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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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的初戀是梁倏亭。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天晚上,你抽泣著從夢中醒來了。這一年你剛升高二,與梁倏亭分在不同的班級。學期的課程過半,難過的情緒才潮水一般湧上來。

你夢到你和梁倏亭考上了不同的大學,你在月臺送他,追著緩慢駛離的綠皮火車邊喊他的名字邊流淚。可現實裏,梁倏亭不可能乘坐綠皮火車去上大學,而且你和他不用等到高考,就分隔在不同的教室。

那之後的高中生涯,就像喝檸檬水,酸是主基調。你知道高中生的主業是學習,唯一的目標是高考。早戀的危害家長和老師都耳提命面。可是早戀是擋不住的風暴,它給人的驅動力遠大於想上好大學的驅動力。你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但你確實恨不得成為梁倏亭的影子,你對梁倏亭的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與眾不同。就連一個月才能擠出一個周末從老家來看你的父親都知道,你交了個好朋友,好到比親兄弟還親。

在你的努力下,你似乎如願以償地成為了梁倏亭最好的朋友。你是同學中唯一一個被邀請去他家做客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與他相約在假期一起旅游的人。

你暗暗給自己定下了時限。在畢業前的某個日子,你會向梁倏亭表白。你甚至堅決地發誓,就算被拒絕,就算迫於現實分隔兩地,你也不會輕言放棄。

你想不到自己會放棄得那麽快。

梁倏亭十八歲生日那天,寧檸突然回國導致你沒能將準備已久的禮物送出去,並不是迫使你放棄的最後一擊。在那之後,你還自欺欺人地堅持了很久。

直到那個多雨的夜晚,你和梁倏亭放學後一起打羽毛球,一直打到天色黑透。突然下雨了,你們在主席臺下避雨,順勢你一句他一句地談心。你把對寧檸的疑問藏在話裏隱晦地問了出來,可梁倏亭的回答無遮無擋,清晰又直白。

“我們以後會結婚。”他說,“正式結婚不會很快,等我們都成年,學業也都穩定下來,就會先訂婚。”

紫藍色的電弧劃破天幕,陰雲低沈,雷聲轟鳴。梁倏亭等雷聲過去後,又繼續說話。他說的每一個字後來都成為你做噩夢的素材。

“其實以我現在的年紀,對婚姻、家庭都不算了解。但我了解我自己,也了解寧檸,我這一輩子都會好好保護他,對他盡到我的責任。”

很明顯,這是梁倏亭深藏在心底的話。如果不是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他不會說給你聽。

放棄就發生在一瞬間。你終於明白你做的夢竟然稱得上真實。如果離別的列車當真載著梁倏亭遠去,那麽你一定是追著列車哭泣的那一個。

因為坐在梁倏亭身邊陪他一起離開的另有其人。

人生道路上,朋友與親人伴侶之間的區別似乎就在這裏。

你不想看見這個夢成為現實。你寧願做搭乘反方向列車先行離開的過路人。

你做到了。

因為政策的要求,你需要回到原籍地高考。臨考時,你父母退掉租來的房子,帶你回了老家。你潛心學習,盡全力考試,最終考取了一所全家人都滿意的大學。父母為你辦了升學宴,你從同學口中得知,梁倏亭去的是另外一所大學。

你努力想笑,勸自己看開一點,卻食不下咽,在自己的升學宴上喝醉酒,吐了個翻江倒海。

你討厭這個默默期待還能不經意與他相聚在一起的自己。

大學開學,父母給你買了一臺最新的翻蓋手機,你換了新的號碼,群發給朋友們“惠存”,卻獨獨沒有發給梁倏亭,也沒有把梁倏亭的號碼存進新手機。就這樣,在初秋的日子裏,你被父母送進了大學校園。

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迅速沖淡了初戀的苦澀。你像一塊缺水幹涸的海綿,被各類新鮮事物充盈、飽脹。十多年來積累的對學習的逆反心理爆發了,學習成為了你生活中最枯燥乏味的事。你有充足的時間和可自由支配的金錢去做從前你認為只有“壞孩子”才會做的事——抽煙、喝酒、泡吧,宿醉不歸。

很快,你發現有人在追求你。社團活動中認識的Alpha學長對你異常熱情。他總是變著法兒地約你出去玩,常常是一群人一起出去,最後莫名其妙的只剩下你和學長。

學長約你去看愛情電影,你感受到他的手指若即若離地觸碰你的手臂,似乎是想和你牽手。你偏頭看他,在大屏幕微弱的光亮下,他也在看你,眼睛微彎,嘴邊帶著微笑。

氛圍暧昧到有些灼人,可是你的想法卻飄得很遠——

原來喜歡一個人時,臉上的神情是藏不住的。那麽你呢?過去的你看向梁倏亭時,又是一副什麽模樣?

大學裏的第一個聖誕節,學長帶你去酒吧喝到半夜。你爛醉如泥,癱軟在座位上無法站立。學長將你扶起來,帶進出租車,對司機報了附近某個酒店的名字。你知道他想要做什麽,也有反抗的力氣,但你沒有反抗。你默許了。

進入酒店房間,學長將你抱上床,像某種野性還未消退的動物一樣撲上來,粗魯地舔你、吻你。他將手伸進你的衣服內撫摸,你感受不到快感,只有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心底劈出來,近要把你當中劈裂成兩半。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學長很壯實,全身上下的肌肉練得大塊且鼓脹,體味濃重,混合著微酸的酒臭,成為一股令你作嘔的氣味;他個子高大,雙手卻相對健碩的體格而言有些偏小,掌中布滿繭子,愛撫你時觸感粗糙到令你疼痛。

做為朋友,你擁抱過梁倏亭,也握過梁倏亭的手。遠遠看過去,他是一個高瘦的人,要和他擁抱,才感嘆他骨架之大,居然能把你整個人籠罩起來;他雖然是Alpha,但體味淺淡,就算汗流浹背,聞起來也永遠是幹凈清爽的味道;他的手掌也寬大到令你咋舌,可是生為富家子,他掌心柔軟,一個繭子都沒有,甚至連掌紋都生得規規整整,就像他的人生,沒有一條岔路。

在這個聖誕節的淩晨,你推開學長,歪歪扭扭地跑出酒店,一個人在街頭走到酒醒。

你掏出手機,鬼使神差地輸入了梁倏亭的號碼。不存他的號碼對你而言沒有一點用處。你早就把他的號碼刻印在了腦子裏,比背出自己的號碼還要順暢。

趁著酒勁,你按下撥號鍵。

語音提示你撥打了一個空號。你換了新號碼沒有告訴梁倏亭,梁倏亭也一樣。

酒最終會醒。入學以來荒誕不經的夢也醒了。一夜之間,你做回一個好學生,做一個生活裏只有學習的“書呆子”。大二結束,你的綜合成績居全專業第一,不出意外,你可以全免學費,並收獲一筆不菲的獎學金。

父母是最高興和自豪的人。母親鼓勵你利用獎學金出門旅游,你興致缺缺,也沒有想要同行的朋友。見不得你放假還悶在家裏學習,母親為你計劃了一場自駕游。你拗不過母親,和她收好行囊一起出發,你不知道這是你人生中最大、最漫長的一場噩夢的開端。

暑期,天空晴朗到一絲雲也沒有,陽光毒辣得無情。母親開了一上午車,才開過第一段高速。過了服務區還有好長的路,你聽著歌昏昏欲睡,母親體貼地停下來,讓你從副駕駛換到後座去睡覺。你打著哈欠照做。

這個舉動救了你的命。

車禍發生時,你的意識融在黑暗裏無法抽離。一陣刺耳的車胎摩擦聲和鳴笛聲分不清誰先誰後,像兩只粗壯的大手將你拽出黑暗。可是你的意識並沒有脫離黑暗太久,你只來得及看到一束白光,可能是對面那輛貨車慌張的大白燈,也可能是直射過來的太陽光。在這短短的半秒鐘後,你又被關回黑暗的牢籠。

此後的數年,仿佛你不曾被任何聲響吵醒過。那黑暗恰如死亡一般安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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