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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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鮑宣來過以後,周承修與方源川幾乎不再談論與高考有關的事。周承修照舊每日朝九晚五地去學校,學校老師突然發覺周承修確有考出去的潛力,便每日更加殷勤地替他加開小竈。

偶然一次聊天,方源川才知道周承修三年內存下來了兩萬塊錢。問及在哪,他年輕又張狂的臉上才顯現出一絲狡黠:“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裏的日子是太平淡。自從周承修搬出周勻家,周勻得知周承修和方源川在一起不說,還搞出一大堆風言風語。鎮上偶爾與周承修碰見,便不會與他說話了。

周承修也沒所謂。多奇怪,相處十幾年的血緣至親,竟不及方源川這個與他在一起不過一年不到的戀人。

很快,冬天走了,春天悄悄露了個面,也走了。

而這裏的夏天,著實不好受。工廠裏沒有空調,只有鐵制的兩座大風扇,轉起來聲音奇大。夜裏偶爾涼,風扇若定住吹,也容易感冒,因此方源川很少開著睡覺。

不像皮糙肉厚的周承修,方源川的皮膚又白又嫩,最招蚊子喜歡。每夜總被蚊蟲叮咬得睡不安穩。

這天夜裏,方源川又起,周承修正好也淺眠,聽見聲響便支起身來,睡眼惺忪地問:“怎麽了?”

“沒事。睡你的。”方源川拉開工廠的卷閘門走出去,周承修支著身體醒了會兒神,也爬起來跟了出去。

“你最近話很少。”周承修說。

“有嗎?”方源川反問道:“是你在家裏的時間少了。”

“快考試了。”

方源川說:“我知道。”

周承修沒再答,看到方源川一直在抓撓自己的手腕,他一把抓過來,看到紅紅一片,有些心疼道:“又被咬了?”

方源川大咧咧地說:“夏天不就是這樣嗎?”

夏夜的蟬鳴聲響徹天際,若不註意便還好,若一不留神註意到,便覺得十分吵鬧。兩個人都不太睡得著了,靠在鐵門上抽起煙來。

“我們以後,要住一個有空調的地方。”周承修說:“安靜一點,還有蚊子少的地方。”

方源川不說話。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縣城?”周承修又問:“什麽時候回來?”

“誰告訴你的?”方源川明天是被人介紹去給易尚傑辦事,原本就沒幾個人知道。

“我想知道的事,你瞞不住的。”周承修道。

方源川嗤笑一聲:“行,你牛逼。我下周回。鑰匙你反正有,吃的喝的自己解決吧。”

周承修點點頭。

方源川近來心事重重,周承修雖每日在他身邊,但說實在的,他也搞不清楚方源川的腦袋瓜裏在轉些什麽。他們最後一次聊過與未來有關的事還是在冬天,而從那最後一次至今,次次似乎都是周承修一個人腦袋發熱,方源川不是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便是索性岔開話題。周承修方才又提了一次,方源川果不其然還是不接話,他心內實在是有些焦灼。

兩個人都陷入沈默,煙頭扔了一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見方源川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想去A市呢?”

周承修小心翼翼問:“你不想?”

“我覺得,H市也蠻不錯的。”方源川的小心翼翼則顯得有些笨拙,“如果我想去H市,你要跟我一起來嗎?”他不會委婉地講話,他的試探就是正大光明的詢問。

周承修一時語塞。他多年以來的期盼當中,H市從來不是一個選擇。但是當方源川那樣問他的時候,他真的,真的有一個瞬間,覺得只要有方源川在,哪裏都是桃源。

如果有方源川在,他或許可以度過這漫長痛苦的一生。

可是他想得太久了。

對他來說或許不過一瞬,但對於處在極度忐忑不安中的方源川來說,實在是太久了。

方源川突然站起身來,避開了周承修的眼睛:“行了,早點睡覺吧。”

周承修願意放棄他一直以來的理想,為方源川去H市。方源川也願意為周承修放棄自己一直安穩的生活,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一番。

他們分明已經這麽相愛了,卻總是差了一句話。

-  A

和周承修的關系一天定不下來,祈鈺就感覺自己一天都睡不著覺。

周承修倒也沒占他什麽便宜,那天在躲雨時親過他一次,然後過完聖誕節,又像沒事人一樣。祁鈺白眼翻到天邊,好幾次都想和周承修攤牌算了:“你是不是豬啊,誰想和你當朋友?!我想和你搞事啊!心靈上,身體上,各種意義的搞!”好幾次騷話都到嘴邊了,祁鈺又一個回轉盡數吞進了肚子裏。

一個感情上的江洋大盜。祁鈺總在心裏默默吐槽道。

聖誕節過完,又是期末考試。研究生頭一個學期課還是不少的,祁鈺忙考試盲得焦頭爛額,和周承修只好原地踏步。

放寒假前的最後一天,宿舍裏的人已經走空了。周承修申請了假期留校,祁鈺則是為了二人世界,死犟著在宿舍裏留下了。

“你什麽時候回家?”周承修早上醒來,發現祁鈺居然還在,詫異道:“不是說昨天就要走了嗎?”

“我爸媽出門旅行了,明天才回。”祁鈺說:“我再住一天。而且今天華清閣還有三小時班。”

周承修一臉平靜,說:“噢,好的。”

見祁鈺站在原地不動彈,周承修想了想,又問:“你一會兒想去哪裏玩嗎?”

祁鈺使勁搖頭。

“中午找個地方吃飯?”周承修又問。

祁鈺還是搖頭。

“……”周承修啞然失笑,捏了捏祁鈺的臉:“你到底想幹嘛?這兩天奇奇怪怪的。”

祁鈺平素超級討厭有人捏自己的臉!——但是周承修可以是例外。

祁鈺自暴自棄地想:太喜歡這個人了,我可能是沒救了。

在宿舍裏相顧無言直到晚上,祁鈺今晚華清閣最後一輪班,上完班回宿舍,好像沒有人。

他換了鞋正準備去廁所,走到門口時門卻開了。

溫熱的水汽從浴室中飄散出來,周承修半裸著身體站在門口,水珠沿著他淺小麥色的皮膚上滑下來,沾水的頭發歸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與英氣的眉毛。

祁鈺與周承修面對面站著,兩人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又一個向右,一個向左,死死堵在了浴室門口。熱氣撲在臉上暖呼呼的,祁鈺擡眼看向周承修,對方也正在看著他,眼神覆雜得像他高中時怎麽都解不開的數學附加題。

祁鈺稍稍擡起下巴,吻上周承修的嘴唇。

周承修沒有回應,他扶住祁鈺的肩膀,將他往外推了一些。

祁鈺的臉皮其實很薄,他原本是鼓足了全部勇氣的,周承修卻不甚領情。

被推開的祁鈺心中委屈極了,他又羞又惱,鼻頭一酸,不爭氣地又要哭了。周承修慌張道:“祁鈺,你聽我說……”

祁鈺滿腹委屈,又帶一些惱怒,哪還有耐心聽周承修說話,他強忍著眼淚,道:“就是我太蠢了。都說現在談戀愛要靠智商,靠什麽欲擒故縱,我怎麽就是學不會啊。……雖然,雖然我也不想學這些。我喜歡你,周承修,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可是我再也憋不住了。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真的很著急,我感覺我的愛情已經火燒眉毛,再等不了多一天了!你要是不喜歡我,沒關系,你直說,我受得住!你只要好好拒絕我,我也不會纏著你,你要是覺得尷尬,我換宿舍就行了嘛!……”

祁鈺劈裏啪啦倒了一大盆苦水,眼淚憋在眼眶裏打轉轉,周承修說:“祁鈺,你等我穿上衣服行不行?”

祁鈺現在聽見等這個字眼,就仿佛被針紮了似的,自然沒答應,失望地摔門而去了。

周承修喊了他兩聲,沒辦法,只得匆匆穿上褲子和一件外套,急急忙忙追出去。

祁鈺其實沒走遠,他走出去兩步,就覺得要不還是回去聽周承修到底要說什麽,死也死得痛快些。

剛轉過身,便看見周承修追出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我喜歡你!”

“……?”祁鈺問:“什麽?”

“我喜歡你。”周承修一字一句地重覆道,“你不是唯一一個受煎熬的人,我也一樣。但是我……祁鈺,在一切之前,有些事你一定要了解才可以。”

……

“坐牢?!”祁鈺一臉震驚:“為什麽坐的牢啊?”

“肇事逃逸。”周承修神色嚴肅:“那條路偏僻,如果他沒有逃逸,而是叫個救護車,那人不會死的。所以判得很重。”

“……那你,你有去看過他嗎?”祁鈺問。

“沒有。”周承修回答道:“我當時又失望,又生氣。我們原本可以有個未來的。直到他坐了牢,將一切都葬送掉了。再後來,氣消了,想去見他,跑了無數次,他也沒有同意出來見我一面。”

“這個,我不介意啊。”祁鈺沈默了一會兒,說:“又不是你撞死人,讓他去頂罪。這想法簡直嚇我一跳。”

周承修笑罵道:“你電視劇看太多了吧。”

祁鈺這才想起來剛才周承修說的話,他猛地擡頭,問:“那你剛才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啊?”

周承修又壞心大起,裝傻道:“什麽話?”

祁鈺臉頰紅彤彤的,耳朵也一直紅到脖頸:“就,就是剛才你在宿舍門口說的!”

“當然是真的。”周承修認真地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祁鈺問:“那我們現在算是談戀愛了吧?我算是你男朋友吧?”

周承修笑著點頭。

“那你不要一個人住宿舍啦,來我家過春節吧!”祁鈺笑瞇瞇地說:“我爸媽特別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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