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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不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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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不要醒

這是一場夢,缺失邏輯的、不合常理的夢,夢裏有一地數以萬計的潔白紙船。

或是早在某個瞬間,他已經死亡。在子宮裏被母親墮下,在失去呼吸的白舟旁吞下了那盒安眠藥,在遍地狼藉裏用瓷器紮破了內臟,在浴缸裏血流至死,在那個夜晚沒有打給救護車。他已經死過無數次,這些是重重死亡疊加後的幻象,五感都是虛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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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裏,白舟在進入禁區之前跟賀望泊做最後的道別,穿的還是來時那一件單薄的棒球外套,但脖子多了一條早上賀望泊要他圍的圍巾。

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白舟比誰都期望能跟賀望泊再呆久一點。可他這次突然飛來南淳,是以翹掉大學的入職手續辦理為代價。大學已經發郵件催了他兩次,實在不能再拖。

賀望泊大概不常圍這條圍巾,毛織裏沒有他的氣味。

明明還沒分開,就已經開始想念。

“我過兩天就回來,”白舟道,“我們一起過年。”

賀望泊笑了笑,沒說什麽。

白舟認真道:“我知道我過去總是出爾反爾,但這次是真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的航班就要開始登機,白舟不能再耽擱,可是他剛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抱住了賀望泊。

他們很少在公眾場合這樣親昵,但機場是分離的地方,擁抱是最常發生的動作,倒也不算惹人註目。

“等我。”白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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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白舟以後,賀望泊從機場徑直去了長雲醫院,這次他早有預約。林玉芳做完例行的檢查以後,問新藥怎麽樣。

賀望泊回答大概率失效了,並簡述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林玉芳皺起眉,“新開的這款藥在控制幻覺方面,可以說是一線藥物裏最有效的了,不應該發生這種事……望泊,有其他人見過這個白舟嗎?”

賀望泊猶豫道:“或許文姨……”

林玉芳讓賀望泊稍等片刻,離開診室,撥了個電話給文姨。

她的措辭很謹慎,沒有暴露賀望泊罹患思覺失調的訊息,只想得知白舟是否回過南淳。

在得到答案以後,林玉芳的神情變得凝重。她不清楚這對於自己的病人而言是不是一件好事。

這兩年她嘗試了許多不同的治療方案,也只能減慢賀望泊病情惡化的速度。雖然對於大部分人格障礙的患者而言,全然康覆是不現實的,但賀望泊連丁點好轉的跡象也沒有。

這次白舟跟賀望泊覆合,能夠成功建立起穩定的親密關系最好,如果又一次失敗,林玉芳不認為賀望泊能挨得過去。

無論如何,至少藥沒有失效,這幾天賀望泊經歷的一切都是切實發生過的。

林玉芳向賀望泊確認了白舟並非幻覺,出乎她的意料,賀望泊沒有流露半分驚喜的神色,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

林玉芳有種不詳的直覺。

“望泊,”她問,“你現在有什麽感受?”

“我無法相信。”

“無法相信白舟回來了嗎?”

“不僅如此,”他說,“我無法相信現在我看見的一切。”

“林醫生,有什麽可以證明您也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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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夢,缺失邏輯的、不合常理的夢,是重重死亡疊加後的幻象。

包括眼前這個流淚的白舟。

可為什麽明知這是假的,他的內心還是感受到了一陣難以忍耐的痛楚。

“別哭,”賀望泊用拇指輕輕擦拭白舟的眼淚,“舟舟,不要哭。”

白舟握住了賀望泊的手,貼上臉頰,“望泊,我真的在這裏。”

賀望泊沈默。

一旁的林玉芳輕輕嘆了口氣,“這是行不通的。”

白舟實則清楚,這是一道無解題,他根本就沒辦法向賀望泊證明任何事物,因為這一切都會被賀望泊理解為幻覺。

白舟實在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盡管這早就有跡可循。

難怪賀望泊看見他突然出現在家門外,卻一點也不驚訝。或許是在更早的時候,賀望泊就將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當成了一場幻象。

林玉芳提議去辦公室談談。

關上門後,她坦白道沒有信心可以改善賀望泊的情況。她說在聯絡白舟之前,她已經跟賀望泊談過幾回,沒有突破口,沒有。

“需要住院嗎?”白舟問,“可不可以不住院?”

“如果你們不願意,我沒有理由這麽做。”

首先是賀望泊自己之前已明確表示過不想住院,其次是賀望泊的大腦構造異於常人,就算服用著非常強效的精神藥物,依然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

“最重要的是,當年我們強制賀望泊入院,是因為他有強烈的自殺傾向,”林玉芳道,“現如今這件事不會發生,因為他答應過你……白舟,或許你不知道,在你走以後,賀望泊其實又自殺過一次,用安眠藥,最後他自己打給了救護車。”

“那之後他主動聯系上了我,告訴我他想要活下去,可他的求生欲實在不能算是很強,他想活下去,只是因為答應過你。這兩年來我每周會見他一次,他的世界裏只有愛情。人們追求的事業、成就、安穩的生活,他全都不感興趣,一切都是空虛的,除了你。”

“所以,我必須告訴你。你不能冀望一個人格障礙的患者完全康覆,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和你發展親密關系。我不清楚你是為了什麽又跟他覆合,我也無權幹涉你的決定。但我有責任告訴你,如果你又一次發現自己無法接受他的控制欲,無法面對他動輒失控的情緒,而決定結束,那他……必死無疑。”

她的用詞很直白,不給白舟任何誤解的餘地,是朱筆大批的嚴正警告。

她盯著白舟,想在他臉上捕捉哪怕只一閃而過的不安,這都可以成為一種預示,讓她為未來的壞消息提前做好心理準備。畢竟這兩年的相處下來,她跟賀望泊也有了感情。

可是白舟竟然笑了。

“林老師,我過去的表現實在不算好,您擔心是應該的。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如果失敗了,我會跟望泊一起去死。”

林玉芳心一驚,“白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知道,很清楚。林老師,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想要一段正常的親密關系。可最近我發現,事實好像不是這樣。如果您有時間幫我做個評估,可能也會診斷出什麽人格障礙呢……”白舟笑起來,但那笑容不達眼底,眼神依舊哀傷,“林老師,我想帶望泊去格萊港。”

“理論上來講,你們有自殺的可能,我是不能放你們——”忽然,林玉芳想到什麽,問,“‘失敗了就一起去死’,你是這樣跟望泊說的嗎?”

白舟點點頭。

林玉芳沈思一時,道:“我有一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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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舟離開格萊港的時候太突然,陽臺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格萊港傍海,風大,白舟邊收衣服邊數算,傷心地發現已經飛了一件襯衫。

賀望泊還站在客廳,白舟再一次要賀望泊先坐,他還要忙會兒家務。

“WiFi密碼我忘記了,你按一下路由器也能連。”白舟挽起袖子,道。

“不用,上次連過。有沒有要幫忙的?”

“只是拖地,很快。”

白舟頓了頓,又道:“要不然你先把東西收進衣櫃吧?在我房間,和我的放在一起。”

賀望泊在客廳開了行李箱,取出衣物,抱到白舟的房間。

白舟床頭櫃放著的那只黃綠色小船,已經被賀望泊扔掉了。現在他的床頭櫃只有一盞燈,和一本書,伊爾伯斯語寫成。

格萊港四季如夏,而夏衣單薄,這間房子原裝的衣櫃又很大,就顯得裏頭空空如也。

另一方面,白舟的個人衣物確實不算多,來來回回就那幾件,穿慣了甚至有感情,所以丟了一件襯衫會很傷心。

賀望泊將自己的衣服摞好,站了一刻,還是忍不住,取了件白舟的T恤出來。

他認得這件T恤,白舟是當睡衣穿的。原本應當印著字,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脫落幹凈。

領口起皺,卻不發黃。衣服雖舊,但白舟洗得很幹凈,有一股清新的皂香。

賀望泊埋進布料裏聞嗅,很快從那皂香裏辨出了白舟的氣味。這並不難,這件T恤陪伴白舟度過無數夜晚,白舟的氣味早已被反覆地印進每根線頭。

很好的夢,賀望泊最向往的幻象。

他與白舟一起生活,兩人的衣物收納在同一個櫃子裏,彼此的氣味互相沾染交纏。

不要醒,賀望泊暗暗祈求,不要讓我醒。

-

白舟做完家務以後跟賀望泊出門置辦生活用品,順便晚飯,去的還是白舟之前打工的那間中餐廳。老板娘認得賀望泊,一並記起上回將賀望泊錯認成白舟男友的尷尬事。

怎料上菜的時候白舟卻說:“姨,望泊現在是我男朋友了。”

賀望泊楞楞地看著白舟。

白舟神色如常,繼續道:“以後也不會再換。”

老板娘反應過來,登時喜笑顏開,“我老早覺得你們合襯,就說呢,不是男朋友為什麽帶給你姨看,原來上回還沒定下來。定下來就好,兩個人長長久久的,去哪都有個伴。”

她熱情地拍了拍賀望泊的肩膀,“這飯姨請了,小賀啊,你再多叫幾個菜,吃不完帶回去。”

老板娘風風火火地走了,去跟丈夫說這好消息。餐桌上只剩賀望泊和白舟,前者望向窗外,眉頭微微蹙起。

白舟遲疑地問:“你不喜歡我告訴別人嗎?”

賀望泊面有難色。

白舟道:“我想你應該不討厭公開我們的關系,但如果你有什麽難言之隱,我不會再跟別人說你是我男朋友了。”

“不、不是這個原因,”賀望泊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這更像是幻覺了。”

白舟靜默了一段,道:“我明白了。”

他往賀望泊碗裏夾了一塊魚,“先吃吧。”

後來他們再沒提起這個話題。賀望泊後悔自己將真話說出了口,如果這個白舟是真的,那他豈不是會很沮喪,他為愛人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漚浮泡影。

怎麽會不喜歡呢,白舟將他介紹給重要的人,說他是“不會再換的男朋友”。

這段時間,賀望泊得到了太多他想也不敢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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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賀望泊洗完澡,白舟在床頭讀書,畫面溫馨而安寧,這也是賀望泊的不敢想之一。

見賀望泊出來,白舟放下書本也準備睡覺了。賀望泊說你可以繼續,白舟搖搖頭。閑書而已,讀不讀都無所謂。

“這床可能睡不慣,”白舟說,“先試一下,要是睡不著再吃藥吧。”

賀望泊在離開南淳之前連軸轉熬了幾個通宵,將大部分工作處理了,在飛機上他也沒歇著,現在終於停下來,身體難得地出現了一種疲憊的感覺。

說不定真能睡著。

白舟按滅了燈。在黑暗中,賀望泊感到有很輕的吻落在額頭。

“望泊,”白舟柔聲道,“晚安。”

應該感到幸福對嗎,可賀望泊一點也不幸福。

與之相反,他胸腔裏的那顆心在緩緩地結冰。

夢遲早會醒,他會回到南淳冰冷的冬天,白舟會消失。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

他一把抱緊白舟。

“別走,”聲線壓抑而沙啞,“別丟下我……”

賀望泊還想說要永遠在一起,話到嘴邊,理智及時歸位:他不能再繼續詛咒白舟了。

可是白舟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說:“我不會走,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難道這還不能證明,這是幻覺嗎?

真正的白舟怎麽會永遠跟他在一起,他可是親手毀了他的人生。

賀望泊一聲不吭,漸漸松開了手,白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問:“你還是不相信我是真實的嗎?”

“……抱歉。”

“不必抱歉,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向你證明。”

而他也不再執著於證明了。

“這樣吧,要是你起床之後第一眼看見的是我,就把那一天的我當做是真實的。”

白舟低頭吻去賀望泊眼角的淚水,“而我保證,明天你醒來後,一定會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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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等到早上,那天晚上賀望泊睡得斷斷續續,每次驚醒,白舟都安靜地睡在他身邊。

破曉時分賀望泊終於睡沈了一些,直到天光大亮,才緩緩睜開雙眼。白舟已經醒了,正專註地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白舟從被子底下握住了賀望泊的手,貼上自己的胸腔。

溫熱的觸感,和跳動的心臟。

白舟笑道:“今天的我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你倆最真(雖然純愛時刻,但我還是要說,這個姿勢,泊其實在埋舟的胸^^老婆的奶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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