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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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燈光、酒影,來賓的珠光寶氣;樂隊的音樂,餐具碰撞的脆響,服務生來回忙碌的腳步,人們的交談、笑聲和竊竊私語;還有桌花、餐食、香水混合在一起的覆雜氣味……

仿佛數據一口氣輸入過多,程序過載罷工。當戴英跟著梁家人、學著梁家人的舉止和做派,開始酬應第三撥前來打招呼的賓客時,他受不了了。

他的腿疼得像在受剮刑。

戴英不想出醜。他躲進衛生間的隔間不出來,默默期盼疼痛可以離開。可是隔間外,三三兩兩的人進來中場休息,一邊對鏡整理儀容一邊聊天。他們的交談硬是往戴英耳裏鉆。

“……寧家人真的一個都沒有來誒。”

“對啊,看來梁總徹底換人了。你們看到沒有,梁太太可是手牽手把新人領進來的。”

“新人感覺不像個Omega,他是什麽來頭?”

“不清楚,沒聽說過有這號人物。”

“說不定來頭比寧檸更大呢。”

“哈哈,有道理。”

做了惹眼的事,自然會被他人議論,沒什麽值得在意的。戴英好聲好氣地勸解自己,可就算他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這一起一落的過程也會給他帶來壓力。

腳步聲遠去,隔間外的交談休止。戴英走出衛生間,發現自己已經“逃”到了離梁家人很遠的位置——走回他們身邊,需要跨過大半個宴廳。

離開了梁母的引帶,他突然走不過去了。

他以為他的內核足夠強大,足以勘破世俗的名利與浮沈,無論走到哪裏都安之若素,可那只是他的自大而已。

從這裏到那裏,是從零到一,從地面躥升高臺,從一個階級到另一個階級。需要看淡滿場的註目,忽略眼花繚亂的酒影。支撐一個人從容走過這段路的,是雄厚的財力 、從小看慣世面的眼界和氣度。

戴英沒有這些東西。

命運額外附贈他的是壓力之下如影隨形的幻肢痛,以及一顆強到病態的自尊心。

戴英很耐痛。不過忍耐疼痛總會占據他大量的精力。他沒有功夫想太多,腦袋裏僅剩的那點空間只存著一個念頭:他不想出醜。

緊接著,他卻撞到服務生,弄臟了昂貴的西裝。

戴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出了會場,不遠處就是地鐵站。順著往常的思考邏輯,打車太貴太堵,不如地鐵來得便利實惠。於是戴英徑直走進地鐵站,與晚高峰車廂內晃晃悠悠的人群一起乘往家的方向。

自從成為不健全者,坐地鐵一度成為戴英最厭惡的事情之一:假肢有金屬,過安檢很麻煩;假肢關節不靈活,上上下下最困難;假肢還沒有知覺,容易踩到人,容易踏空或者卡進縫隙。

不過,在大城市生活的工薪族離不開地鐵。一年接著一年,現實生活把戴英的厭惡通通磨平。

列車開到了換乘站,戴英隨著人流下車,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手機,想要查詢換乘信息。

可是口袋裏空空如也。

有人偷走了他的手機。

戴英楞在站臺,有幾秒鐘,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現代人離了手機基本無法生存。他是用手機進地站的,離了手機他甚至無法出站。

過了幾秒,他又覺得有些好笑。扒手或許是看他一身奢牌又恍恍惚惚,才會向他出手。可是他全身上下最便宜的就是那臺屬於他自己的手機了。

戴英提起精神,向地鐵站內的執勤警察求助。

警官向他詢問具體信息,比如在哪裏上的車,大概是什麽時間、在什麽站點丟的……戴英答不上來,警官安慰他,他們會立刻聯系各站點的工作人員幫他找回,也保守地告訴他人流量太大,他的手機很可能已經被帶出了地鐵,找回存在一定難度。

戴英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警官面露無奈,安撫道:“先生,你不要著急。你報案很及時,一般是能找回來的。”

他顯得很著急嗎?

戴英看向警官,覺得視線有些模糊。他一楞,趕緊擡手抹臉,意識到自己正在掉眼淚。

“這樣吧,我聯系你家裏人來接你。”警官說,“你給我一個聯系方式。”

戴英沒有開口。

他無法開口。被問到的瞬間,他腦海中第一個默背出來的是梁倏亭的號碼。類似的場景下,總是梁倏亭的號碼。

“不用了。”戴英說。

警官沒有強求,貼心地幫他溝通好到達目的站後的出站事宜,他就繼續回去乘車。

換乘了另一條線路,人少了很多。車廂空蕩蕩的,戴英坐下來,看到對面的玻璃車窗清晰反射出了他的模樣。

衣著光鮮亮麗的青年,卻頂著一雙紅腫的雙眼。臉上淚痕斑駁,頹廢不堪。

你哭什麽?

與玻璃窗上的自我對峙著,戴英在心裏問自己。

和梁倏亭鬧別扭的是你,一個人走掉的是你,看管不好手機的是你。

遇到麻煩不願意求助梁倏亭的,是你。

當初選擇絕交,現在選擇在一起的,還是你。

你有什麽好委屈的?

為什麽你總是一邊滿腹懷疑,一邊心存期待;一邊狠心離開,一邊又頻頻回頭。

為什麽你活在當下,卻總牢牢盯著過去。

其實你知道答案。

因為你懂得自愛,卻從來不覺得,比起過去,你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

曾經的你以為,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父母疼愛,家境殷實,你在父母和社會的保護下自由健康地長大,不存在任何物質上或情感上的缺憾。

小學畢業,你的父母費盡周折將你送進大城市讀私立中學,你終於從一種幸福到無知的狀態中脫離,體會到幸福有時也是以酸楚為基底的。

大城市與老家的落差、兩地教學質量和生源質量的差距,讓你像剛從井底爬出來,被天光刺傷了眼。那些在小城裏時興的東西,在大城市不值一提;你曾是別人家的孩子,聰明懂事,一學就通,在新的學校,你卻只是個跟不上課程,也沒有任何見識的“土包子”。

你的母親辭去了老家穩定的工作,與朋友一起做起了小生意,以便能有更靈活的時間照顧去外地讀書的你。當你怎麽學都吃力、次次考試倒數的時候,父母的聚少離多也讓他們之間爆發了矛盾和爭吵。

每一次,他們和好的理由都相同。這個理由讓你倍感壓力:“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兒子”。

好在,幸福快樂的童年給了你莫大的支持。你體諒望子成龍的父母,也比同齡人更早、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學習的重要性。

初中的三年,你學得比誰都刻苦。眼看著成績一步步提上來,你的自尊心和虛榮心漸漸在這座繁華的大城市安定下來。你不再既羨慕又嫉妒地偷瞄同學手中的奢侈品,不再明明好奇卻裝作不在意他們聊天的內容,更不會在高樓林立的大都市心虛恐慌。

你學會大方表達自己的羨慕與向往,也不在意他人明白你的普通和平凡。

你純粹的幸福又回來了。那一年中考,你高分考入了向往已久的名校。成功的喜悅沖淡了你三年來的苦悶,也讓你父母之間的感情得到了強有力的修補。他們給你在學校旁租了一個小小的房子,一家人在租來的家裏吃第一頓飯的時候,你竟在這座大城市找到了歸屬感。

青春期的你早早地沈澱了自己的虛榮心,這讓你多了些莫名的清高自傲。因此,最初你聽聞有關梁倏亭的事時,你是不以為意的。你對他甚至還有點不屑。

梁倏亭開學後一周才“姍姍來遲”。處在更高階級的人,氣質顯然不同。同學們對他的相貌和家世議論紛紛,你卻不聽不問,置身事外。

但是,你無法否認,當班主任安排梁倏亭坐在你身邊時,你的心跳猛地加快了——當然不是一見鐘情,而是你感到了被關註、被討論的壓力,你緊張,又雜糅著小小的興奮。梁倏亭坐在你身邊的事實讓你變得特別了起來,而少年人總在潛意識裏渴望變得特別。

誠然,你一開始熱情主動地結交梁倏亭,有大半是被這份“特別”所驅動。可是很快,圍繞在梁倏亭身邊的人警醒了你。高中生稚嫩且不懂遮掩,巴結人時的諂媚模樣遠比成年人更加赤裸裸。

他們的模樣刺痛了你。你開始思考,你父母不惜分居兩地送你進大城市,你埋頭苦讀三年來到目標學校,難道就是為了來巴結梁倏亭的?

顯然不是。

好長一段時間,你對梁倏亭的態度都不痛不癢,不即不離。你深深以為,他只是你眾多同學中的一員。

改變這一切的,是一場讓梁倏亭差點被孤立的風波。那天,有位同學帶來了她母親親手制作的甜點,包裝在漂亮的紙袋裏,班上每位同學都有份,梁倏亭也不例外。

同學帶著幾分討好,將甜點送給梁倏亭。梁倏亭禮貌地說“謝謝”,接著果斷、堅決地拒絕——無論同學多麽熱情,他都表示拒絕。

最後,同學趁梁倏亭不在,偷偷將甜點塞進了他的課桌裏。據當天留到最後才走的值日生說,梁倏亭收拾課桌離開教室時,只看了一眼,就把這份甜點扔進了垃圾桶。

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學校裏的“梁倏亭熱”降溫了。少年人總是自以為是,更何況是在一所聲名遠揚的名校,這裏不缺成績好又家境優渥的學生。就這樣,關於梁倏亭的流言開始在校內傳播:他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看不起窮人,嫌棄窮人給的東西臟。

一開始,聽到事件始末的你也覺得十分不忿。梁倏亭就算真的嫌東西臟,也不該這樣踐踏他人的好意。

難道梁倏亭就是這麽一個傲慢無禮的人嗎?

可是,身為他的同桌,你實在感受不到他是一個負面的人。在他身上,你只感受到謙和大氣。他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沈靜與安定。如果他真有那麽傲慢,他就不會和你挨在一起分著看同一個課本,不會彎腰幫你撿掉落的筆,不會每當你認真看向他時,都認真地回視你。

有一回課間上完衛生間,你和他在走廊碰面了。是他先向你友好致意。突然的,你叫住他,問他為什麽要扔掉同學送他的甜點。

他費了一些時間才想起曾經有過這回事。他回答你,他的父母教育他,不可以吃不知道制作來源的食物。一來他對某些食材過敏,二來要保證衛生和健康。那天同學將甜點塞進他的課桌,他不知情,取用物品時弄破了包裝。既然如此,就無法再食用;既然無法食用,就該把它處理掉。

原來如此。你回答。這一刻你覺得這個慢條斯理地向你解釋的人比你從小到大的任何一個同學都要順眼。你心底湧上來的親近他的欲望是渾然天成的,不夾雜一絲功利心。你甚至有沖動去保護這個窮講究的富家子。保護他不吃壞肚子,保護他不會食源性過敏,保護他不被有所圖謀又心懷嫉恨的人傷害。

後來,在體育課上,你買了一瓶冰鎮可樂,自己喝去一半,剩下的半瓶遞給他。你撞了撞他的肩,刻意大聲說:“喏,我沒碰到嘴,給你分。”

做這件事情讓你有些激動,也有些忐忑。激動在於,這是幫助梁倏亭破除流言的好辦法。他都願意和家境這麽普通的你喝同一瓶可樂,又怎麽會嫌窮人給的東西臟?

忐忑在於,你怕自己做得太過火了,也許他真的嫌棄“窮人”,嫌棄你。你盯著他出了汗還是顯得幹幹凈凈的臉,見他接過可樂,說聲謝謝,便把可樂送到嘴邊喝掉了。

那一瞬間,你對他產生了獨占欲。“得讓他和我最好”,你想。

你要成為他在這所學校最好的朋友。你再也見不得別人和他分同一瓶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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