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撞到戴英的保時捷車主是一個喝醉酒的紈絝子弟。家中有些資產,但與梁寧兩家全無交集。

梁倏亭想辦法找到了事發當時的道路監控。繁忙路段的非機動車道,除了戴英,還有好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在等待紅燈。保時捷高速闖來時,遠遠就囂張鳴笛,大家都迅速挪車避開了,唯有戴英動作相較遲滯,起先挪不動車,後來才險之又險地棄車躲避——他的左腿無法快速使上力氣。

事發突然,再加上戴英與眾不同的殘缺,共同造成了這次的事故。

從監控裏看,戴英的身影被縮得很小。保時捷從畫面裏閃過的那一幀,他小小的身影先被鮮紅色的車身吞沒,又打著滾被吐出,倒在地上好幾秒沒有動彈。那刺目的紅色似乎留著久久未消的殘影,等路人圍過去扶他,他慢吞吞支起身,又弓著背艱難站立,紅色殘影才從梁倏亭眼中“退潮”。

戴英站起身後,看了一眼手機就急著要走。路人和他溝通,似乎是勸他報警或就醫,但戴英只是匆匆將被撞倒的電動車扶到道旁,就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他一句疼都不說。

如果梁倏亭沒有向旁人詢問始末,他大概永遠都不知道戴英那天發生過什麽。他為什麽不說,又有多次像這次一樣選擇“不說”。他身上還有多少明明觸及要害卻被他刻意掩藏的東西,比如某件事,某些事,某個念頭,某種情緒。

亦或某段梁倏亭忘卻了,他還深深記得的回憶。

梁倏亭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去見戴英。一路上,他腦海裏都在盤旋這個問題。

今天的廣州整日放晴,到了夜裏,戴英這邊卻會降雪。梁倏亭回來得非常突然,也非常迅速,在雪降下之前,他就回到了戴英的身邊。

梁倏亭到家時,戴英也剛到家沒多久。他外套沒脫,打包回來的晚餐也還沒有拆開。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梁倏亭登機前通知到了戴英,但他回來的速度還是快到超出戴英的預料。“之前不是說這兩天的招標會特別重要?”

“該做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我可以不在場。”

“這樣啊。”戴英把晚餐從包裝袋裏拆出來,是一份便利店的預制快餐。“還以為你會更晚,趕不上一起吃晚飯,就隨便買了點。你還沒吃吧,要不然我們出去吃?”

說著,他脫掉外套,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任何不便。

近十天過去了,看來他恢覆不錯。

“怎麽沒和童新月一起吃?”梁倏亭問。

“什麽?”戴英很疑惑。

“聽說最近這段時間都是她接送你上下班。”

戴英楞了楞,又做出一副了然的樣子。“其實不算她接送我,最近天氣太冷了,她有車不開,嫌油錢貴。我給她出油錢搭她便車,兩全其美的事。”

梁倏亭仔細看戴英說話時的神情,發現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心虛。其實他不善於說謊,但他或許很善於回避重點。

梁倏亭直視戴英的雙眼:“我打算安排司機每天接送你。電動車不太安全,撞壞就不必再修了。”

針紮一樣。

後來梁倏亭回想,每當他非要挑明戴英刻意掩藏的某種東西時,戴英的反應都像被針紮一樣——可以忍受,可以裝作沒事,但不妨礙這是一種突兀且尖銳的刺激。

“你聽誰說的。”戴英開口,聲音剛開始有點沙啞,還低沈,聽起來頗有些嚴肅。他清了清嗓子,才輕松地說,“童新月嗎?怎麽她都不跟我打聲招呼。”

“我要求她不要告訴你。”梁倏亭說,“我希望我們可以直接溝通。”

“溝通什麽?我一點事都沒有。”戴英原地晃了兩下胳膊,還把袖子擼上去,伸出兩只手臂展示給梁倏亭看。“我們當天晚上見面了,不是嗎?你知道我活蹦亂跳的。”

“是,我們當天見面了,所以你當時就可以告訴我。”

梁倏亭握住戴英伸過來的手臂。力道偏大,近乎於控制。

戴英試圖掙開,但他用的力氣非常小,似乎是不想他們之間的交流演變成對峙。“我不懂我要告訴你什麽。有事說事,沒事就沒什麽好說的。我們見面我只想和你聊開心的事情,你很累了,我不想給你傳播負能量,更不想你為我擔心。”

可能是因為著急,他的語氣有些沖,臉色也微微漲紅。

梁倏亭沒有放松手上的力道。“我當然會擔心你。你難受的時候我希望可以陪在你身邊,關心你愛護你照顧你。這不是我應該做到的嗎?你發生了事故,哪怕沒有受傷,也可以告訴我,讓我安慰你,陪你一起消化負面情緒。更何況,你不是一點事都沒有。”

梁倏亭還有更溫和的做法和說法。或許是引導戴英自己主動說出來,或許是用擁抱和親吻,用很多甜言蜜語,甚至一場纏綿的性愛來軟化氛圍。

但他沒有。他失去了足夠的耐心。

梁倏亭把戴英拉進房間,站在床沿邊,伸手解戴英毛衣開衫的扣子。

“讓我看看你身上的淤青。”

戴英先是驚訝,後是反抗。他往後退,被梁倏亭順勢放倒在床上,再傾身壓住,籠罩在梁倏亭兩臂之間。

“等等,梁倏亭……梁倏亭!”

戴英制止不了梁倏亭,就拽住領口不讓他解扣子。梁倏亭換了方式,手從衣服下擺伸進去,將戴英的毛衣和裏面的內衫一並往上掀。

戴英的臉漲得通紅,反抗的意志堅決,動作卻充滿了慌亂和無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一個他舍不得下重手的人用力氣。很快,他身上的衣服和身下的被子被兩個人的動作扯來扯去,擰揉得皺皺巴巴。他的力氣客觀上不敵梁倏亭,但梁倏亭也無法用太狠的力氣對待他。他們一個不肯配合,一個非脫不可,不知不覺間,弄得如同強奸一般狼狽。

最後,是戴英先沒了力氣。他趴俯在床上,頭埋進被子裏,身體微微蜷縮,隨便梁倏亭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梁倏亭脫光了他的上衣,褲子褪到大腿中部,目光從他皮膚上一寸寸看過去,手指也跟著目光的移動一寸寸撫摸。淤青已經消退了不少,但尚未完全消去。在戴英的手肘、腰背和大腿上,殘留著一片片將好未好、從皮膚底下滲出青綠色的瘀斑。他的膚色白凈,人又細瘦,腰背肌肉薄薄一層,就把這將要痊愈的痕跡襯得觸目驚心。

“對不起。”梁倏亭彎下腰,輕聲問,“我有沒有弄疼你?”

梁倏亭親自確認了戴英的傷勢,心裏有了底,就恢覆了一貫的和緩與冷靜。戴英卻弄得滿頭細汗,唇抿著,眉眼耷拉,還未從剛剛的“爭鋒相對”中抽離出來。

他不回答。

梁倏亭用毛毯裹住戴英,輕輕抱住他,重覆道:“對不起,戴英。”

戴英的睫毛顫動,嘴唇張了張,卻還是什麽也沒說。

梁倏亭取來紙巾為戴英擦汗,感到戴英反射性地躲了躲。他停下動作,等了兩秒,忍不住曲起手指輕蹭戴英的臉頰。手指傳來的觸感潮濕且溫熱,令人心軟,也令人心焦。

“戴英,你可以毫無負擔地把這件事告訴童新月,接受她的關心和幫助,我卻不可以。她能第一時間知道你受了傷,知道你身上哪裏有淤青,但我必須通過強迫你的方式才能看到。”

梁倏亭問得認真,“為什麽?我們之間,還不如你和她親近嗎?”

戴英擡起眼,眼圈一瞬間泛了紅。

“我要是說了,你就會像今天這樣,明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卻趕回來看我,打亂你的計劃,犧牲你的休息時間。我覺得很丟臉。那個路口還有很多人,可是被撞到的只有我。”

戴英皺起眉,錯開視線不看梁倏亭。他眼裏出現了濃濃的厭煩,梁倏亭知道這不是針對他的,而是針對戴英自己。

他在自我厭棄。

梁倏亭說:“工作是做不完的,可是如果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出現,我就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況且,回來見你我不覺得麻煩,也從來不覺得累。”

簡直不可思議。為了見戴英來回奔波,梁倏亭從來不會累——不如說,比起這點奔波,抵抗思念反而更加辛苦。

“我們現在隔了一千多公裏,我有點頭疼腦熱你就飛一趟嗎?如果我有那麽脆弱又缺愛,那我……我和一個無法自立的孩子有什麽區別。有你陪我確實很好,但沒有你,我一個人也可以,我疼了知道吃藥,有病就去醫院,這麽多年我都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我不是沒人陪就撐不過去。很多時候,你以為我需要你,其實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你能順利做完你的事,不被打擾。事情做完能好好休息,不用為了誰舟車勞頓。我想體諒你、關心你,而不是一味地被你關心,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戴英眼神固執,字字句句滿是確信。

他想讓梁倏亭“明白”——他推開梁倏亭是一種“關心”,明白他信誓旦旦的確定,梁倏亭不被他需要。

太奇怪了。人人都歌頌無私的愛,說“不求回報”才是真正的深愛。可是“愛”若沒有索求,就關閉了“被愛”的通道,就好比人們無法牽住一個不肯伸出手的人。

梁倏亭說:“那你想讓我怎麽做。你受傷、感冒、發燒,甚至幻肢痛又發作,我都不管你?”

戴英咬著牙,回答道:“對。這種小事我都沒關系。”

這瞬間,梁倏亭終於看透了。戴英真正在意的不是梁倏亭會不會受累,他避之不及的是他自己的脆弱。

戴英不是一個無法自立的孩子,不是沒人陪就撐不過去的人。他不缺愛,不渴望梁倏亭心疼他的傷痛。

那麽,如此脆弱又缺愛,孩子般無法自立的人,又是誰呢?

“寧檸”的名字湧到喉頭,梁倏亭與戴英四目相對,突然生出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

別戳破。

別一再強調,現在梁倏亭試圖給予戴英的關愛,他曾經原樣給過寧檸十多年。

別讓戴英不得不承認,那個真正認為寧檸有多麽重要、多麽無法磨滅的人,不是梁倏亭,不是梁父梁母,而是戴英本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