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羊肉鍋子 “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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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羊肉鍋子 “自覺”
夜裏, 晏輕看著外面逐漸紛紛揚揚飄起雪，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雪花很快地在她手中化成一片濡濕的水, 便消失無蹤。
晏輕獨自站在屋子外面, 卻被路過的秋月白看見。她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師姐, 我就是覺得事情有些奇怪。為何我們會一直找不到兇器？”
就算人是宗嵐殺的, 那麽那兇器被他丟到哪裏了呢？何況，她隱約覺得那傷口有些奇怪, 她似乎沒有見過那麽薄的兵刃。
她下定了決心：“師姐, 我要再去一趟老村長家。”
等晏輕重新到了老村長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一推開門, 雪花帶著寒意, 迫不及待地湧進了那間空屋。
晏輕看見孤零零硬邦邦地躺在那裏的老村長的屍體。
她走過去, 老村長的眼睛已經被人合上了, 身上也換了一件新衣服。脖頸上的血跡已經被人擦掉了。若不是那道細細的黑色的血線仍然存在，以及身體上冰冷的溫度，和青灰色的臉, 只讓人以為老人是在安靜的熟睡。
晏輕伸手，手指隔空觸摸上那道黑色的血痕。
這道血痕極細, 幾乎跟頭發絲一般，刀口平整, 下手狠辣, 一擊致命。
“看出什麽來了？”晏輕逐漸下沈的心臟忽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舟舟從她的袖袋之中爬了出來, 坐在她的肩頭上，與她一同看著老人的屍體。
“舟舟，你有沒有覺得這刀口有一些熟悉？”這樣完好無損的刀口跟那豹子皮上的一模一樣。
“你是懷疑……宗劍？”舟舟若有所思。
可是老村長對他恩重如山, 烏鴉反哺，羊羔跪乳，老村長養育他這麽多年，又看著他出人頭地，宗劍為什麽要殺老村長？
晏輕蹙眉思索，順著來時的路回到雲宗弟子居住的地方，卻碰上了端著空了的茶盤的顧葳蕤。
顧葳蕤淺淺對她笑了笑：“晏師姐這是去哪了？”她的眼睛落在晏輕的肩頭，那裏落了一層薄雪。
晏輕此時猶在沈浸在自己的猜測之中，只是敷衍地嗯了幾聲，便與她錯身而過。
顧葳蕤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她的背影，這才端著茶盤回了自己的屋子。
等晏輕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有睡覺或者修煉，而是拿出一張紙，就著木炭“刷刷刷”開始畫些什麽。
舟舟站在桌子上，看著自家小徒兒的熟練的動作。碳筆幾下子便在紙面上塗抹出有些奇怪的圖形。
晏輕先是在紙上大致的確定了一下比例，然後才動筆。她的運筆方式在舟舟看來有些奇怪，繪畫方式跟現在的繪畫方式很是不一樣。
可是這種畫法畫出來的東西卻栩栩如生，能讓人一眼便看出那是什麽。
晏輕解釋道：“這叫素描。”
晏輕回憶著老村長刀口的形狀，然後又回憶起宗劍所用的冰刃。那冰刃細而長，每次給獵物們割喉，都是一刀致命。
不到一會，一片薄薄的冰刃便躍然紙上。
縉舟雪看見晏輕又在另一張紙上，幾筆勾勒出了老村長的傷口——她仿佛是把肉眼可見的黑白的畫面直接搬到了紙上。
她到底還會多少東西，又是他不知道的？
晏輕沒有看見舟舟在燭光下那雙柔和的琥珀色的眸子，帶著新奇與探究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畫完之後，晏輕直接將兩張紙對著屋內的燭光重合到一起。
幾乎沒有什麽差別。
晏輕的心完全沈了下去。難道兇手真的是宗劍嗎？可是他的動機又是什麽？
然而此時晏輕卻聽到外面一陣喧鬧，確切的說是有人往裏面闖。
“放開我，我要找宗劍哥！”
晏輕聽到是熟悉的清脆的童聲，連忙向門口看去。她卻看見一臉慌張的青涵正往裏面沖。
小人兒穿過了守門弟子的腿縫，眨眼便沖進了院子裏。
雲宗弟子們也不敢對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動粗，免得失手弄傷了他，只得在後面追趕。
但是小人兒就像一個小小的炮彈一般，直接沖進了院子裏。
晏輕看見青涵臉上滿是慌張之色：“宗大哥，宗大哥！”
晏輕攔住小人兒，在他面前蹲下來：“怎麽了？是你姐姐出了什麽事嗎？”
宗劍此時還未回來。
“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出事了！他們說要打死我姐姐！”
晏輕聽到這裏，不由心中焦急。青漣一個孤女，只有一個年幼的弟弟，此時向她們求助，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站起身來，對青涵道：“你帶我過去。”
晏輕跟著青涵一路向青漣家裏過去。
不過晏輕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她房間的那扇木門被人輕輕地敲了敲，一聲低低的試探：“師姐？”
聽見屋內沒有人回答，顧葳蕤才推開了門。果不其然，晏輕不在屋內。
屋內只點了一只小小的蠟燭，此時那蠟燭僅僅剩一個底。燭淚將蠟燭的地盤跟燭臺粘在一起。
看見桌子上似乎有東西，她走過去，伸手拿過來那兩張薄薄的紙。
*
到了青漣家附近，晏輕遠遠便看見青漣家外面圍著不少人。都是一些拿著鋤頭和鎬頭之類的村民，近乎群情激憤。
青漣家的大門緊緊地閉著，那扇原本便搖搖欲墜的大門此時已經被人砍了幾斧頭，”撲撲“地有碎屑掉下。
眼看木門搖搖欲墜，青涵有些著急，馬上想沖過去，然而晏輕卻拉住了他。
下一斧頭砸下去，原本應當崩裂的木門，居然什麽痕跡都沒能留下。
這是怎麽回事？那村民有些傻眼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斧頭，剛剛他感覺自己像是劈在了一塊鐵塊上。
這不對呀？
遠處的晏輕松一口氣。她剛才將金屬性的靈氣灌註到了木門之中，這才護住了那扇岌岌可危的木門。
村民又接連劈了幾斧頭，木門卻紋絲未動。周邊的人一片唏噓之聲，晏輕聽見人群後面有人故意煽動道：“我就說她是妖女，你們還不信。肯定是她，殺了村長的兒子後又殺了村長。”
“對，一定是她！是她得罪了雪山神，我們才會失蹤這麽多人。”又有三四個人站了出來附和。
所有圍著的村民群情激奮地開始喊道。場面一陣失控。
那些人眼看突不破那扇木門，便想著翻籬笆進去，卻被晏輕攔下來。
“你要幹什麽！”
那些人對晏輕有些眼熟，知道她是宗劍帶來的修士之一。可是因為村子裏接連發生的案子遲遲查不出兇手，原本的客套也只變成了不信任和敷衍。
“我們當然是為了報仇。她是妖女，她殺了人，得罪了雪山神，才害的我們村子裏失蹤了這麽多人！”
小小的青涵站在門外，兇狠地瞪視著那些人。
然而這麽大點的小屁孩兒，卻沒人放在眼裏。就算被他咬一口，還不夠被村頭的狼狗咬一口。
“你們說她殺了人，又有何證據？”晏輕問道。
然而村民們面面相覷，就在這時候，人群外卻突然卻有人突然分開人群走了進來，晏輕看見那是一個中年女人。
相比村子中這些窮苦的獵戶，這女人穿著頗為妥貼，可就是面上憔悴之意明顯。
女人先是向晏輕行了一禮：“我是宗敬的妻子，也是村長的大兒媳，你應當聽說過我。”
晏輕楞了一下，她確實有所耳聞，這人是村長的大兒子的妻子嚴氏。平日裏兩夫妻皆為人端正，在村子裏很有口碑。
然而那嚴氏卻道：“我夫君的失蹤與青漣有著脫不開的關系。你若是不信的話，可以叫她出來與我們當面對質。”
旁邊有村民道：“以前嚴氏和宗敬二人待青漣十分好，幾乎將青漣視作親女。她的話你不能不信吧？“
晏輕這下有些犯難。要不然，就真的讓青漣出來對質一下？
晏輕卻看見不及她小腿高的青涵冷著臉，像一只小豹子，死死盯著那個女人，護著他身後的柴門。
然而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晏輕聽見身後的柴門“吱呀”一聲響，她下意識的回頭，卻發現那扇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阿涵，進來吧。”
青涵見門一開，立馬跑到姐姐身邊，小手死死抱住姐姐的腿。
“晏姑娘，麻煩你了。”青漣先是向晏輕道一聲謝，然後便看向那嚴氏。
她有些怔忡，自從宗敬大哥失蹤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嚴氏。然而以前對她視若親女的溫柔夫人，此時看向她的目光卻滿是厭惡。
她楞了一下，還是緩緩的道：“宗大哥真的不是我殺的，我那晚確實是沒見過他。”
嚴氏看見自己昔日也算真正疼愛過的女孩，別開臉。她之前想要一個女兒，卻一直沒能如願。恰好這青漣幼年失去父母，她便多關照她一些。
然而她又轉過頭直直對上青漣的眼睛，目光中滿是失望：“我夫君那晚出門去給你送一些舊衣服，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從她家裏到青漣家，只需要翻過一個低矮的丘陵，不可能遇上什麽危險。而且宗敬從小便是穩重不愛而亂來的人，不可能突然不告而別，或者是瞞著她去做其他的事。
晏輕看見青漣抿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那晚我真的沒有見過宗敬大哥，也沒有見過衣服。”
兩邊說法各不一致，晏輕有些為難。沒有相應的證據，她也不能輕易下定論。眼看著場面便要僵住，一直站在後面的宗崇明卻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朝嚴氏一抱拳：“嫂子，宗大哥的事情我也很難過。可是這修仙界的人非要個證據，我們也不能違背他們不是。”
他向嚴氏遞眼色，嚴氏冷哼了一聲。
晏輕雖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勁，但是那些暴動的村民也確實被宗崇明勸了回去。
然而嚴氏離開前卻看向晏輕：“我是老村長的長媳，又是宗劍的妻子。我應當在這件事情上有一定的發言權吧。若你們解決不了這裏的問題，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我家的阿敬總得要一個公道。”
說罷，她便轉身離去。
剩下那些人見嚴氏都走了，也慢慢心不甘情不願地散去。
晏輕看著宗崇明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過神來，她聽見旁邊青漣輕聲安慰著自己的弟弟。
晏輕看向著兩姐弟：“沒事吧？”
青漣勉強笑道：“沒事，多謝晏姑娘了。不過阿劍哥呢？”她本來想讓小涵去找阿劍哥，卻沒想到來的竟然是晏輕。
提到宗劍，晏輕有些沈默。青漣姑娘看她臉色不對，心思玲瓏地問道：“阿劍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晏輕見她神色中的擔心和焦急，道：“無事。”不過她想了想，還是問道：“宗劍平時與老村長的關系怎麽樣？”
青漣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詫異，但還是答道：“很好啊，晏姑娘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
想到青漣姑娘似乎與村子裏的人來往不多，而且也像個嘴嚴的人，晏輕索性直接問道：“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是殺老村長的兇手？”
“不可能！”青漣沒有多加思索便斷然道：“阿劍哥那麽孝順，怎麽可能傷害被他視若父親的人！”
晏輕看她一眼。
“晏姑娘是不是哪裏弄錯了？”青漣卻有些焦急地道，那態度竟不像是關心一個普通朋友。
晏輕嘆了口氣，她確實不太願意懷疑宗劍。他畢竟是她在鏡仙城中一同與魔物廝殺過的戰友，是她曾經把後背交付過的人
可是，畢竟冰刃與老村長傷口的吻合度相當之高，而有冰靈根這一天賦的整個村子裏方圓幾百裏都只有他一個人。
“先不說這個了，青漣姑娘，你先跟我說一下宗敬的事情吧。”晏輕道。畢竟那些村民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重來……而且，晏輕總覺得，他們背後像是有人在煽動，或者……操控。
青漣陷入了追憶之中，緩緩道：“那應該是前年冬天的事情，也是這麽冷的天氣裏。”
“晏姑娘你也知道，”她有些窘迫道：“我和阿涵沒有什麽禦寒的衣服，所有的衣物全靠村民們接濟。宗敬大哥和嚴嫂嫂都是很好的人，他們經常給我們送一些舊衣服。可是嚴嫂嫂說，那天晚上宗大哥便是想來給我送衣服，可是我卻始終沒有見到他的人。”
晏輕問：“那天晚上有什麽異狀嗎？比方說有妖獸下山？”
“沒有。”青漣想了想，道：“那段時間幾乎風平浪靜，除了冷了點，跟往年也沒什麽差別。不過……”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不過什麽？”晏輕問道。
“不過那天晚上好像響起了求生哨。哦，對了，求生哨是我們村子裏的一種歷代傳下來的約定。大家如果在雪山上碰見什麽難以對付的猛獸，只要是求生哨音響起，在附近的獵戶都會去救人。”
“不過那天晚上除了宗敬大哥，也沒有別人失蹤或者遇險。但是宗大哥晚上也不會進山打獵，吹求生哨的主人應該不是他。”
再追問青漣，她也想不起來什麽有用的信息。
晏輕只能先暫時放棄。
將兩姐弟安頓好，確定村民們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晏輕有些漫無目的地向著村內走。她正思索著，想著要不要去找宗劍直接問個清楚，卻察覺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悄的溜出村子，向著雪山而去。
那影子鬼鬼祟祟，時不時的左顧右盼，看看周邊有沒有人註意到他。
晏輕覺得有些不對，便這樣的下著大雪的夜晚，應當不會有獵戶上山打獵。她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後。
靠地近了些晏輕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宗崇明。此時宗崇明不知道為什麽半夜偷偷的從村子裏出來，又鬼鬼祟祟摸上了雪山。
晏輕一路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已經在山裏的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晏輕全部的心神都在那宗崇明身上，一時沒註意到腳下。不想，她竟一步踏空——沒想到那腳下居然是被落葉覆蓋的深坑，又覆了層雪在上面。晏輕沒能發現，頓時整個身體都向下墜去。
突然間的下墜感讓她一時失聲，甚至連求救都發不出，然而她卻在瞬間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
然後那股力道如同一片輕飄飄的雲朵一般，將她輕輕的送上了上面。
晏輕有些心有餘悸地看著白雪覆蓋下的深坑，那裏面露出數量不少的削尖的竹子。這些陷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覆上的，但應當都是村裏人打獵用的。這些標記只有村裏人才能看懂。雖然她現在是築基期的修為，而且皮糙肉厚，若是沒能躲開的話也免不了會被刺傷。
還好舟舟及時托住了她。
“謝謝舟舟。”
趁他沒反應過來，她伸手薅了一把舟舟那白嫩的小臉。
感覺到右邊臉頰被飛快地捏了一把，縉舟雪先是想生氣，但更多的是啞然失笑。
想跟她生氣不是因為被“揩油”，而是因為此時的不合時宜。深山雪夜裏，還在追蹤著不知底細的人。現在在他這裏她的安全最重要。就算他能幫她擋些危險，可還是小心為上。
但是看著剛剛徒弟的小動作，簡直跟偷腥的老鼠似的，他又不禁啞然失笑。
這麽喜歡摸他嗎？
不對，若是用小徒兒的話，好像叫做什麽……rua？
直到跟著宗崇明拐進了一處較為隱蔽的山坳間，晏輕這才發現那山坳間居然藏著一道的宏偉的廟宇。它輪廓隱藏在黑暗中，但看形制竟像是一座神廟。
這座坐落在雪山深處的神廟被雪山的山脈環繞著，幾乎與外界隔絕。且來這裏的道路蜿蜒崎嶇，若不是跟著宗崇明過來，單憑她自己是找不過來的。
走近一些，才發現神廟的外觀古樸，墻已經被歲月侵蝕，露出的殘破的石雕上卻留著繁覆的紋路。廟門緊閉，但從破舊的木門縫中卻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
似乎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裏面晃動，而且數量還不少。
那宗崇明謹慎地瞧了瞧四周無人，這才推開門閃身進去，晏輕的一縷神識也跟著他進了裏面。
進去之後，晏輕一楞，在這麽寒冷的天氣中，卻有十幾個人聚集在這棟神廟裏。而且這些人還頗為眼熟，全都是她白日見過的村民。包括宗崇明，還有一個便是那個看起來瘋瘋癲癲被拖走的劉氏。此時她圍著中間一尊巨大的雕像，嘴裏念念有詞地念叨著什麽。
舟舟從自己的袖子裏鉆出來，跟她一起看著裏面透出來忽明忽暗的光線。
這些人聚在這裏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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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 晏輕看著外面逐漸紛紛揚揚飄起雪，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雪花很快地在她手中化成一片濡濕的水, 便消失無蹤。
晏輕獨自站在屋子外面, 卻被路過的秋月白看見。她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師姐, 我就是覺得事情有些奇怪。為何我們會一直找不到兇器？”
就算人是宗嵐殺的, 那麽那兇器被他丟到哪裏了呢？何況，她隱約覺得那傷口有些奇怪, 她似乎沒有見過那麽薄的兵刃。
她下定了決心：“師姐, 我要再去一趟老村長家。”
等晏輕重新到了老村長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一推開門, 雪花帶著寒意, 迫不及待地湧進了那間空屋。
晏輕看見孤零零硬邦邦地躺在那裏的老村長的屍體。
她走過去, 老村長的眼睛已經被人合上了, 身上也換了一件新衣服。脖頸上的血跡已經被人擦掉了。若不是那道細細的黑色的血線仍然存在，以及身體上冰冷的溫度，和青灰色的臉, 只讓人以為老人是在安靜的熟睡。
晏輕伸手，手指隔空觸摸上那道黑色的血痕。
這道血痕極細, 幾乎跟頭發絲一般，刀口平整, 下手狠辣, 一擊致命。
“看出什麽來了？”晏輕逐漸下沈的心臟忽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舟舟從她的袖袋之中爬了出來, 坐在她的肩頭上，與她一同看著老人的屍體。
“舟舟，你有沒有覺得這刀口有一些熟悉？”這樣完好無損的刀口跟那豹子皮上的一模一樣。
“你是懷疑……宗劍？”舟舟若有所思。
可是老村長對他恩重如山, 烏鴉反哺，羊羔跪乳，老村長養育他這麽多年，又看著他出人頭地，宗劍為什麽要殺老村長？
晏輕蹙眉思索，順著來時的路回到雲宗弟子居住的地方，卻碰上了端著空了的茶盤的顧葳蕤。
顧葳蕤淺淺對她笑了笑：“晏師姐這是去哪了？”她的眼睛落在晏輕的肩頭，那裏落了一層薄雪。
晏輕此時猶在沈浸在自己的猜測之中，只是敷衍地嗯了幾聲，便與她錯身而過。
顧葳蕤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她的背影，這才端著茶盤回了自己的屋子。
等晏輕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有睡覺或者修煉，而是拿出一張紙，就著木炭“刷刷刷”開始畫些什麽。
舟舟站在桌子上，看著自家小徒兒的熟練的動作。碳筆幾下子便在紙面上塗抹出有些奇怪的圖形。
晏輕先是在紙上大致的確定了一下比例，然後才動筆。她的運筆方式在舟舟看來有些奇怪，繪畫方式跟現在的繪畫方式很是不一樣。
可是這種畫法畫出來的東西卻栩栩如生，能讓人一眼便看出那是什麽。
晏輕解釋道：“這叫素描。”
晏輕回憶著老村長刀口的形狀，然後又回憶起宗劍所用的冰刃。那冰刃細而長，每次給獵物們割喉，都是一刀致命。
不到一會，一片薄薄的冰刃便躍然紙上。
縉舟雪看見晏輕又在另一張紙上，幾筆勾勒出了老村長的傷口——她仿佛是把肉眼可見的黑白的畫面直接搬到了紙上。
她到底還會多少東西，又是他不知道的？
晏輕沒有看見舟舟在燭光下那雙柔和的琥珀色的眸子，帶著新奇與探究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畫完之後，晏輕直接將兩張紙對著屋內的燭光重合到一起。
幾乎沒有什麽差別。
晏輕的心完全沈了下去。難道兇手真的是宗劍嗎？可是他的動機又是什麽？
然而此時晏輕卻聽到外面一陣喧鬧，確切的說是有人往裏面闖。
“放開我，我要找宗劍哥！”
晏輕聽到是熟悉的清脆的童聲，連忙向門口看去。她卻看見一臉慌張的青涵正往裏面沖。
小人兒穿過了守門弟子的腿縫，眨眼便沖進了院子裏。
雲宗弟子們也不敢對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動粗，免得失手弄傷了他，只得在後面追趕。
但是小人兒就像一個小小的炮彈一般，直接沖進了院子裏。
晏輕看見青涵臉上滿是慌張之色：“宗大哥，宗大哥！”
晏輕攔住小人兒，在他面前蹲下來：“怎麽了？是你姐姐出了什麽事嗎？”
宗劍此時還未回來。
“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出事了！他們說要打死我姐姐！”
晏輕聽到這裏，不由心中焦急。青漣一個孤女，只有一個年幼的弟弟，此時向她們求助，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站起身來，對青涵道：“你帶我過去。”
晏輕跟著青涵一路向青漣家裏過去。
不過晏輕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她房間的那扇木門被人輕輕地敲了敲，一聲低低的試探：“師姐？”
聽見屋內沒有人回答，顧葳蕤才推開了門。果不其然，晏輕不在屋內。
屋內只點了一只小小的蠟燭，此時那蠟燭僅僅剩一個底。燭淚將蠟燭的地盤跟燭臺粘在一起。
看見桌子上似乎有東西，她走過去，伸手拿過來那兩張薄薄的紙。
*
到了青漣家附近，晏輕遠遠便看見青漣家外面圍著不少人。都是一些拿著鋤頭和鎬頭之類的村民，近乎群情激憤。
青漣家的大門緊緊地閉著，那扇原本便搖搖欲墜的大門此時已經被人砍了幾斧頭，”撲撲“地有碎屑掉下。
眼看木門搖搖欲墜，青涵有些著急，馬上想沖過去，然而晏輕卻拉住了他。
下一斧頭砸下去，原本應當崩裂的木門，居然什麽痕跡都沒能留下。
這是怎麽回事？那村民有些傻眼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斧頭，剛剛他感覺自己像是劈在了一塊鐵塊上。
這不對呀？
遠處的晏輕松一口氣。她剛才將金屬性的靈氣灌註到了木門之中，這才護住了那扇岌岌可危的木門。
村民又接連劈了幾斧頭，木門卻紋絲未動。周邊的人一片唏噓之聲，晏輕聽見人群後面有人故意煽動道：“我就說她是妖女，你們還不信。肯定是她，殺了村長的兒子後又殺了村長。”
“對，一定是她！是她得罪了雪山神，我們才會失蹤這麽多人。”又有三四個人站了出來附和。
所有圍著的村民群情激奮地開始喊道。場面一陣失控。
那些人眼看突不破那扇木門，便想著翻籬笆進去，卻被晏輕攔下來。
“你要幹什麽！”
那些人對晏輕有些眼熟，知道她是宗劍帶來的修士之一。可是因為村子裏接連發生的案子遲遲查不出兇手，原本的客套也只變成了不信任和敷衍。
“我們當然是為了報仇。她是妖女，她殺了人，得罪了雪山神，才害的我們村子裏失蹤了這麽多人！”
小小的青涵站在門外，兇狠地瞪視著那些人。
然而這麽大點的小屁孩兒，卻沒人放在眼裏。就算被他咬一口，還不夠被村頭的狼狗咬一口。
“你們說她殺了人，又有何證據？”晏輕問道。
然而村民們面面相覷，就在這時候，人群外卻突然卻有人突然分開人群走了進來，晏輕看見那是一個中年女人。
相比村子中這些窮苦的獵戶，這女人穿著頗為妥貼，可就是面上憔悴之意明顯。
女人先是向晏輕行了一禮：“我是宗敬的妻子，也是村長的大兒媳，你應當聽說過我。”
晏輕楞了一下，她確實有所耳聞，這人是村長的大兒子的妻子嚴氏。平日裏兩夫妻皆為人端正，在村子裏很有口碑。
然而那嚴氏卻道：“我夫君的失蹤與青漣有著脫不開的關系。你若是不信的話，可以叫她出來與我們當面對質。”
旁邊有村民道：“以前嚴氏和宗敬二人待青漣十分好，幾乎將青漣視作親女。她的話你不能不信吧？“
晏輕這下有些犯難。要不然，就真的讓青漣出來對質一下？
晏輕卻看見不及她小腿高的青涵冷著臉，像一只小豹子，死死盯著那個女人，護著他身後的柴門。
然而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晏輕聽見身後的柴門“吱呀”一聲響，她下意識的回頭，卻發現那扇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阿涵，進來吧。”
青涵見門一開，立馬跑到姐姐身邊，小手死死抱住姐姐的腿。
“晏姑娘，麻煩你了。”青漣先是向晏輕道一聲謝，然後便看向那嚴氏。
她有些怔忡，自從宗敬大哥失蹤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嚴氏。然而以前對她視若親女的溫柔夫人，此時看向她的目光卻滿是厭惡。
她楞了一下，還是緩緩的道：“宗大哥真的不是我殺的，我那晚確實是沒見過他。”
嚴氏看見自己昔日也算真正疼愛過的女孩，別開臉。她之前想要一個女兒，卻一直沒能如願。恰好這青漣幼年失去父母，她便多關照她一些。
然而她又轉過頭直直對上青漣的眼睛，目光中滿是失望：“我夫君那晚出門去給你送一些舊衣服，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從她家裏到青漣家，只需要翻過一個低矮的丘陵，不可能遇上什麽危險。而且宗敬從小便是穩重不愛而亂來的人，不可能突然不告而別，或者是瞞著她去做其他的事。
晏輕看見青漣抿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那晚我真的沒有見過宗敬大哥，也沒有見過衣服。”
兩邊說法各不一致，晏輕有些為難。沒有相應的證據，她也不能輕易下定論。眼看著場面便要僵住，一直站在後面的宗崇明卻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朝嚴氏一抱拳：“嫂子，宗大哥的事情我也很難過。可是這修仙界的人非要個證據，我們也不能違背他們不是。”
他向嚴氏遞眼色，嚴氏冷哼了一聲。
晏輕雖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勁，但是那些暴動的村民也確實被宗崇明勸了回去。
然而嚴氏離開前卻看向晏輕：“我是老村長的長媳，又是宗劍的妻子。我應當在這件事情上有一定的發言權吧。若你們解決不了這裏的問題，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我家的阿敬總得要一個公道。”
說罷，她便轉身離去。
剩下那些人見嚴氏都走了，也慢慢心不甘情不願地散去。
晏輕看著宗崇明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過神來，她聽見旁邊青漣輕聲安慰著自己的弟弟。
晏輕看向著兩姐弟：“沒事吧？”
青漣勉強笑道：“沒事，多謝晏姑娘了。不過阿劍哥呢？”她本來想讓小涵去找阿劍哥，卻沒想到來的竟然是晏輕。
提到宗劍，晏輕有些沈默。青漣姑娘看她臉色不對，心思玲瓏地問道：“阿劍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晏輕見她神色中的擔心和焦急，道：“無事。”不過她想了想，還是問道：“宗劍平時與老村長的關系怎麽樣？”
青漣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詫異，但還是答道：“很好啊，晏姑娘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
想到青漣姑娘似乎與村子裏的人來往不多，而且也像個嘴嚴的人，晏輕索性直接問道：“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是殺老村長的兇手？”
“不可能！”青漣沒有多加思索便斷然道：“阿劍哥那麽孝順，怎麽可能傷害被他視若父親的人！”
晏輕看她一眼。
“晏姑娘是不是哪裏弄錯了？”青漣卻有些焦急地道，那態度竟不像是關心一個普通朋友。
晏輕嘆了口氣，她確實不太願意懷疑宗劍。他畢竟是她在鏡仙城中一同與魔物廝殺過的戰友，是她曾經把後背交付過的人
可是，畢竟冰刃與老村長傷口的吻合度相當之高，而有冰靈根這一天賦的整個村子裏方圓幾百裏都只有他一個人。
“先不說這個了，青漣姑娘，你先跟我說一下宗敬的事情吧。”晏輕道。畢竟那些村民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重來……而且，晏輕總覺得，他們背後像是有人在煽動，或者……操控。
青漣陷入了追憶之中，緩緩道：“那應該是前年冬天的事情，也是這麽冷的天氣裏。”
“晏姑娘你也知道，”她有些窘迫道：“我和阿涵沒有什麽禦寒的衣服，所有的衣物全靠村民們接濟。宗敬大哥和嚴嫂嫂都是很好的人，他們經常給我們送一些舊衣服。可是嚴嫂嫂說，那天晚上宗大哥便是想來給我送衣服，可是我卻始終沒有見到他的人。”
晏輕問：“那天晚上有什麽異狀嗎？比方說有妖獸下山？”
“沒有。”青漣想了想，道：“那段時間幾乎風平浪靜，除了冷了點，跟往年也沒什麽差別。不過……”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不過什麽？”晏輕問道。
“不過那天晚上好像響起了求生哨。哦，對了，求生哨是我們村子裏的一種歷代傳下來的約定。大家如果在雪山上碰見什麽難以對付的猛獸，只要是求生哨音響起，在附近的獵戶都會去救人。”
“不過那天晚上除了宗敬大哥，也沒有別人失蹤或者遇險。但是宗大哥晚上也不會進山打獵，吹求生哨的主人應該不是他。”
再追問青漣，她也想不起來什麽有用的信息。
晏輕只能先暫時放棄。
將兩姐弟安頓好，確定村民們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晏輕有些漫無目的地向著村內走。她正思索著，想著要不要去找宗劍直接問個清楚，卻察覺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悄的溜出村子，向著雪山而去。
那影子鬼鬼祟祟，時不時的左顧右盼，看看周邊有沒有人註意到他。
晏輕覺得有些不對，便這樣的下著大雪的夜晚，應當不會有獵戶上山打獵。她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後。
靠地近了些晏輕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宗崇明。此時宗崇明不知道為什麽半夜偷偷的從村子裏出來，又鬼鬼祟祟摸上了雪山。
晏輕一路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已經在山裏的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晏輕全部的心神都在那宗崇明身上，一時沒註意到腳下。不想，她竟一步踏空——沒想到那腳下居然是被落葉覆蓋的深坑，又覆了層雪在上面。晏輕沒能發現，頓時整個身體都向下墜去。
突然間的下墜感讓她一時失聲，甚至連求救都發不出，然而她卻在瞬間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
然後那股力道如同一片輕飄飄的雲朵一般，將她輕輕的送上了上面。
晏輕有些心有餘悸地看著白雪覆蓋下的深坑，那裏面露出數量不少的削尖的竹子。這些陷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覆上的，但應當都是村裏人打獵用的。這些標記只有村裏人才能看懂。雖然她現在是築基期的修為，而且皮糙肉厚，若是沒能躲開的話也免不了會被刺傷。
還好舟舟及時托住了她。
“謝謝舟舟。”
趁他沒反應過來，她伸手薅了一把舟舟那白嫩的小臉。
感覺到右邊臉頰被飛快地捏了一把，縉舟雪先是想生氣，但更多的是啞然失笑。
想跟她生氣不是因為被“揩油”，而是因為此時的不合時宜。深山雪夜裏，還在追蹤著不知底細的人。現在在他這裏她的安全最重要。就算他能幫她擋些危險，可還是小心為上。
但是看著剛剛徒弟的小動作，簡直跟偷腥的老鼠似的，他又不禁啞然失笑。
這麽喜歡摸他嗎？
不對，若是用小徒兒的話，好像叫做什麽……rua？
直到跟著宗崇明拐進了一處較為隱蔽的山坳間，晏輕這才發現那山坳間居然藏著一道的宏偉的廟宇。它輪廓隱藏在黑暗中，但看形制竟像是一座神廟。
這座坐落在雪山深處的神廟被雪山的山脈環繞著，幾乎與外界隔絕。且來這裏的道路蜿蜒崎嶇，若不是跟著宗崇明過來，單憑她自己是找不過來的。
走近一些，才發現神廟的外觀古樸，墻已經被歲月侵蝕，露出的殘破的石雕上卻留著繁覆的紋路。廟門緊閉，但從破舊的木門縫中卻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
似乎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裏面晃動，而且數量還不少。
那宗崇明謹慎地瞧了瞧四周無人，這才推開門閃身進去，晏輕的一縷神識也跟著他進了裏面。
進去之後，晏輕一楞，在這麽寒冷的天氣中，卻有十幾個人聚集在這棟神廟裏。而且這些人還頗為眼熟，全都是她白日見過的村民。包括宗崇明，還有一個便是那個看起來瘋瘋癲癲被拖走的劉氏。此時她圍著中間一尊巨大的雕像，嘴裏念念有詞地念叨著什麽。
舟舟從自己的袖子裏鉆出來，跟她一起看著裏面透出來忽明忽暗的光線。
這些人聚在這裏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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