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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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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果不其然,任天意推說有事來不了,他一向清高,不肯應約倒也不出秦濯纓所料。聞鹿鳴倒應約而來,還老老實實地提了禮物。

聞鹿鳴顯然比任天意脾氣好,真的是個老實人。不知為何杜陵獨獨和聞鹿鳴過不去,反倒對任天意視若無物。

杜陵和薰無遺兩個人兩張嘴,兩手空空,擎等著吃。前頭提過薰無遺教白鹿主單獨留下,方真雪便好奇問道:“白鹿主一向不問世事,無遺哥哥,他單獨留你做什麽?”

方真雪此問也是在場諸人的心聲,聞鹿鳴還未上門,郁明臺在小廚房忙活,秦小刀和詩墨兩個都在小廚房打下手。

可以說,除了秦紫儀,在場都不是外人。而秦紫儀是秦濯纓的幺弟,這個外人也並不很外。

薰無遺驕矜一笑,“真雪弟弟,這時候嘴變這麽甜了。”白鹿六君中,姿容都十分出眾,杜陵風流,明臺溫潤。這位纖塵不染薰無遺則十分高傲,他長得很好,尤其五官極為出色,加上他一貫目下無塵,因此顯得極為咄咄逼人。

秦紫儀見他第一眼就不喜歡,薰無遺應該也有同感,他對秦紫儀也不像他人那樣殷切。大抵是同為聰明人的相看兩厭,一山不容二虎。

白鹿六君中,唯薰無遺以算術聞名,他的名字也取自算無遺策之意。

“無遺哥哥,不要賣關子嘛。”方真雪又撒了一嬌。

“這招對明臺有用,對我可不起作用。”薰無遺見眾人目光俱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話鋒一轉,“或者,你們也可以猜上一猜。”

這時,杜陵開口,“真雪不知道,我們還能不知道,定是你從白鹿主的棋盤中看出了什麽。白鹿主才會留下你詢問。”

秦紫儀目光一凝,白鹿主果然是在試探,看來這位薰無遺也精通易經,是名推演家。秦紫儀初來乍到,還不知道,三千白鹿學子中,唯有這位薰無遺入了天樞閣主的法眼,可以入天樞閣修習無上之道。而且,薰無遺也是六君子中唯一一個兼修六院的全才。

薰無遺又是一笑,“你既然知道白鹿主單獨留下我,難道不是你們不應知曉的意思?”

杜陵啞口無言,薰無遺太喜歡挖坑讓人往下跳了。

這時,秦小刀從後廚走過來,到秦紫儀身旁,問道:“想吃清蒸魚,還是喝湯?”

秦紫儀還未回他,薰無遺便眼睛一亮,對秦小刀道:“這位想必就是師從無為道長的小刀罷。”

原來,是秦紫儀提過一句秦小刀乃是蕭山觀無為道人的弟子,無為長年雲游在外,名聲雖然不顯,但凡是聽說過的人都知道他身具大神通。

其餘人只知道無為道人與秦府有恩義,薰無遺倒是少有的幾個知道無為身負推演絕學,可測天機。無他,蓋因薰無遺出身也不普通,他出身臥龍薰家,家中祖上謀士輩出,輔佐從龍,事成後拂袖而去,不慕名利,也是因此得以保存至今,底蘊極為深厚,家譜甚至可以追溯至春秋戰國。

臥龍在淵,盛世藏功名,亂世出龍吟。說的便是臥龍薰家,無怪乎薰無遺眼珠子長在頭頂上,恃才傲物。

“請問閣下是……?”秦小刀雖然是在詢問薰無遺,眼角餘光卻瞥向秦紫儀。

秦紫儀卻一言不發,沒有向秦小刀介紹。

在場諸人便是再遲鈍,也發覺秦紫儀與薰無遺兩個沒有眼緣。只有方真雪好似無所覺,“他呀,是目下無塵,不對,不染纖塵薰無遺,鼎鼎大名的白鹿六君子,號稱算無遺策。小刀,你要是有什麽難事,可以請他幫你謀劃,保準達成目的。”

“見過無遺君。”秦小刀行禮,之前同方真雪閑聊時,提到過這人,恃才傲物至極,旁人都稱他無遺君。

“叫我無遺即可,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請多指教。”薰無遺難得站起來還了一禮,教秦小刀暗自奇怪,方真雪不是說他傲氣十足,這麽一看倒是十分平易近人。

聞鹿鳴站在門口,旁觀了片刻,發覺自己只攜帶了一道禮物,但貌似是為兩人接風洗塵。正踟躕之際,又是方真雪這個小機靈鬼眼尖發現了他,大叫道:“鳴鹿郎來啦!”

眾人的目光便一齊落到聞鹿鳴身上,聞鹿鳴倍感壓力,頂著眾人熱切的目光,向秦紫儀遞上賀儀,“一點微薄心意,請笑納。”那是一個果籃,蘋果與水蜜桃俱都水靈靈的,顯然經過精心的清洗,還有一串紫幽幽的葡萄,每個果實都比拇指節要大,沾著些微水珠。

“是鳴鹿郎自己種植的水果,我可垂涎紫玉葡萄好久了!”在方真雪羨慕的目光中,秦紫儀接過來。

秦紫儀察覺到聞鹿鳴看向秦小刀的局促目光,便開口道:“那我與小刀就謝過鳴鹿郎的盛意了。”說著,他揪了一顆葡萄塞到秦小刀口中,“替真雪嘗嘗甜不甜。”

秦小刀怔怔地望著秦紫儀修長的手指,真是又甜又酸,還有些冰涼。秦小刀心想,秦紫儀願意善解人意的時候,真是教人如沐春風,甘心在這風中融化。

秦小刀認真吃完葡萄,連皮都沒吐,隨手折兩片竹葉,“我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葡萄,無以為報,便送鳴鹿郎一只竹葉鹿吧。”說著,只見他十指翻飛,片刻後便折出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色小鹿。

聞鹿鳴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只竹葉鹿,愛不釋手,對秦小刀的神乎其技驚嘆不已。

在聞鹿鳴的讚美中,秦小刀又折了一只小鹿,輕輕放在秦紫儀桌角,柔聲道,“我去後廚忙了。”

秦紫儀將那葉編的小鹿拉到眼前,用手指輕輕撫弄,對上薰無遺的視線,薰無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方真雪一會湊到聞鹿鳴旁邊看這只鹿,一會湊到秦紫儀身旁看另一只鹿,眼神中滿滿當當的慕了慕了。

賓客已全,郁明臺也忙得差不多了,他稍微沐浴後換了一身新衣來主持宴會。

原本預備飲酒助興,秦濯纓先不同意,“小弟不可飲酒。”

“只一點醴酒,不醉人。”薰無遺開口唱反調,“他若是不行,我們總能喝幾杯罷。”

秦紫儀不理他,去問聞鹿鳴,“鳴鹿郎能飲酒嗎?”他看出席間聞鹿鳴的局促,猜出他不常參加此類宴會,可能不勝酒力。

聞鹿鳴靦腆回道:“量淺,多飲怕撒瘋。”

“我與鳴鹿郎酒量相當,可飲開宴酒,過後誰也不許來灌我們兩個。”秦紫儀事先聲明,既不壞大家興致,又周全了面子。

薰無遺鮮遇上挖坑不跳的時候,連吃兩癟,此時終於正色看向秦紫儀。他恐怕是整個白鹿書院中,第一個意識到秦紫儀絕非池中物之人。便是日後二人再相看兩厭,秦紫儀因為成績一般顯得十分平庸,薰無遺也沒有小覷了他,跟風嘲諷世家秦門總算出了一個不成器的兒郎。

任誰都能看出秦紫儀對鳴鹿郎格外青眼有加,十分照顧他。眼緣這種事真是說不準,玄之又玄。若非如此,秦紫儀也並非好管閑事之人,怎麽當初就從人販手中買來了秦小刀。

宴後,秦小刀壓抑不住滿心好奇,詢問秦紫儀為何格外優待鳴鹿郎。

須知,秦紫儀與照顧人這幾個字,真是相距十萬八千裏,他不找茬就不錯了。今天難道是天上下紅雨了嗎?

彼時,秦紫儀已然寬衣,一臉昏昏欲睡,難得沒有對秦小刀的疑問進行發散。畢竟,秦小刀是真的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頂著秦紫儀會反問“難道本少爺就不能體貼入微了嗎?”的可能,毅然發問。

可能,秦小刀就是找準了這個時機,有七成把握少爺懶得在困倦的時候同自己計較。

“揣摩上意不會嗎?”秦紫儀當然也小懟了一下。

秦小刀大言不慚地道,“天資駑鈍,還望少爺不吝賜教。”

秦紫儀還挺喜歡秦小刀喊自己少爺的,無端就有股撒嬌的意味。

“我想,任何一個與鳴鹿郎相交的人,都會忍不住待他好一些。”秦紫儀反問秦小刀,“你對他沒有心生好感嗎?怎麽不見你給別個編草鹿,怎麽獨獨給他一人編了。”

秦小刀忍不住回憶起那顆葡萄的滋味來,當時他一時高興,便隨手編鹿相贈。

“我只是覺得他眼睛像鹿,顯得特別幹凈。”秦小刀道。

赤子之心鳴鹿郎,善良笨拙的好人,天也可憐見,會比平常人運氣好些。

“他與方真雪俱都是赤誠之人,方真雪顯然要更機靈一些,所以格外討喜。但聞鹿鳴因為拙於表達,雖然沒有那樣的好人緣,卻叫人忍不住憐惜他親近他。”秦紫儀解釋說,他這篇分析可以說十分鞭辟入裏了,他看人神準,從未錯過。

“不過,這既是聞鹿鳴的利器,也是他的短處。他是一個教人十分有安全感的人,旁人會因為他無害而親近他。但是他若是無法識別其中別有用心之人,怕會為人所害……”

秦小刀躊躇片刻,有心想問秦紫儀對薰無遺的看法,便發覺這人說著說著竟然睡過去了,還怪沒心沒肺的。

秦小刀為秦紫儀將被子蓋好,躡手躡腳吹熄燭火。若是他有先見之明,預見到這是他們來白鹿書院之後,為數不多的交心之夜,必然珍惜至極,哪怕用盡長夜,也要守至長明。

不過,若是能預見之後的反目,又怎能不極力避免,何至於浪費這樣彼此觸手可及的大好韶光。

天意如刀,世事無常,這是生而為人,如何都逃不過的憾事。倘若能夠先知先覺,恨不能想方設法刀下留人;但是後知後覺,卻悔恨為何不曾惜取眼前。命運屠刀之下,古今多少人,逃過一個死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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