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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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過聖誕節。”方源川說完又糾正道：“我壓根不過節。”
“生日也不過嗎？”周承修問。
“你送的那件衣服，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方源川點頭，“所以，是的，我不過生日。”
周承修接過他指間的煙，“唔，咱倆差不多。”
方源川又把煙搶過來，宣誓主權似的吸了一口：“誰跟你差不多。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周承修不與他鬥嘴，搖頭晃腦答道：“是是是……”
真到了聖誕節那天，方源川與周承修原本都在工廠裏。周承修不愛湊熱鬧，方源川也樂得清閑。兩個人潦草吃了一頓飯，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安靜沒一會兒，伴隨著汽車引擎驟然熄滅的聲響，一束白光從工廠的鐵門外穿透而來。周承修伸長脖子，坐在原處張望，方源川則起身去看。
過了一會兒，方源川和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來。
有人像周承修那樣喊他：川。
周承修不是很高興，但方源川看起來正巧相反。他從櫃子裏拿出他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又拿了幾個塑料杯子，逐個滿上。他沒忘遞給周承修一杯，但後者沒有接。
“這個是……？”鮑宣很輕易地發覺周承修正在認真打量著自己，遂向方源川詢問道。
“我弟。”方源川指著周承修介紹道：“前段時間認的。“
鮑宣和方源川認識也有不少年了。以前兩人家裏住得近，念的一所小學（當然，這裏只有一所小學）。初中讀完以後，鮑宣去了外地，掙到不少錢，接了家中的母親去H市，便很少再回來。一行人中，鮑宣顯然與方源川最為相熟，杯盞相碰，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熟悉且親熱。
“還不是為了回來看你！”酒勁一來，鮑宣的話也越來越多：“H市不錯，物價沒有A市那麽高，但生活質量很好啊。”
“人模狗樣的，還生活質量呢。”方源川笑罵道。
“川，你要不要來？來和我做合夥人。能掙不少錢。”鮑宣說。
方源川還沒回答，便聽身邊的周承修極為誇張地咳嗽了一聲。
“嗓子不舒服嗎？”鮑宣天真地詢問。
“他最近感冒了。對了，王瑜，你之前說要結婚了，什麽時候的事來著。”方源川在桌子下拍了拍周承修的手背，有一種安撫的意味，面上則不動聲色地繞開了鮑宣的問題。
“明年年中。”王瑜簡單地回答。鮑宣則接著說：“和我一起做事，絕對虧待不了你。”
方源川的神色顯得很為難，他不是能很好處理這樣的問題的人。鮑宣見他不做聲，以為他動心，趁熱打鐵，又交代了許多相關消息。鮑宣做的是物流，在如今這遍地開花的電商業發展下，的確能看到很不錯的前景。他又和方源川關系好，喊他來做事也是人之常情。
“我出去抽根煙。”周承修猛地站起身，煙都沒有拿，離開了工廠。
鮑宣莫名其妙地看著，扭頭問：“你這弟弟有點古怪。”
方源川無奈一笑，替他滿上酒杯：“喝吧。”
幾人互相說了說近日際遇，但除了鮑宣稍微混出些樣子以外，大部分人都還在泥潭中掙紮，方源川亦不例外。
“我聽說易尚傑要在咱們這兒做點成績出來，準備往上走了。最近可能會有大動作。這次我回來，其實是想找他通通門路。”鮑宣說：“我和他兒子有點交情，在H市一起玩過。不過他兒子是個敗家子，富二代，沒什麽大用處。”
方源川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像自己也是替他做過幾回事的：“易尚傑嗎？”
鮑宣點頭，又滔滔不絕談論起自己的小事業來。
一行人酒足飯飽後已是深夜，個個喝得東倒西歪。方源川在廢舊的儲物間裏翻找了半天，一人扯了條毛毯搭在他們身上，安頓好後，冒著夜裏深重的冷意，出去找周承修了。
月亮高懸在漆黑的蒼穹之上，入夜後便陷入沈默的小鎮裏，不時刮來一陣寒風，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方源川沒猶豫，直接去了他們的老地方，葵花田。
方源川每次來這兒都是周承修帶路，他循著記憶繞了幾圈，發覺自己仍然不認識路。他嘆了口氣，四處張望著喊道：“周承修？”
無人應答。方源川又提高了聲調：“別鬧了，我真找不著你。”
話音一落，便聽見身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正在朝他走來。
一見到周承修的臉從枝葉背後顯露出來，方源川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穿這麽點就跑出來，你感冒了又得傳給我。我下周還有事要做呢。”
周承修卻沒像以往那樣與他對著幹，而是用小動物一般濕漉漉的眼神，極其失落地看向他：“你會去H市嗎？和鮑宣一起？”
方源川啞然，半晌才道：“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那就是不會了。”周承修喜出望外。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去了A市，能做什麽？”方源川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你會是大學生，但我不是。”
周承修楞住，焦急地說：“跟這些有什麽關系！”
方源川卻並不像周承修那樣樂觀。
“如果你要去H市，那我也去。”周承修押出了自己全部的籌碼。說是籌碼有些言過其實，他只是掂量了在方源川心中自己的分量，試圖賭一把罷了。
而方源川——在周承修向他袒露他的目標及野心後，他以前那套及時行樂的心態逐漸失去了效用。他開始惶惑於他們的定位，他們的未來，甚至對自己習以為常認知產生了質疑。在和鮑宣一行人深入談過一番後，方源川終於明白，連日來如同幽靈般糾纏困擾他的悵然若失感究竟是什麽：自己與周承修，歸根究底，並不是一類人。
若要尋找同類，他應該與鮑宣一起去H市。他們沒讀過什麽書，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掙點錢，吃飽飯，最虛榮的，也只是想像鮑宣這樣開著小轎車回來，“衣錦還鄉”。而每日解著他看不懂的題，看著他深感枯燥的書，向往自由，向往精神層面的富足的周承修，分明要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可這些話，方源川又怎麽說得出口呢。
承認自己的鼠目寸光，就像井底的青蛙承認外面的天空遠比井上這一方天地來得廣袤遼闊一樣。
這也太傷他的自尊了。
“回去吧。”方源川最後說：“外面太冷了。”
- A
“去你家過聖誕節？”周承修不可置信地問道：“我嗎？”
祁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啊，我怎麽不知道我還認識別的周承修？”
周承修有些游移不定：“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爸媽都想見你。當然，主要是我姐姐。她總說百聞不如一見，叫我這次一定帶你回家。”
周承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擔心自己會過度緊張，給祁鈺的家人留下不甚好的印象。見他不言語，祁鈺連忙道：“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啦，我爸媽挺好說話的！而且我以前也帶過人回家，你不要太緊張。”
聽見祁鈺這樣說，周承修的確輕松了一些，但思及祁鈺也曾經帶人回過家，心中卻酸酸澀澀地，也不知究竟是釋然或是失落。
聖誕節那天，周承修和祁鈺六點鐘才下課。祁鈺的駕照落在宿舍，車便是周承修在開。祁鈺父母家住在北邊的城市公園附近，小區風景與公園相比也不遑多讓，森綠幽靜，道路彎彎繞繞，遮掩於密集栽種的低矮的灌木叢與光禿禿的大樹枝幹其中，安保嚴密，約莫行駛幾百米才有一戶人家。
“右轉，”祁鈺說：“再左轉，就這兒！到了。”
與一路過來周承修所見到的歐式建築不同，這幢樓房極具未來感，大量運用了玻璃及鋼鐵元素，太過硬朗的地方則細心填綴了一些明亮輕快的色彩，好看又別致。祁鈺開心地跳下車，在前院隨便指了一片空地：“停這兒吧，我看到姐姐和姐夫的車了，他們已經到了。”
在見到祁鈺的家人之前，周承修的緊張都不能用深呼吸來緩解了。豪不誇張地說，比他任何一場關乎人生的大考前都要緊張。
“爸，媽，姐！”祁鈺挨個喊了一遍，回答他的卻是偌大的房間裏空蕩的回聲。
“沒人？”祁鈺也有點疑惑：“可是車都在門口啊。”他掏出手機打電話找人，讓周承修在家裏四處轉轉。
沒有祁鈺帶路，周承修在客廳裏到處走是不大禮貌的，便繞到後花園去。映入眼簾是一片盎然的綠。看得出來，園丁有悉心打理這一片花園。不談在冬日裏也生機勃勃的花草，甚至連草坪都是修剪整齊的。碎石小路蜿蜒鋪就在草坪當中，延伸到一間小小的木門前。
後門？周承修正想著，便見有人推開了那扇門，隨之走出來一對年輕人，以及一對中年人。
“這條魚大，晚上讓陳媽做個紅燒。”祁志國穿著一件樣式樸素的軍綠色棉馬甲，灰色球鞋上沾著新鮮的泥土。他左手拎著一只破舊的紅色塑料桶，肩膀上扛著一根釣魚竿，正側頭與妻子諶芳商量。
“紅燒不好吃，做個松子桂魚還差不多。”祁錦則挽著男朋友宋飛的手，低頭看了一眼他桶裏可憐巴巴的幾條小黃魚，道：“你這幾條小的就隨便炸了吃吧。”
“都行，”諶芳道：“鈺鈺怎麽還沒回來？咱們釣一趟魚都回來了。錦錦，給你弟打個電話。”
宋飛正要給祁鈺打電話，一擡頭，看到家中後院站著一個身形頎長的年輕男人，“你是？”祁錦也順著宋飛眼神的方向看去，很快就將這個人與他弟弟每天掛在嘴邊的人聯系到了一起，她熱情地向前走了幾步，“是小周吧？”
周承修頷首一笑，正要答話，祁鈺也從他身後冒出來，說：“我問了陳媽，她說他們釣魚去了……咦，你們回來啦！”
諶芳道：“你姐姐和姐夫來得早，我們就去後頭釣了會兒魚。”而後，她慈祥地對周承修道：“小周是吧？你祁叔叔釣了條大魚，一會兒讓陳媽燒給你吃。”
周承修道：“謝謝阿姨。”
“別站在外面了，”宋飛道：“進屋再說吧。”
陳媽動作麻利，進屋沒一會兒大餐便上桌了。一家人吃過晚飯，約莫八點左右。
客廳處有一間無煙大壁爐，燃著熊熊的溫暖火焰。地上鋪著一條花色覆雜的手工地毯，祁鈺盤腿坐在地上發牌。宋飛與祁志國也坐在地毯上，手邊攤著幾元幾分的零錢與硬幣。周承修從洗手間出來時，正看到這一幕。橘黃色的火光映在祁鈺的側臉，他的面頰看起來紅撲撲的。諶芳在一旁的沙發上坐著織毛衣，祁錦則在她身邊，一邊看手機一邊與她說話，祁志國與宋飛在等待祁鈺洗牌時，見縫插針地談論著近日來的股市與證券業。
這樣的場景，有時會出現在周承修的夢裏。他沒有母親，有一個他寧願不要的父親。因此，自他有記憶開始，對一個完整家庭的渴望，便深深栽種在了他的心底。周承修站在原地出神。
宋飛起身去倒果汁來喝，見到周承修站在那兒，小聲提醒道：“怎麽了？”
“沒事。”周承修說：“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以後可以經常來。”宋飛從櫥櫃裏拿出幾只杯子來，一邊說：“我剛開始和錦戀愛的時候，也常來。爸媽對我就跟我親爸媽差不多。”
“我和祁鈺……”周承修道：“我們還沒有確定關系。”
宋飛訝異地詢問：“沒有嗎？這可是祁鈺第一次帶別人回家。”
周承修一楞，繼而沈默。
“你挺喜歡他的吧？”宋飛說：“你應該也很喜歡這個家。”
周承修沒有掩飾，誠實地點點頭。
“喜歡就要抓緊。”宋飛沒再多說什麽，與周承修一同，端著幾杯果汁離開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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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過聖誕節。”方源川說完又糾正道：“我壓根不過節。”
“生日也不過嗎？”周承修問。
“你送的那件衣服，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方源川點頭，“所以，是的，我不過生日。”
周承修接過他指間的煙，“唔，咱倆差不多。”
方源川又把煙搶過來，宣誓主權似的吸了一口：“誰跟你差不多。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周承修不與他鬥嘴，搖頭晃腦答道：“是是是……”
真到了聖誕節那天，方源川與周承修原本都在工廠裏。周承修不愛湊熱鬧，方源川也樂得清閑。兩個人潦草吃了一頓飯，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安靜沒一會兒，伴隨著汽車引擎驟然熄滅的聲響，一束白光從工廠的鐵門外穿透而來。周承修伸長脖子，坐在原處張望，方源川則起身去看。
過了一會兒，方源川和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來。
有人像周承修那樣喊他：川。
周承修不是很高興，但方源川看起來正巧相反。他從櫃子裏拿出他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又拿了幾個塑料杯子，逐個滿上。他沒忘遞給周承修一杯，但後者沒有接。
“這個是……？”鮑宣很輕易地發覺周承修正在認真打量著自己，遂向方源川詢問道。
“我弟。”方源川指著周承修介紹道：“前段時間認的。“
鮑宣和方源川認識也有不少年了。以前兩人家裏住得近，念的一所小學（當然，這裏只有一所小學）。初中讀完以後，鮑宣去了外地，掙到不少錢，接了家中的母親去H市，便很少再回來。一行人中，鮑宣顯然與方源川最為相熟，杯盞相碰，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熟悉且親熱。
“還不是為了回來看你！”酒勁一來，鮑宣的話也越來越多：“H市不錯，物價沒有A市那麽高，但生活質量很好啊。”
“人模狗樣的，還生活質量呢。”方源川笑罵道。
“川，你要不要來？來和我做合夥人。能掙不少錢。”鮑宣說。
方源川還沒回答，便聽身邊的周承修極為誇張地咳嗽了一聲。
“嗓子不舒服嗎？”鮑宣天真地詢問。
“他最近感冒了。對了，王瑜，你之前說要結婚了，什麽時候的事來著。”方源川在桌子下拍了拍周承修的手背，有一種安撫的意味，面上則不動聲色地繞開了鮑宣的問題。
“明年年中。”王瑜簡單地回答。鮑宣則接著說：“和我一起做事，絕對虧待不了你。”
方源川的神色顯得很為難，他不是能很好處理這樣的問題的人。鮑宣見他不做聲，以為他動心，趁熱打鐵，又交代了許多相關消息。鮑宣做的是物流，在如今這遍地開花的電商業發展下，的確能看到很不錯的前景。他又和方源川關系好，喊他來做事也是人之常情。
“我出去抽根煙。”周承修猛地站起身，煙都沒有拿，離開了工廠。
鮑宣莫名其妙地看著，扭頭問：“你這弟弟有點古怪。”
方源川無奈一笑，替他滿上酒杯：“喝吧。”
幾人互相說了說近日際遇，但除了鮑宣稍微混出些樣子以外，大部分人都還在泥潭中掙紮，方源川亦不例外。
“我聽說易尚傑要在咱們這兒做點成績出來，準備往上走了。最近可能會有大動作。這次我回來，其實是想找他通通門路。”鮑宣說：“我和他兒子有點交情，在H市一起玩過。不過他兒子是個敗家子，富二代，沒什麽大用處。”
方源川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像自己也是替他做過幾回事的：“易尚傑嗎？”
鮑宣點頭，又滔滔不絕談論起自己的小事業來。
一行人酒足飯飽後已是深夜，個個喝得東倒西歪。方源川在廢舊的儲物間裏翻找了半天，一人扯了條毛毯搭在他們身上，安頓好後，冒著夜裏深重的冷意，出去找周承修了。
月亮高懸在漆黑的蒼穹之上，入夜後便陷入沈默的小鎮裏，不時刮來一陣寒風，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方源川沒猶豫，直接去了他們的老地方，葵花田。
方源川每次來這兒都是周承修帶路，他循著記憶繞了幾圈，發覺自己仍然不認識路。他嘆了口氣，四處張望著喊道：“周承修？”
無人應答。方源川又提高了聲調：“別鬧了，我真找不著你。”
話音一落，便聽見身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正在朝他走來。
一見到周承修的臉從枝葉背後顯露出來，方源川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穿這麽點就跑出來，你感冒了又得傳給我。我下周還有事要做呢。”
周承修卻沒像以往那樣與他對著幹，而是用小動物一般濕漉漉的眼神，極其失落地看向他：“你會去H市嗎？和鮑宣一起？”
方源川啞然，半晌才道：“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那就是不會了。”周承修喜出望外。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去了A市，能做什麽？”方源川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你會是大學生，但我不是。”
周承修楞住，焦急地說：“跟這些有什麽關系！”
方源川卻並不像周承修那樣樂觀。
“如果你要去H市，那我也去。”周承修押出了自己全部的籌碼。說是籌碼有些言過其實，他只是掂量了在方源川心中自己的分量，試圖賭一把罷了。
而方源川——在周承修向他袒露他的目標及野心後，他以前那套及時行樂的心態逐漸失去了效用。他開始惶惑於他們的定位，他們的未來，甚至對自己習以為常認知產生了質疑。在和鮑宣一行人深入談過一番後，方源川終於明白，連日來如同幽靈般糾纏困擾他的悵然若失感究竟是什麽：自己與周承修，歸根究底，並不是一類人。
若要尋找同類，他應該與鮑宣一起去H市。他們沒讀過什麽書，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掙點錢，吃飽飯，最虛榮的，也只是想像鮑宣這樣開著小轎車回來，“衣錦還鄉”。而每日解著他看不懂的題，看著他深感枯燥的書，向往自由，向往精神層面的富足的周承修，分明要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可這些話，方源川又怎麽說得出口呢。
承認自己的鼠目寸光，就像井底的青蛙承認外面的天空遠比井上這一方天地來得廣袤遼闊一樣。
這也太傷他的自尊了。
“回去吧。”方源川最後說：“外面太冷了。”
- A
“去你家過聖誕節？”周承修不可置信地問道：“我嗎？”
祁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啊，我怎麽不知道我還認識別的周承修？”
周承修有些游移不定：“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爸媽都想見你。當然，主要是我姐姐。她總說百聞不如一見，叫我這次一定帶你回家。”
周承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擔心自己會過度緊張，給祁鈺的家人留下不甚好的印象。見他不言語，祁鈺連忙道：“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啦，我爸媽挺好說話的！而且我以前也帶過人回家，你不要太緊張。”
聽見祁鈺這樣說，周承修的確輕松了一些，但思及祁鈺也曾經帶人回過家，心中卻酸酸澀澀地，也不知究竟是釋然或是失落。
聖誕節那天，周承修和祁鈺六點鐘才下課。祁鈺的駕照落在宿舍，車便是周承修在開。祁鈺父母家住在北邊的城市公園附近，小區風景與公園相比也不遑多讓，森綠幽靜，道路彎彎繞繞，遮掩於密集栽種的低矮的灌木叢與光禿禿的大樹枝幹其中，安保嚴密，約莫行駛幾百米才有一戶人家。
“右轉，”祁鈺說：“再左轉，就這兒！到了。”
與一路過來周承修所見到的歐式建築不同，這幢樓房極具未來感，大量運用了玻璃及鋼鐵元素，太過硬朗的地方則細心填綴了一些明亮輕快的色彩，好看又別致。祁鈺開心地跳下車，在前院隨便指了一片空地：“停這兒吧，我看到姐姐和姐夫的車了，他們已經到了。”
在見到祁鈺的家人之前，周承修的緊張都不能用深呼吸來緩解了。豪不誇張地說，比他任何一場關乎人生的大考前都要緊張。
“爸，媽，姐！”祁鈺挨個喊了一遍，回答他的卻是偌大的房間裏空蕩的回聲。
“沒人？”祁鈺也有點疑惑：“可是車都在門口啊。”他掏出手機打電話找人，讓周承修在家裏四處轉轉。
沒有祁鈺帶路，周承修在客廳裏到處走是不大禮貌的，便繞到後花園去。映入眼簾是一片盎然的綠。看得出來，園丁有悉心打理這一片花園。不談在冬日裏也生機勃勃的花草，甚至連草坪都是修剪整齊的。碎石小路蜿蜒鋪就在草坪當中，延伸到一間小小的木門前。
後門？周承修正想著，便見有人推開了那扇門，隨之走出來一對年輕人，以及一對中年人。
“這條魚大，晚上讓陳媽做個紅燒。”祁志國穿著一件樣式樸素的軍綠色棉馬甲，灰色球鞋上沾著新鮮的泥土。他左手拎著一只破舊的紅色塑料桶，肩膀上扛著一根釣魚竿，正側頭與妻子諶芳商量。
“紅燒不好吃，做個松子桂魚還差不多。”祁錦則挽著男朋友宋飛的手，低頭看了一眼他桶裏可憐巴巴的幾條小黃魚，道：“你這幾條小的就隨便炸了吃吧。”
“都行，”諶芳道：“鈺鈺怎麽還沒回來？咱們釣一趟魚都回來了。錦錦，給你弟打個電話。”
宋飛正要給祁鈺打電話，一擡頭，看到家中後院站著一個身形頎長的年輕男人，“你是？”祁錦也順著宋飛眼神的方向看去，很快就將這個人與他弟弟每天掛在嘴邊的人聯系到了一起，她熱情地向前走了幾步，“是小周吧？”
周承修頷首一笑，正要答話，祁鈺也從他身後冒出來，說：“我問了陳媽，她說他們釣魚去了……咦，你們回來啦！”
諶芳道：“你姐姐和姐夫來得早，我們就去後頭釣了會兒魚。”而後，她慈祥地對周承修道：“小周是吧？你祁叔叔釣了條大魚，一會兒讓陳媽燒給你吃。”
周承修道：“謝謝阿姨。”
“別站在外面了，”宋飛道：“進屋再說吧。”
陳媽動作麻利，進屋沒一會兒大餐便上桌了。一家人吃過晚飯，約莫八點左右。
客廳處有一間無煙大壁爐，燃著熊熊的溫暖火焰。地上鋪著一條花色覆雜的手工地毯，祁鈺盤腿坐在地上發牌。宋飛與祁志國也坐在地毯上，手邊攤著幾元幾分的零錢與硬幣。周承修從洗手間出來時，正看到這一幕。橘黃色的火光映在祁鈺的側臉，他的面頰看起來紅撲撲的。諶芳在一旁的沙發上坐著織毛衣，祁錦則在她身邊，一邊看手機一邊與她說話，祁志國與宋飛在等待祁鈺洗牌時，見縫插針地談論著近日來的股市與證券業。
這樣的場景，有時會出現在周承修的夢裏。他沒有母親，有一個他寧願不要的父親。因此，自他有記憶開始，對一個完整家庭的渴望，便深深栽種在了他的心底。周承修站在原地出神。
宋飛起身去倒果汁來喝，見到周承修站在那兒，小聲提醒道：“怎麽了？”
“沒事。”周承修說：“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以後可以經常來。”宋飛從櫥櫃裏拿出幾只杯子來，一邊說：“我剛開始和錦戀愛的時候，也常來。爸媽對我就跟我親爸媽差不多。”
“我和祁鈺……”周承修道：“我們還沒有確定關系。”
宋飛訝異地詢問：“沒有嗎？這可是祁鈺第一次帶別人回家。”
周承修一楞，繼而沈默。
“你挺喜歡他的吧？”宋飛說：“你應該也很喜歡這個家。”
周承修沒有掩飾，誠實地點點頭。
“喜歡就要抓緊。”宋飛沒再多說什麽，與周承修一同，端著幾杯果汁離開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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