會誤傷什麽人，有她在好歹也能勸一勸他。
宗劍看她一眼：“多謝。”
聽見他沒反對，晏輕反倒松了一口氣，他還有些理智在身上，沒有被悲痛完全沖昏了頭腦。
等兩人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下山，凜冽的寒風吹拂下，宗劍也慢慢的開始冷靜下來。雖然說眼睛還是帶著紅意。
晏輕斟酌地開口問道：“宗嵐是誰？”
她卻沒想到，宗劍沈聲回答：“是我弟弟，也是老村長的親生兒子。”
老村長一共兩個親生兒子，再加上一個收養的他。不過除了他這個養子，剩下兩個兒子都是普通人，沒有靈根。
他大哥叫做宗敬，行事沈穩端正，是公認的正人君子。也是被老村長當作繼承衣缽的兒子。
可小兒子宗嵐從小卻不學無術，成日裏游手好閑，也不打獵。而且他還好賭，平日裏便混跡在山下的賭坊之中。
據老村長說，他經常回家偷雞摸狗，偷到了銀子便去山下賭。等賭金花沒了再回來要，不給的話便偷竊，甚至還偷過他娘的遺物去山下當鋪裏換銀子賭，還好後來被他們大哥宗敬發現，用高價贖回來了。
老頭子氣地跟他動了手，但宗嵐卻沒有半分悔改之意，依然我行我素。
難道是宗嵐回家偷東西的時候被老村長發現，宗嵐便將老人殺了？晏輕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望向宗劍。宗劍明顯也想到這一點，臉色沈沈，緊抿住嘴唇一言不發。
晏輕也沒法勸他，畢竟自己的兄弟有可能是殺害自己養父的兇手，換作任何人都有些接受不了。二人一路沈默著走到了山下的鎮子。
在雪山上不只有一個村落，但是這山下最近的鎮子卻只有這麽一個。平日裏那些村落裏的村民都會下山來交易貨物。外面的商人也會來這個鎮子裏采購藥材和山貨。因此這個鎮子還相對繁華，商販頗多，行堂賭坊一應俱全。
“灌漿饅頭嘞——”晏輕老遠便聽見吆喝之聲。那街上放著幾個巨大的蒸籠，蒸籠之中，滾滾的白霧在寒天雪地裏升騰起來。
灌漿饅頭便是晏輕前世的有名的灌湯包。沒想到在這偏遠雪山下的小鎮上，居然也有灌湯包售賣。
宗劍在那攤子前面稍稍駐足了一會兒，也不買，只是盯著包子，任憑熱氣將他眼眶熏地通紅，直看地那賣包子的中年人心底犯嘀咕：這麽一尊鐵塔似的壯漢，一看便不好惹的樣子。難道是哪個雪窩子裏下來的馬匪？可是看他穿著打扮又不太像。
還好他只是在那攤子前面站了一會兒便離開，倒是晏輕看了幾眼宗劍離開背影，停下來跟那攤販道：“老板，麻煩來一籠包子……不，灌漿饅頭。”
晏輕掏出幾文錢，在那灌漿饅頭攤子上買了一屜包子。
晏輕捧著熱氣騰騰的灌湯包，這包子明顯是剛出爐的，還有一點燙手，“呼哧——”晏輕不斷把它從左手換到右手上，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上。等包子的熱氣漸漸散盡，宗劍才與人打聽完消息回來。
“吃點東西吧。”這都快一個早晨加一個上午了，宗劍還滴水未進，明顯心神都放在老村長的案子上。
她看見他似乎對這灌漿饅頭還算感興趣。
“多謝晏姑娘，我還是不必了。”宗劍看著那灌漿饅頭，有些恍惚，卻又在心中苦笑。他只是想起來，之前阿爹每次下山采買東西或者售賣山貨，都會記得給他帶一屜灌漿饅頭回來，給他們三個兄弟分。
因為一屜裏面只有八個，他們三兄弟每次都會有一個人少分一個。那時他因為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總是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因此便主動會讓出來。
可是這時候大哥宗敬卻會把自己那個多的給他：“你是我們兄弟，自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看著面前熟悉的包子，買包子的人和分包子的人卻都已經不在。只剩下他……還有一個宗嵐。然而宗嵐還很有可能就是殺死阿爹的兇手。
宗劍苦笑一聲：“我們走吧。宗嵐就在前面拐角處那家賭坊裏。”
晏輕點點頭，捧著手裏的包子，又給在儲物袋裏的舟舟投餵了一個包子，跟著宗劍進了那家賭坊。
那賭坊的大門是一扇不起眼的深棕色木門，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像普通民居。然而晏輕和宗劍推開以後，卻發現裏面別有洞天，賭坊之內熱鬧非凡。
賭坊內有十幾桌，每一桌都圍著十幾個賭徒。有在賭的，也有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喧囂嘈雜之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骰子的碰撞聲、拍面的翻動聲，還有賭徒們興奮或失望的叫聲。
賭坊的中央幾張大桌子上堆滿了銅錢和金銀，還有一些用來抵賬的珠寶之類的。
晏輕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桌旁坐著的賭客各種什麽身份都有。有的像商賈，有的像書生，甚至也有身穿粗布衣衫的村民，手中拿著少許的銀兩卻滿臉的興奮與貪婪之色。
角落裏有一處木屏風遮擋的暗室。顯然這是賭坊的經營者所設置的。裏面影影綽綽地坐著人，應當是賭坊的管理者。
“嘩啦——”晏輕看見那處最熱鬧的桌子旁邊幾名賭徒圍坐在一起，骰盅已經翻了過來，周邊站著不少圍觀的人，骰子碰撞之間發出清脆的脆響。
“大！大！大！”
桌子邊上站著一個頂著一頭發黃邋遢散亂頭發的年輕男人，神情激動地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向了賭桌上，似乎想要把那骰盅盯出個洞。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麻布衣服，衣服上還有被荊棘條劃出的破口，鞋後跟還有尚未幹掉的泥巴——明顯是剛踩過雪。
走近了晏輕卻發現他的眉眼竟然跟宗劍稍稍有些相似，可是不知是環境影響還是相由心生，那雙眼睛瞇起來的時候，竟然有種市儈的感覺。
那應該就是宗嵐了。
骰子在清脆的碰撞之聲中停下來，骰盅被荷官緩緩地掀起，中間三個點鮮紅到刺目。
“不可能！”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憤怒地踢一腳那賭臺。可那賭臺是沈木的，他這被賭掏空的身子一腳下去紋絲不動，他又一拍桌子站起來，差點帶翻了桌子上的酒杯。
賭坊的人幾乎司空見慣，這是哪個賭徒又賭了個傾家蕩產，不甘心想要鬧事。
接到暗室內的人的暗示，很快便有七八個壯漢擠入人群，伸手按住了宗嵐的雙臂。
“別碰我，你們絕對出老千了。”
他邊說著，邊把自己之前放在桌面上的籌碼伸手往自己懷裏攬。
那些東西裏除了幾個銅質的硬幣，便是一只銀簪比較值錢。
“窮瘋了吧，輸不起別來這賭坊玩。”
木屏風後面傳出一陣笑聲。那後面似乎坐著一個人，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晰樣子。
“來人，給我把他扔出去。”
這小子算是鎮子上賭坊裏的常客了，可是他身上卻沒多少好東西，經常幾個銅板幾個銅板地拿來賭，明顯是個窮光蛋。
就今天拿來個銀簪子，拿給他看了看，雖然做工粗糙，但畢竟是銀質的，值兩個錢，這才放他進來。
“不可能！你耍賴，我今天明明能把以前的全部都賺回來的！”宗嵐被人按住了肩膀，卻死命掙紮著。
“不可能，你們一定是出老千了！”
屏風後面的男人眼神微冷，給那壯漢使個眼色，壯漢心領神會，這是將他帶出去並且打一頓。他們領著那何嵐就要往門外扔。
卻沒想到沒擠到門口，卻被人按住了。那兩個壯漢試圖掙開，然而放在他們肩上的手卻如同鐵鉗，卻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
怎麽回事？是誰攔住了他們？
他這才看清攔住他們的人。一個個頭不小，背上背一柄劍，長相看起來像是個憨厚端正的樣子。
另一個女子手裏還拿著包子啃著，卻僅僅用了一只手按在他們的肩膀上，讓他動彈不得。
兩人都不像是能出現在賭坊的人，難道是砸場子的？
那兩個壯漢一怔便要叫人來幫忙。卻沒想到他們手裏拽著的宗嵐看見那人之後，竟面露喜色地開口叫了一聲：“二哥，你快救我！”
宗劍的臉上像結著一層厚厚的寒冰，他不言不語，只將那個壯漢提溜起來。
壯漢只得松開了自己鉗制著宗嵐的那只手。
宗嵐眼珠一轉，也趁著另一人被晏輕治住趁機掙脫了那一個壯漢，籌碼也不要了便要往門外溜去。
卻沒想到被宗劍直接將他的胳膊反手一擰背在了身後：“我叫你走了嗎？”
“啪啪啪。”賭坊中響起寥寥幾聲掌聲。晏輕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從那扇屏風後面走出來，身上穿著綾羅錦緞，在這小鎮上也算是十分富有。
“你便是宗劍吧。早有耳聞，早有耳聞。早就聽說兄弟好身手，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不知宗兄今日來，是有何事，難不成是為宗嵐出頭嗎？”
“可是你也知道，”他露出為難的神色：“我做的是正經買賣，合法經營。你弟弟在這輸了錢也不能找我們的事。”
宗劍面色沈沈：“他帶來的東西呢？”
那粉面男人拍拍手，便有人將幾枚銅錢和一柄銀簪一起放在了托盤裏，捧到了宗劍的面前。
宗劍的眼神掠過那只簪子，那在紅綢布上躺著的銀發簪有些發舊，上面的紋路頗為古樸，但卻像是不熟練的匠人刻上去的。這應當便是宗嵐從老村長家偷得的東西。
“開個價吧。”他道。他不願與這些人廢話，這開賭場的，哪個不是人精？想在他們賭場裏贏錢，便是癡人說夢。
哪裏知道那粉面男人笑吟吟：“開價倒不至於，不過我這裏有個規矩，凡是從我這裏輸了的東西，要想拿回去都要從賭桌上贏回來。怎麽著，宗兄弟想不想賭一局？”
宗劍看他一眼：“行，你想怎麽賭？”
“我們在這張桌子上賭。”那粉面男人引著宗劍和晏輕，以及雙手被擰在身後的宗嵐，來到了一張桌子前面。晏輕看著那張桌子，心中卻一沈。這張桌子上似乎有屏蔽神識的法陣。凡在這張桌子上的任何東西，神識都穿不透，也就是說他們若是想憑神識作弊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是賭坊老板為了怕有人請修士來搗亂，專門花大價錢請人做成的賭桌。
宗劍明顯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與晏輕互看一眼，可是此事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了拿回簪子，今日這場賭局不可避免。
“宗兄以前沒怎麽玩過賭吧？今日我便給您行個方便，我們三局兩勝怎麽樣？”
宗劍沈吟一下，然後應下。
那人笑容不改，又道：“凡是賭局必有賭註，今日我們便討點彩頭。”
宗劍沈聲：“你想要什麽？”
若是這是在當鋪，他完全可以將那銀簪贖回來，但是在這賭坊，在人家地盤上就得按照人家的規矩來。
“我要若是輸了，這銀簪你帶走。不過你們要是輸了。”他擡頭，眼神卻輕飄飄地落在宗嵐身上：“不光這簪子，他的命我也要了。”
宗劍眉頭一擰，他看了一眼嚇得雙腿顫顫的宗嵐，又看一眼那粉面男人。
這人是在殺雞儆猴嗎？
他沈默地在賭桌前端坐下。
“怎麽賭？”
宗嵐一看他答應下來，頓時嚇地兩股戰戰。“宗劍——宗劍哥，你不能答應他。你若是答應他，我爹養你這麽多年，你對得起他嗎？”
還沒等宗劍說什麽，粉面男人示意：“堵上他的嘴。”頓時旁邊的壯漢便將一塊破布塞到了他嘴裏。
“唔唔，”那破布上還浸著男人的汗味，想來不知道是哪個男人身上的汗衫。
“嗚嗚嗚。”
宗劍沒有再管宗嵐，而是看著那粉面男人的手下——一個留著一方小胡子、賊眉鼠眼的小個子男人在他對面坐下來。
“打馬吊吧。”小個子擡了擡眼皮，一雙倒吊三角眼看人的時候，如同翻白眼一般。
可他卻是這間賭坊裏賭技最好的，是這老板專門請來對付這些難纏的客人的。
“會嗎？”他眼皮一翻看向宗劍。
宗介言簡意賅：“略懂一點。”
旁邊站著的荷官領了粉面男人的命過來負責發牌。
“嘩嘩嘩”那副牌在荷官手中不斷地翻轉洗牌，令人眼花繚亂，幾乎沒人能看清。然而那小個子男人卻全神貫註的盯著那洗牌的過程。
晏輕嘗試盯了一會兒，卻發現盯的眼睛生疼，還記不住。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
這裏的牌分為四種花色，跟前世晏輕常打的撲克牌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不過花色並非黑桃方片之類，而是分為十、萬、索、錢四門。但是不一樣的是，場上是按座次輪流發牌，但是只有和上一家同一種類，且面值大於上家的牌，才能判定面值大小。若是能壓過上一家，便稱為捉牌。
宗劍確實跟他所說的一樣，只是略會一點。一開始打的還好，捉了這小個子男人幾次牌之後，便開始逐漸顯出了頹勢。
終於這副牌在荷官叫停之下，宗劍輸了。
“嗚嗚——”那宗嵐雖然被堵住了嘴，眼見著宗劍輸了這一局，不禁掙紮起來。
——若是再輸一局他便要把命留在賭坊中了。
宗劍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沒有想到下山來撈個人居然這麽麻煩。可是依照四大宗與凡界的規定，沒人攻擊的話他們不能率先動手。
就在此時，晏輕走到他背後，拍拍他的肩：“宗兄，讓我試試吧。”
宗劍擡頭看她一眼，卻見晏輕面色如常，另外一只手裏還拿著沒吃完的包子。
他點點頭，起身將座位讓給晏輕，反正換他來也是必輸無疑。還不如讓晏輕試試。
晏輕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對面的小個子男人看過來，賊眉鼠眼似笑非笑，甚至還色瞇瞇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美人兒，這麽有自信嗎？一會若是輸了叫我爺爺，我說不定還能放水一局。”
遠處的粉面男人目光如冰，瞪他一眼。那男人讀懂了他眼中的警告之意，頓時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心中還是有頗有些幾分不屑，就這些人，明顯都是新手，贏起來還不是輕輕松松。
反正三局兩勝，就算讓他們一局，以他的技術又怎麽會讓到嘴的鴨子跑了？
“我們開始吧，”晏輕同樣笑瞇瞇。男人神色一怔，他沒想到她竟然要這麽快開始，甚至手裏還拿著一屜小籠包子。
行，她若非要自取其辱，他也攔不住。
就怕是一會兒要見這漂亮的小姑娘哭鼻子了。
荷官一聲不吭盡職盡責地發牌，晏輕看見對面的男人隨手摸出一張牌，附帶點漫不經心的意思甩在桌子上。
開頭竟是一張九十萬貫。
晏輕從自己的牌中摸出的恰好是一張百萬。
“捉了。”
男人擡起眼皮看她一眼，絲毫沒有慌的痕跡。翻看了一眼自己下面的牌甩出了一張五索。
晏輕笑瞇瞇地翻開自己的牌。七索。
這是怎麽回事？
剛好比他大一點，卻又不大太多，而且還是同門。
他這才稍稍正色起來，就算這女娃子有運氣的成分，可是接連兩次的運氣，讓他稍微有些警惕了。
卻沒想到後續的牌，除了一次沒有被捉成功，其他的牌都被晏輕吃的死死的。
就像是晏輕有一雙透視眼一樣。
這怎麽可能？他們玩的牌都是特制的，而且這桌子也是專門請來煉器師煉制的，他們賭坊唯一的一張具有隔絕神識功能的桌子。
她又怎麽能作弊？
男人額心開始有冷汗冒出。
然而等晏輕笑瞇瞇的翻開最後一張牌：“八十萬。”男人臉色徹底變了。
這局已經輸了。
小個子男人擦一把額頭上的汗，目光下意識地往老板那邊看一眼，果不其然他看見粉面男人臉上難看的臉色。
一個打手過來，在他耳邊小聲道：“若是再給他們放水，下來之後爺定然會扒了你的皮。”
男人身渾身一抖，想起了這粉面男人是多麽不好惹的角色。他的手段他見過，殘忍的很。凡是在他這裏鬧過事的，都被他扔到了亂葬崗上，被老鼠禿鷲分食。
他用袖子慌忙擦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氣：“再來。”
可是這一局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況。雖然開頭讓他贏了幾次，就跟剛剛他對宗劍前面的放水一樣，讓他逐漸失掉了戒心，可是到後面這女人就跟長了一雙天眼一般能夠知道他的牌面。
坐在對面的晏輕看著對面人哆哆嗦嗦的翻開一張牌，悠哉悠哉地咬一口包子。
“是索九。”
神識之中傳來一道淡淡的清冽嗓音。晏輕微擡眼皮看一眼男人背後的發財樹盆栽。
因為身體小，位置又隱蔽，所有人的註意力幾乎都集中在牌局之上，沒有人會註意到那個方向居然會藏著一個巴掌大的小人。
縉舟雪貼在花盆邊上，他有些無奈，沒想到自己這個大乘期的劍修居然有一天要替小徒兒打牌作弊。
可是身體卻無比誠實地聽她的躲在了發財樹後面。
那男人為了不讓人看見牌，甚至只是偷偷掀起了牌身的一角，可是卻被發財樹後面的舟舟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冷汗浸濕了他的領子。他擡眼看向對面的粉面男人，他的臉色也頗為不好看，卻伸手對他做了一個手勢。
賊眉鼠眼的男人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悄悄的將一只手放在桌子的後面，從自己貼身的腰帶之中偷偷的取出一張牌，然後把那張桌上的牌又想要夾回到腰帶之中。
因為他動作做得很隱蔽，個子又小，別人只以為他出汗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而等他想把牌拿出來的時候，卻被晏輕笑瞇瞇地叫停。
她擡擡下巴：“左手。”
宗劍過去，一把便把他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拿出來。只見在他手中，還放著他沒來得及換下的牌。
場中的氣氛霎時間被冰凍住。只剩下宗嵐“嗚嗚”的聲音。晏輕都能想象得到他在罵他們出老千，可是，他卻不知道這賭坊裏的溝溝壑壑可多了。
在幾近有些凝固的氣氛下，晏輕泰然自若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
嗯，這包子雖然已經有些涼了，但仍舊皮薄軟韌，餡料鮮美，咬一口鮮嫩多汁。
而且湯汁應該是用豬骨熬成的，味道頗為醇厚。
“掌櫃，放人吧。”這人都已經狗急跳墻了，這賭局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何況若是今天的事情被張揚了出去，這賭坊就算不倒閉也會生意下降。畢竟出老千是一回事，被人抓當眾抓住出老千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我說，二位今天是走不了了呢？”
粉面男人冷笑一聲，他擊掌三下，小小的賭坊之中竄出來十幾個人。
晏輕驚訝地發現這些人身上還都還有些修為，雖然不高，但也比普通人強出不少。
看來這人果然有些在修仙界的關系。或者能說是摸得上門
可是他今天卻打錯了算盤。
雖然雲宗的門規不能對普通人動手，但是如果普通人襲擊他們，他們自然有資格還手，何況這些人還不是普通人，也是稍微有些修為的修者。
宗劍二話不說，在周身凝出了一圈冰刃。隨著那些人圍上來，冰刃瞬間朝著他們的身體襲去。
不時有慘叫聲傳來，那些細小的冰刃劃破了他們的皮膚，在他們身上留下道道的血痕。宗劍倒是留了些餘地，冰刃都沒有給他們造成致命的傷害。
但是在這些冰刃襲擊下，雖然當時因為寒冷會造成一瞬間麻痹，可是等體溫稍稍回升這些傷口便一陣一陣的疼痛難忍。
一看不好，那粉面男人先一步藏在了櫃臺下面。
他心中叫苦不疊。媽的，今天真是踢到了鐵板上了！
沒想到這個大個子男人和這個女孩竟然也是有修為的，而且修為還不低。至少比他托人花高價請來的這些護衛要強多了。
“人和東西，你們帶走吧，你們帶走吧！”他一面抱頭往櫃臺下躲，一面朝外面喊著。
晏輕拉一把宗劍：“正事要緊。”她低聲道。
宗劍點點頭，那些冰刃瞬間化成細小的顆粒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他們兩個人壓著宗嵐，晏輕還不忘拿上那柄簪子。
銀簪入手，晏輕才發現這東西的不凡之處。寒天雪地裏，簪子觸手竟不是冰涼，而是略帶暖意。
她問舟舟：“你看看這上面是不是有陣法？”
舟舟從剛才混亂起之時便已經回到了晏輕的袖袋中。此時他接過那頂簪子，粗粗一打量：“這上面有個小型的祝福法陣。”
晏輕重新接過那簪子，這簪子雕工雖然不行，可是刻的那法陣確是切切實實的。可是誰哪個修士又會在這麽一個粗制濫造的簪子上，刻這樣昂貴的符陣？
晏輕一邊思索，一邊幫著宗劍將人押回到村子裏。
回到村子後，兩人將宗嵐關到村長的家的一間空屋之中。晏輕聽見裏面不住地叫嚷：“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飯，我要吃飯！”
宗劍沒理他，而是轉身跟晏輕一起回了前廳。直到夜幕完全降臨，被餓了半天的宗嵐才停止了叫喊。他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倚著墻壁上胸口起伏，微微地喘息著。
聽見門鎖被人從外面打開的聲音，他趕緊一溜煙從地上爬起來：“放我出去是嗎？”
然而擡頭一看，竟然是宗劍。
“你怎麽來了？”看見他雙手空空，既沒有飯也沒有水。宗嵐重新坐回去，一副半死不活的死樣子。
他也沒再起身，就這麽斜斜擡著眼睛看著他。宗劍看見他嘴邊還嚼著一根稻草，明顯是餓極了不知道從哪裏薅來的。
宗劍轉身，重新將門從裏面鎖上，又布置了一層隔音結界。
他從懷中拿出那只銀簪，擺在桌子上，冷著臉問道：“這東西是從哪來的？”
宗嵐瞄他一眼，冷笑一聲：“撿的。”
“這東西是你從阿爹那裏偷的吧？”宗劍的聲音冷地能結冰：“你為什麽要殺他？”
宗嵐詫異地看向他：“你為什麽會懷疑是我殺了那老東西？”
“有人看見了你早拿著簪子匆匆離開。你為什麽要去偷阿爹的東西，又為什麽要殺死阿爹？難道僅僅因為他不讓你偷東西去賭嗎？”宗劍痛心疾首，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三兄弟最後成這個樣子，大哥失蹤生死不知，小弟卻很有可能殺死了父親。
“我為什麽偷東西，不是很明顯嗎？”宗嵐卻突然暴起，幾步上前，一把揪住宗劍的衣領，雙目圓瞪：“憑什麽？我才是他的親兒子！他卻把所有的精力和金錢都放在你和我大哥身上，甚至我大哥失蹤之後，他天天盼著你回來。每次見我都是驅趕不疊。他的那些錢，不留給他的親兒子，反而留給外人算什麽？”宗劍有些怔楞地看著他脖子上因為情緒激動而扯出的青筋。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嗎？除了大哥，沒人把他當做兄弟。
“你……那根銀簪是你從父親那裏拿的嗎？”
宗嵐冷笑一聲：“是又怎麽樣。大哥死了，那老東西不就我一個兒子了，不是我的，又是誰的？”
看來人真的是他殺的了。宗劍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然而看見他的表情，宗嵐卻微微低下頭。他湊近宗劍的耳邊，吐出的話卻讓宗劍瞳孔一陣緊縮：“裝什麽，我的好二哥，不就是你殺的他嗎？前天夜裏，你們吵的那麽厲害，我都看見了。”
“給我錢，讓我離開這裏，不然我就向那些修士告發你！”
宗劍那雙握著簪子的手，倏然暴起了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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