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新一屆研究生正式開課前的慣常聚會，周承修雖應邀赴會，卻始終游離於人群之外。他坐在角落處，手裏握著酒杯，掌心的溫度令杯中的冰塊加速融化著。

“餵，你怎麽不說話？”坐在周承修身邊的同學湊到他耳邊詢問，又沒正形地打趣道：“是不是……不夠刺激？”

周承修勾了勾嘴角，仍是意興闌珊：“我有點感冒，不太舒服。你們玩吧。”

一撥人玩真心話大冒險，一撥人玩骰子，酒過一輪，再開一輪新的。坐在周承修身邊的人將酒瓶橫放，三指一擰。酒瓶在桌上瘋狂旋轉起來，周承修雙眼盯著已出現重影的酒杯出神。只見它慢慢減速，瓶口悠悠然地停在自己的對面。

周承修擡眼望去：一張秀氣的面龐正略帶驚訝地望著酒瓶。

“祁鈺，到你了！”同學來了興致，紛紛圍攻上去：“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祁鈺的人緣很不錯，但他不喜歡這樣太過擁擠憋悶的場合。小心翼翼游走了一晚上，沒成想還是逃不掉這一劫，祁鈺嘆了口氣，只得說：“真心話，我選真心話。”

具體後面又鬧了些什麽，周承修沒註意聽。他著實坐不住了，便趁旁人不註意，在桌上隨便摸了散放的火和煙，低頭走出了卡座。

大學四年，一轉眼就畢業了。

周承修靠在門口的柱子上，瞇了瞇眼睛。A城的夏天與他家鄉銅錢縣差不多，都是蒸籠一般的悶熱。汗珠仿佛堵塞在毛孔裏，點點往外滲，卻怎麽也不出來。周承修抖了抖領子，涼風竄過，可算舒服了些。他在垃圾桶旁扔掉煙頭，要再點一根，見裏頭又走出來一個人。

來人與他笑笑，問道：“借個火？”

周承修將火機遞給他，想起這是方才坐在自己對面的清秀男生。叫什麽來著。周承修有些尷尬，是時候該打個招呼，自己卻不記得他名字。

“我叫祁鈺。”他仿佛看出周承修的窘迫，自我介紹道，又問：“你呢？”

問話的時候祁鈺稍微偏了頭，下巴出現一個俏皮的角度。發絲沿著他額頭垂墜，一道熱風來，露出一雙極好看的眉。

“周承修。”他伸手與祁鈺握了一握。

“你從哪個學校考來的？”祁鈺見周承修也叼著根煙還沒點，便同他攀談起來：“也學的會計？”

“我是T大的，以前讀工科。”周承修坦白相告。

祁鈺輕松一笑，眼角上揚的弧度伴著夏風，看起來和煦極了：“我也是T大的。不過我本科讀會計，怪不得沒怎麽見過你。”

F大的會計專業是本市乃至全國強項，工科跨商科，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確實有點厲害。祁鈺想。

周承修不怎麽說話，只點點頭算作回應。祁鈺是個開朗的性子，倒也不生氣，順嘴又挑起話題來：“聚會挺無聊的。”

“是挺無聊。”周承修有些靦腆，但不願表露他面對陌生人時心中的拘謹，只得硬著頭皮如此回答。

祁鈺大咧咧拍拍他肩膀，笑道：“這不，都躲出來抽煙了，哈哈。”

周承修還是沒說話。但他拿了根煙，遞到祁鈺手上。

- B

周承修這天放學後被方源川給堵了。

方源川，二十歲上下，銅錢縣出了名的混混。聽說他祖上三代都是幹混混這一行的，因此似乎骨子裏帶著壞蛋基因，高中肄業後，做混混做得風生水起。周承修高一時，他正高三，偶爾來學校逛逛，鬧點是非，周承修對他印象很深。

方源川扛著根棒子，帶著倆小弟，大搖大擺的從周承修面前經過，在他身邊繞了兩圈，才說：“你爸欠了錢。”

周承修冷眼一瞥。“那你找他要去。”

“父……”方源川說到一半卡了殼，撓撓頭，轉回身去問小弟：“那個詞怎麽說來著？”

小弟點頭哈腰：“父債子償。”

“對！”方源川打了個響指，回頭對周承修重覆道：“父債子償。”

周承修已經高三了，他只想好好考個大學，不然一輩子都離不開這個鬼地方，因此無意多生事端。他將書包扔在地上，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錢沒有，要動手就趕快。”

方源川靈活地把玩著手裏的棍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承修。

過了半晌，只聽方源川吹了聲口哨，往地上啐了口痰，罵罵咧咧地念，說兇卻也並沒有多麽兇：“真沒勁。”

他手指動了動，招呼上小弟，直接走了。

周承修在原地站著，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回了家，一輛大卡車堵在家門口。周承修皺著眉頭從縫隙裏擠進家門，見客廳已經差不多空了，他的爸爸周勻站在正中間，袖手旁觀。

“你欠了方源川的錢？”周承修問。

“是啊，這不想辦法還嗎？”周勻吊兒郎當地回答，又看了眼周承修，問：“哎，你那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沒？”

周承修沒好氣地回答：“沒有。”

周勻這才變了臉，罵道：“讀書有個屁用，隔壁老趙的兒子去A城工地做事，一月寄回來三四千呢。”

周承修懶得理他，說：“家裏要搬空都隨便你，只要你別讓方源川來找我的麻煩。”

“方源川去找你了？”周勻倒是吃了一驚，然後又罵道：“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也就是看我落魄。媽的，聽說是個喜歡**的貨色，周承修，你可小心點，別被他占了便宜去。”

周承修敏感地捕捉到了幾個字眼，他看了看周勻，後者心思卻沒在這兒。看起來就是順口一說。

話到嘴邊，周承修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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