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0章 停泊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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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停泊的岸

“哥……”

“哥哥……你在甲板上做什麽……”

“媽媽,你快來看看哥哥……”

“舟舟……”

“舟舟……”

那一疊聲的呼喚,流動在海上的霧霭裏,顯得渺遠又失真。

直到他被人一把抱起。

美麗的婦人將他摟得很用力,話裏是滿溢而出的緊張,“晚上不睡覺跑出來幹什麽!”

白舟回過神來,朝媽媽道歉:“對不起。”

“不可以跟欄桿站那麽近!知道嗎!”

“嗯,”他摟著媽媽的脖子,“知道了。”

回到船艙內,白槳抱著枕頭坐在床邊,擔憂地問:“哥你不怕嗎?”

“怕什麽?”

“晚上的大海很可怕啊!像是會把你吞了!你幹嘛一直盯著看啊?”

“沒有覺得可怕。”白舟爬上床,心想,不可怕,反而很漂亮。

休漁期開始的時候白舟回到了學校,語文課上讀到蘇軾,老師在延伸部分貼了一首《臨江仙》。對於小學生來講,這首詞作過於深奧,老師也只是想簡單介紹幾首蘇軾的作品,沒有要仔細教授的意思。

可是那一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白舟第一眼就懂了。

今天沒有什麽作業,白舟想去海邊坐一會兒。阿儲得知後不解:“你不才從海上回來嗎?為什麽又要去海邊?”

白舟不知道怎麽解釋,阿儲說還是去他家玩吧,他下載了一款新的游戲。

阿儲家裏很有錢,在那個年代家裏已經有電腦了。白舟靜靜地陪著他玩。阿儲奶奶端著水果走過來,叫阿儲把電腦讓給白舟玩一會兒。白舟連忙說不用了。

阿儲就是喜歡白舟這一點,不像其他人一樣,會吵著要玩他的游戲。

白舟從來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一想到這點,阿儲心裏就有些難過。

白舟要在天黑之前回家,阿儲送他下樓的時候一派欲言又止。白舟耐心地等他開口。

“我聽我爸說,我們可能要出國了,”他一邊踢著石子,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橢圓形的機器,“你一直陪我打游戲,這個送給你。”

白舟接過了拓麻歌子,剛想道謝,阿儲已經紅著耳朵跑上樓了。

-

白舟長得漂亮,個性溫柔,男男女女都喜歡他。

初高中不能談戀愛,到了大學就沒人管了。

白舟的朋友不算少,其中有很多並非懷抱著做朋友的心思接近他,但白舟好像一個都不能發現。他太鈍了,也太忙了。除了學習他還要工作賺錢,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

程桑柳曾經問過他,如果有閑餘的精力,會不會想談戀愛。

白舟那時候的答案很呆板,說遇見了合適的可以試試,無懈可擊的一種回答。

他後來回想,程桑柳應該是幫人問的。

那答案其實並非實話,他不太想要戀愛,要問為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賀望泊的出現,完全不在他預設的人生軌道裏,雖然他的人生總是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擾亂,根本不在按照預設的軌道行進。

愛上賀望泊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完全不應當發生。盡管在人生的最低谷,愛上一位向他提供協助的溫柔可靠的年長者,似乎再正常不過,可白舟隱隱之中總覺得不止如此。

應該比這還要深刻千倍萬倍。

-

賀望泊一直工作到淩晨兩點,才抽了個空查看私人手機。

有四通未接來電,來自同一個號碼。賀望泊心一驚,他一眼就認出這是白舟的手機號。

微信裏文姨也打過兩通電話,並留下消息說白先生正在找您。賀望泊反反覆覆地檢查每一個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以後,一邊拿起車鑰匙往外趕,一邊回撥白舟的號碼。

這回換白舟沒有接通他的電話了。賀望泊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打開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了。

紙船,滿地的紙船,鋪滿了所見之處。書房、臥室、儲物間,所有的門都開著,全部的櫃子都敞露心扉,將這兩年賀望泊每次折疊白紙時的思念盡訴無遺。

水晶吊燈灑下橙黃色的光,白舟凝然不動地坐在其下,宛若一尊雕像,即便聽見了門開的聲響也沒有反應。

賀望泊靜默片刻,關上門,在白舟的跟前跪下。

白舟的眼眶濕紅,濃密的睫毛一簇簇地被淚水黏在一起,蒼白的面色裏是難以揣度的神情。

賀望泊從未見過這種模樣的白舟。這一切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以前出海,在海上過夜,槳槳很害怕,因為晚上的海水很黑,像是會把人吞掉。”

白舟的聲音低沈而沙啞。

“可是我從來都不害怕,甚至有時候會想跳進去。”

“好奇怪,怎麽會那樣想呢?明明那時候爸爸媽媽都還在,槳槳也還沒生病。為什麽會感覺很多事情都沒有意義?我經常坐在海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這世上的一切都很無聊。”

“槳槳說,從小到大有很多人喜歡我。我想我不是沒有發現,我只是覺得這沒有意思。生命是很脆弱的,隨時都會消失。我知道這樣想不對,很消極,可是……”

“望泊,”白舟擡起眼,“他們說我非你不可,是因為我忠於自己的選擇。可事實正相反,因為你是賀望泊,我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選擇你。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感覺到意義。”

什麽理想的愛情,根本無法打動他,反而欺騙他。那些愛給予對方自由,所以他一次次地給予賀望泊自由,卻沒想到在這個虛無的世界裏,自由是最大的刑罰。

所以他被懲罰了。那些如火般灼燒的痛苦並非由賀望泊施與,而是白舟認不清這一切的懲罰。懲罰他不願意對自己承認,他根本也是個瘋子,需要這種比生命本身還要深刻百倍的愛,需要被賀望泊牢牢地釘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並沒有說錯,離開賀望泊的確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他用了五年時間才真正地明白。

這一地紙船是賀望泊的病證。白舟將它們一箱箱地從房子的各個角落裏找出、倒在地上、數算,至少兩萬只。在那些漫長得永遠不會天亮的孤獨夜晚,賀望泊將這一張張白紙折疊成愛人的名字,如同服一場永無止境的苦刑。

白米飯就是白米飯,而這艘忒修斯之船也依舊是原先的船。賀望泊從未變過,由始至終他一直深愛著白舟,只是用了很多種方法。

外象如何改變都好,這個人存在的本質就是為了自己。

為什麽時至今日才明白,他需要有人為了他活著。

同齡男孩喜歡的那些電子游戲很無趣,戰鬥死掉、覆活、又死掉。可是在那一個小小的拓麻歌子裏,有一條虛擬的電子生命因為他才能活下去。

白槳一直以為她死了白舟就會輕松了,不是的,大錯特錯,他要她活著,為什麽不肯為了他活下去,不肯給他這毫無意義的人生一點意義。

“那個夜晚,在車裏,我說錯了。”

白舟伸出手,摸到賀望泊緊握的拳頭,順開他的五指。

然後將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左邊胸膛。

鮮活的心臟在跳動,依舊是那一記一記能夠抵達永恒的擂動。

是幻象,還是整座世界僅存的、唯一的真實?

“我愛你,”賀望泊聽見白舟說,“永遠對你忠誠。”

“而我會困住你,望泊,你不再自由。”

賀望泊紋絲不動,怔怔地盯著他按在白舟胸膛的手。

他用最後一絲理智,企圖鞏固分明已經崩塌的防線:“舟舟,我不能接受自己再傷害你,我沒辦法保證你的安全。”

“沒關系,”白舟彎了眉眼,艷麗又動人地笑了起來,“如果這次再失敗了,我們就一起去死吧。如果對方不在身邊,活著就沒有意義。你也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在這一地成千上萬的白色紙船裏,白舟伸出手,同樣覆上賀望泊的胸膛。賀望泊的心跳得極快,強而用力地一下下撞擊著白舟的手掌。

這是只為他而跳動的心臟。

正如這些紙船,每一只都在訴說賀望泊病篤危殆般的愛。

這麽多年,白舟一直都在那片深夜的黑色大海裏飄浮,直到遇見賀望泊,他才有了可以停泊的岸。

“困著我吧,望泊,永遠地困著我。”

【作者有話說】

兩個虛無主義者,泊舟天造地設命中註定(落淚)

(希望沒有寫崩,溫柔天使其實一直有隱藏的瘋批屬性,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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