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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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維坦睡得很香,讓我有些羨慕。

站在他的床邊,我低頭靜靜盯著他的臉。陰郁少年睡眠中分外平和,看不出半分平日尖銳。

想到這裏,我反思了下自己。

說到底我們不熟,本就沒見過幾面。既然如此,我憑什麽斷言他平日是尖銳的?

然後我不自覺笑了出來,覺得做出反思行為的自己非常可笑。

以前的我放棄了思考,無視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所以很多事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悲劇和失敗那端。

現在反倒是思考太多,不管什麽都疑神疑鬼,總在尋找陰謀。

或許,我也不具備普通人平衡這二者的才幹吧。

這也不奇怪,因為我就是一無所長之人。

“無資質”嘛,它的意思就是這樣。

“蓋維坦。”躺在床上的人沒有說話。

“……”也許我該道歉,有一瞬間,在那七個黑袍人口中聽到「見地」這兩個字時,那時我是真的想殺死他的。

可惜時間並未給我思考和猶豫的餘裕,阿爾伯特出現的太快,我不信任他。

在那一瞬間,只能通過一句“他們是怎麽進來的”引導蓋維坦思考。

如果他具備一般的思考能力,我毫不擔心他會說出這件事。

畢竟長期受到冷落孤立,入學考試這段時間還可能一直被那三個人施暴,對其他人應該很難產生信任。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冒險。

“蓋維坦,如果明天沒有選擇出學科,會被退學的。”停頓了下,我繼續說:“你的手稿我幫你整理了一遍,未完成的部分,不打算繼續做嗎?”

關於整理手稿我沒說謊,在宣誓前我花了點兒時間在調查蓋維坦上,手稿也是在那期間順便整理的。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我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會聽到。

或者說,他被退學更符合我的利益。

但是:“……”我閉上眼。片刻後起身離開,真是的,我在做什麽蠢事。

-

無事可做的時候,我會在高門四處閑逛,和學長學姐聊天。

我的口才並不出色,搭話技巧也慘不忍睹,但是,好心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

目前高門就學者年紀最大的一位是五十歲,如果明年他還無法畢業,高門會讓他退學。

九科學生學習時間與課程安排和人類大學差不多,不僅如此,身處其中的感受也與我在西臺鎮就學一樣。

或者說,高門本就是所屬於理型的大學。

越是認識到這點,我就越發低沈。

沿著步道向宿舍公寓走,突然有種被註視的感覺。

並非來自怪物。即便來自他們也無妨,反正他們甚至接近不了克萊特市外的索倫斯河就會被幹掉。

說回視線,那只是屬於人的目光而已。

我停步擡頭,沒有找到看我的人。

在綜合科教學樓二層中間的透明玻璃窗後,我看到交談中的埃卡爾德和阿爾伯特。

埃卡爾德似乎說了幾句什麽,目光轉到樓下流動的學生中,他皺起了眉頭。

他身旁,阿爾伯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反正註意到他們的人很多,在被發現前收回目光,我若無其事繼續往回走。

-

按照爺爺的意思,我選擇綜合科進行學習。

綜合科所學的東西很雜,所以學制比九科更長。

包括九科在內,還有其他一些無法分入九科的學科。

我的主要目的不是學習,選擇綜合科完全是因為它足夠安全。

中立派向我傳達過善意,但中立派重要人物姜匯在公開場合差點兒殺了我。

姜匯得罪的人太多,即便如此依然有人想在我身上尋回他們在姜匯那裏丟失的尊嚴,比如語言學科的教授艾德蒙。

在我看來,丟失一科的分數總好過落到他們手中被當成棋子處處掣制。

我也不打算當個好學生。

但我沒想到第一節課就是艾德蒙教授在上,更沒想到上課途中會進來一個眼熟的人。

那個人在門口目光巡視一圈,緩慢地走到階梯教室後排,站的我跟前:“抱歉。”

“嗯?”

蓋維坦指了指裏邊的位置:“我能坐進去嗎?”

“當然可以。”我起身讓路。

這時,艾德蒙教授停下了自己滔滔不絕的講述,雙手撐在講桌上瞥了這邊一眼。

“姜黎。”

“到。”

“無故突然站起擾亂課堂秩序,去外面罰站。”

“老師——”我按下剛剛發出幾個音節的蓋維坦,起身回應:“好的。”

走下階梯教室,我註意到那個住在我對面的女生在看我。

但當我尋求對視,她又避開我的眼睛,匆匆低下了頭。

我輕輕關上門,很幹脆離開教學區去圖書館學習。

“應該在哪個分區?”這樣思考了一秒,我決定不管了,順其自然吧。

我在圖書館樓下數了數層數,最後忘記了。

來到高門後,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圖書館。

四處張望找到樓梯,沿著臺階向上,進入三樓。

我穿梭在書架之中。

這層的書很無聊,關於歷史方面我相信沒有比爺爺書架裏收藏的更完整的。

擡頭尋找,在最上層看到一本《教廷的誕生與發展》。

由民間理型編寫,稱不上歷史書,完全是用來抹黑教廷的。

我伸手夠了兩下,夠不到。

跳起來抓了抓,很好,夠到了。壞消息,把其他書也帶下來了。

靜謐的書館中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好在這個時間段人很少,連管理員都不在,幾乎打擾不到其他人。

我手忙腳亂收拾,往書架上曾吃力放回書本,沒註意到身側上方伸來一只手。

“誒?”

手的主人接替了我原本的工作,很自然抽出我手另外幾本,她壓著聲音問我:“你需要的是哪本?”

我取出《教廷的誕生與發展》,她點頭,放回另外幾本。

好心人動作很快,做完這些便走開了,在可以曬到太陽的桌前桌下,伸了伸懶腰,又趴下睡了。

我想起來方才對視間似乎在她臉上看到了被壓出來的睡印。

陽光打在腳邊的地板上,我抱著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這光芒蔓延到我的腳上,我邁步踏了出去。

在接近這位好心人的地方坐下,輕輕翻看這本書。

陽光下很適合睡覺,最近作息規律,坐的時間久了也有些懶洋洋。

我看向窗外,空蕩蕩的樓下有兩三人正結伴而行。

“……”

-

因為上節課被罰站到外面直接跑掉,艾德蒙教授很生氣,說我這科一定會掛。

這件事是蓋維坦告訴我的。

他似乎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很自責的向我道歉。

“不關你的事,不需要道歉。”

“可是,你確實是因為才被找到了借口。”

“對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借口。不是你也會是其他人,不用在意。”

“那這一科怎麽辦?”

“已經明確知道會掛,不去了。”

蓋維坦楞住了,他似乎沒想到還有這種處理辦法:“啊?”

“我們家對我的學業不做要求。”

“但你不是……”他說了個開頭,想到什麽又把話咽了下去。

我明白他想說的是我和姜匯的事。

按管家和資歷老的幕僚的說法,下代家主人選是我們出生前奶奶定下的,那時候父親都未成年。

爺爺接替家主位置似乎也沒有改變的想法。

我有記憶時,大哥已經懂事很久了,他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

我不知道哥哥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幕僚倒是一直建議爺爺更換人選。

當然,在八歲之前我還具備小孩子的任性時,我也一樣。

我還記得自己答不上爺爺的題被家庭教師訓斥,鬧脾氣跑出去時,二哥的安慰。

「“我不想學習了。”

“為什麽啊?”

“太困難了,我肯定做不好。”

“怎麽會呢?雖然你有時候的確笨笨的,但一直都有努力啊,而且後來無論爺爺的要求還是其他事,你都做的很好。”

“二哥才是笨蛋。”

“好好好,我是笨蛋。”一只放到頭上,隨意揉了揉:“要回去嗎?”

“回、回去。”

“這就對了,小姜黎最厲害了。”」

想到這裏,我有些厭煩的閉了閉眼。

那時我還不是理型,這決定本來就是不合規矩的。但沒有人能反抗爺爺。

“你、你還好嗎?”也許我的表情過於明顯,蓋維坦聲音很小心,一邊看著我的臉色,一邊斟酌用詞:“是不是有其他辦法?比如向阿爾伯特先生反映一下情況。”

“不用。謝謝你的關心。”我做出逐客的姿態,不過蓋維坦沒走。

我擡眼看他:“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你的房間。”回答倒是十分幹脆。

“你待的時間太久了,很麻煩。”

“是,我馬上就走。在此之前,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什麽?”這樣問著,但我心裏其實是有預感的。

所以下意識的,我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下面,淡淡望著他。

蓋維坦咽了咽口水,很緊張的樣子。這更加佐證了我預感的正確。

我沒有催促。

等他做好心理準備,終於開口說道:“那晚,我其實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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