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關燈
30

我的腦子有些亂,最後怎麽離開行為科的也不知道。

露西婭說時間還沒到我應該繼續躺著,似乎被我忽視了。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

回去的路上伊曼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當我轉身和他對視,總是嬉皮笑臉說個不停的人難得正經起來,什麽都沒說便任由我離開了。

回到公寓房間,隨身行李損壞在大門口,本不大的空間異常空蕩。

我坐到桌旁,從抽屜裏找出紙筆,自覺十分冷靜的寫下一個日期:896年。

當我放下筆試圖拿起這頁薄紙,卻無論如何也拿不起來。

“姜可的確是個天才。”

我聞聲擡頭,在沒察覺到的時候,阿爾伯特不知何時站到了我的身旁。

他低頭看到我寫的字,十分平淡的說:“是嗎?你知道了。”

他甚至沒有明說我知道的是什麽。

僵坐在原地,我感到難以言喻的羞愧和惶恐。這種想法阻止我繼續思考,但思索一旦開始要停下來談何容易。

當阿爾伯特看向我時,我移開目光,無法與他對視。

“你有什麽想法嗎?”他這樣說。

“……”

“從來沒有一個理型總結簡化施術原理的影響。因為意識到變化的人,要麽死了,要麽開不了口。”

阿爾伯特繞了半圈,坐到我的對面。

他並未通過語言和肢體動作向我施壓,對話單方面進行著。

“在你看來,人類和理型是一種生物嗎?如果是,為什麽我們的思維和生活迥異。如果不是,為什麽又擁有共同的文化和一樣的身體構造呢?”

“追尋著奧秘的先輩們,在不知不覺中被執念奪取自我,一廂情願認為理型應該發展,應該用其他方法去探明奧秘。你覺得呢?”

阿爾伯特疲憊的閉上眼:“大部分人,連自己是什麽都無法明白啊。”

“……所以,您知道使用簡化施術方法的後果。”我回憶起補考中阿爾伯特施術時為難的樣子,突然明白過來:“那您為什麽要冒險?”

“沒有差別。”

“沒有差別?”

“只是,時間問題。”阿爾伯特看向窗外,白日裏,頭頂的藍色星辰依然奪目閃耀。

他說:“星辰認可了姜可建立的體系,隨著使用者的增加,舊體系被蠶食,這是無可挽回的。我們所有理型,都將變成自己無法理解的樣子。”

“什麽、意思?”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我沈默了。

不可否認。除去家族的人,我見到的第一個理型是奧利維亞,然後是塔季揚娜和王可樂。

如果幾個人的行事差別只能證明性格的差異,那麽置身於高門這個擁有眾多理型的地方,問題顯而易見。

高門所有我認識的人中,與奧利維亞思維模式和行事作風最像的人是露西婭,埃卡爾德和阿爾伯特也算。

奧利維亞一直使用舊的施術原理,剛才和阿爾伯特的對話也證明了奶奶的新原理存在問題。

其餘理型,除了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外,和外側世界中生活的普通人類並無差別。

或者說,他們就是擁有了力量的人類。

這就是我變成理型後並未花太多時間調整生活方式的原因。

我仍生活於我所知的人群當中。

所以,無論面對善意、欺淩,或是漠視,我都覺得那是正常的。

即便我隱約意識到了不對,哪怕面對埃卡爾德時出現那種強烈的既視感,甚至我親耳聽到埃卡爾德說“我們堅守著自己的道德”這樣的話,我也下意識不去深思。

我在害怕,我潛意識中拒絕得知令我畏懼的事。

其實我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但在嘴上,我依然猶豫著說:“……我無法信任您。”

“當然。”

出乎意料的,阿爾伯特接受了我抗拒的態度。

我感到不可思議:“那您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我只是為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麽?”

“還記得《塞裏奇條約》嗎?”

《塞裏奇條約》,理型停戰協議。在人類歷史書中不存在的事件。由於理型高層封鎖信息,久而久之,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麽發生的了。

但我知道。

我的奶奶姜可,是近代理型中的天才。

在896年,經由她修改過的施術原理普遍推行,在新生代理型中全面取代了舊的體系。

907年,高門以“背叛約定”的名義,出動三分之一的精英在塞裏奇市抓捕姜可。

因為教廷介入,行動失敗。

高門第十七席親自出動,被教廷處刑者部隊當眾殺死。

高門拒絕了教廷交涉的意見,斥責對方的“失手”是“可恥的謊言”,要求教廷交出姜可並將殺人者梟首賠罪。

教廷無法接受。

然後,事態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使用舊體系的理型四分之三死在了戰場,在上世紀餘下的時間裏,剩下的理型戰爭結束後不是隱退就是墮落。

至913年姜可死去,新體系徹底失去了被修改的可能。

高門抓姜可本是為了解決新體系出現的問題,卻陰差陽錯讓這個問題變得無法解決。

這就是塞裏奇之戰。

“姜可欺騙了所有人將新體系推行下去,我們認可她追尋奧秘的決意,但無法再相信她。

即便她在《塞裏奇條約》中許諾我們,她的後輩之一必然是‘通往奧秘的鑰匙’。我們不采取行動,僅僅是因為我們無計可施。

姜黎,無論你是不是她口中可以“揭露真實”之人,你終究是自由的人,你有權思考和判斷。

不過,我們不會讓你進入見地,這是我們最後的反抗。但你要做什麽,可以。我們見證。”

我感到喉中艱澀:“這是您的想法嗎?”

“這也是歐文斯利大人的意思。”

阿爾伯特讓我保重:“綜合考試滲透進來的人和他們的內應無法抓到,我們面臨的是認知上的危機。所以,請你一定保持著懷疑謹慎的生活。

即便是在高門,歐文斯利大人對您的保護的也十分有限。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時,請務必尋求露西婭女士的幫助。”

阿爾伯特走了。

他打開門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對面門也開著。

薩曼莎站在門口,對這位不經常見的執行沒有反應。

隔著準備離開的阿爾伯特,薩曼莎問:“你還要走嗎?”

這句話也提醒阿爾伯特了,他取出信封:“這個,還是交還到你這裏吧。”

我接過來,是之前放到歐文斯利辦公室的退學申請。

看見這一幕,薩曼莎眉頭松了松:“不走了。”

我不知道她自問自答有什麽意思,所以姑且點頭回應了下。

“之前向你提過的事情,請你考慮一下。”

我敷衍著:“會的。”

房間恢覆了平靜。

認知戰爭。我默念著這個詞。

我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二哥被趕出家門後的第一年某晚的聚會,我八歲。

在此之前,我不被允許與幕僚們接觸。對於理型的概念,只有兩個哥哥留給我的印象。

對二哥停留在他被趕出家門時的歇斯底裏,大哥則是因為我實在記不起他了。

因此,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家人以外的理型。

當我告訴爺爺在山中待的太久,自己以後恐怕無法適應普通人類的生活時,一旁的幕僚笑出了聲。

我沒有理會他無禮的舉動,爺爺也沒有阻止他。所以,笑完之後,他也順利的說:“可是不做個普通人,您沒有資質,註定也無法成為理型。”

他的語氣是輕慢的,說話的時候眼睛並未看我,而是覷著爺爺。

盡管從字面上理解他說的是對的,但我仍然厭惡,他將我的話擅自理解為我更憧憬另一種生活方式的行為。

在我眼裏,家中幕僚,這些自命不凡的理型們,他們和爺爺藏書中的“小人”並無區別。

蔑視人類,卻擁有普通人的卑劣。標榜道德,自己都無法做到。

我認為他們的價值僅僅在於,讓這處宅院在夜間不至於空蕩。因為他們高談闊論的聲音能夠蓋過後山野獸的嚎叫。

因此有一天,當爺爺再度告訴我,這個世界之所以用完全不符合人性的政治制度還一直沒有崩潰,是因為理型們的道德時,我反問了一句:和他們一樣嗎?

他們,指的是幕僚們。

爺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說:“你要成長。”

我想我永遠無法弄明白他在想些什麽。

因為出生在新體系建立之後,加上很討厭家裏的幕僚們,我對理型的印象從一開始就很差。

我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理型。

但無論是普通人或者其他,甚至變成變成怪物,任何已知的生活在我眼中都是不可理解的。

因為,我既沒做好作為人的準備,也沒有成為理型的覺悟。

“……”算了,糾結這些也沒用。

高門理型在進行派系鬥爭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只要還在明面,高門的二十三席不打算互相撕破臉皮,生命安全就不用擔心。

阿爾伯特提到了歐文斯利,那麽綜合科也站在了中立派。

我必然以進入見地為目標。

關鍵在於,我該信誰?誰又可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