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7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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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幻覺

“在開始之前先問問,洗完胃後有什麽新的不舒服嗎?”

賀望泊搖了搖頭。

“好,”林玉芳安排起來,“那麽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周面診一次,每次一個小時,內容絕對保密,只有我和你知道。今天你想從哪裏談起?”

賀望泊沈默。

“最近有做什麽夢嗎?”

“夢?”

“是的,一般不知道該從哪裏談起的話,我們可以試試從夢境入手。或者你想告訴我為什麽會突然提出要進行面談,是什麽讓你來到這裏。我們有很多可以討論的素材,選擇權在你。”

“我……似乎想要活下去……”

“你聽起來不是很肯定。”

“活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他不會再回到我身邊,即便這樣他依然能夠拴著我。夢……我經常做夢,聞到腐肉的味道……抱歉,離題了。”

“不,不必道歉,像這樣發散性的敘述反而能讓我們捕捉到更深層的東西。我們先從‘他’開始談起,他是如何栓著你的?……”

-

賀望泊與林玉芳一周見一次,有時會聊得很深入。賀望泊的確更了解自己,但正如所有疾病一樣,確診與痊愈之間總是隔著距離。賀望泊理解了問題所在,也僅僅是理解,除此以外,就沒有了。

他的情況以緩慢的速度繼續惡化。

第一次出現幻覺是在冬天,南淳再一次被風雪襲擊。斷電後賀望泊點起蠟燭,閃爍的燭火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舟抱著一摞棉被,說:“之後會很冷,要蓋兩張被子。”

賀望泊怔怔地看著他。

手裏的蠟燭只堪堪照亮了白舟的輪廓,其餘的一切都隱沒在暗色,除了白舟都是空虛。

“你怎麽在這?”賀望泊顫著聲音問。

“我一直在這啊,”白舟疑惑道,“望泊,是太累了嗎?好好睡一覺吧。”

他抱著被子走進房間,賀望泊舉著蠟燭急沖沖地跟上,可房間裏分明空無一人。

賀望泊在床邊坐了一晚,之後他將這件事告訴了林玉芳。林玉芳沈吟片刻,開了一款抗幻覺的藥物。

“要按時服用,”林玉芳叮囑,“或許你不希望白舟的幻覺消失。可如果不好好控制,這樣長遠下去,你會分不清幻覺和現實。”

賀望泊說明白。當晚他在白舟面前倒出藥片,白舟好奇地取過藥盒,一邊閱讀上面的化學成分,一邊皺著眉問:“為什麽要吃這種藥?你看見什麽了嗎?”

“我看見你了。”

“我?”

“你不該在這,你應該在伊爾伯斯,在格萊港。”

白舟從他手裏抽出藥盒,“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裏,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賀望泊擡眼看白舟的面容,美麗、安寧,和記憶完全相符,未曾變過一絲一毫。

“睡吧,望泊,”白舟站起身往臥室走去,“我唱歌給你聽。”

倒出來的藥片靜靜地躺在桌上,連同水杯裏的水,一起紋絲不動。

賀望泊最終沒有服用林玉芳開給他的藥,而是訂了第二天飛往格萊港的航班。

-

下了飛機以後賀望泊才發現原來格萊港在過面具節,機場裏擠滿了從世界各地前來游玩的旅客。

這是一種絕佳的掩護,賀望泊在路邊一間商店隨便買了套傳統的面具節裝束,入夜後便等在白舟的家樓下。

他清楚這是一種陰森的騷擾,可他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白舟,確認真實的白舟早已定居格萊港,在南淳天源府的那個是幻覺。

白舟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臉,賀望泊立刻就認出他。

他一下樓就有個小女孩來邀請他跳舞,白舟將她舉高轉圈,小女孩笑得停不下來。

與小女孩告別之後,白舟轉進一條小路。賀望泊跟在他身後,白舟沒有察覺。

其實賀望泊的目的已經達成,他已遠遠地看過了白舟,不該繼續跟蹤這種不齒行徑。可是不知怎樣一來,他的腳步已經跟上了白舟。

我需要一些更確鑿的證據,賀望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在街角路燈處追上了白舟。

賀望泊朝白舟伸出手,是邀請共舞的意思。

他記得白舟曾說過,在格萊港的面具節當晚,如果有人邀請你跳舞,你是不能拒絕的。

白舟的手很暖,傳遞著溫度。

賀望泊留過學,當然懂得交際舞,甚至有過許多漂亮的舞伴,可他竟從未與白舟共舞,正如他從未聽過白舟唱歌。

過去的這幾年,他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和白舟一起做,可他卻花費了大量的精力來傷害他。

全都浪費了。他本來也可以牽著白舟的手,一起到海邊看篝火的,現在這個人不會是他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會是他,賀望泊是不可能給白舟幸福的。

“Saholi, du fansu hudeiush.”白舟說。

賀望泊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而這終於使他確認了白舟的真實性。幻覺所構建的白舟取材自賀望泊的記憶,而在此之前,賀望泊從未聽白舟說過伊爾伯斯語。

白舟猜測他不明白,用英語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我沒學過跳舞。

賀望泊壓低了聲音,也用英語回答,讓他不用道歉。

白舟很快就記住了賀望泊教他的舞步,兩人跳了一段。賀望泊想起紅舞鞋的童話,被舞鞋詛咒的人將一直跳舞,直到死去。

他陰暗地希望這詛咒能降臨在此時此刻的路燈下,只有他和白舟,沒有別人,他們會一直扣緊對方的手共舞,直到死去。

然後白舟停下舞步,朝他露出禮貌的笑容,賀望泊知道他接下來會開口說面具節快樂,下一句就是“再見”。

賀望泊的思緒一瞬錯亂,忽然攔腰將白舟抱起,像不久前白舟抱著那小女孩轉圈一樣,抱著白舟轉起圈來。

白舟一開始是被嚇到了的,後來就笑起來,笑得好開心。他的面具戴得不牢,轉動時被甩到了地上,於是賀望泊終於再次得見他朝思暮想的容顏,此刻閃耀著最真誠的喜悅。

賀望泊再也無法控制內心深處的渴求,緊緊地抱住了白舟。

一手橫在他的腰間,一手按著他的後腦勺,用盡全身的力氣,要將他嵌入自己的身體。

是真的白舟,是不會在擁抱以後消失的白舟。

賀望泊後悔了。

不可以愛上別人,不準忘記我。

回來,回到我的身邊。

就在賀望泊要將腦海裏那些最瘋狂的念頭付諸實現的時候,白舟在他的懷裏打了個寒顫。

格萊港的冬天溫暖,白舟不應該發抖。

那些不堪的欲念在一瞬間皆全消失,賀望泊松開手,背過身去為白舟撿起面具,用衣袖擦幹凈,重新幫白舟戴上。

白舟臉上的開朗笑容早已消失,由始至終,他都一動不動。

“面具節快樂,”賀望泊說,“再見。”

“嗯,”白舟退後了兩步,“面具節快樂。”

-

賀望泊最終沒有服用林玉芳開給他的抗幻覺藥物,一粒都沒有。

白舟出現得愈來愈頻繁,他的各種細節也愈來愈真實,直到某一天,賀望泊發現他可以觸碰到他。

那種肌膚的感覺很逼真,賀望泊甚至能感知到白舟的溫度。後來他開始聞到白舟的氣味,在白舟吻上來的時候尤其明顯。

賀望泊知道這一切是假的,正因為是假的,他才有借口讓白舟繼續存在。這個白舟是假的,所以他不會傷害到他。

抗幻覺的藥物被原封不動地收在櫃子的最深處。

事情發生轉變是在一個夜晚,賀望泊回到家,發覺白舟比平日冷淡。他焦慮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白舟反問什麽時候能放他走。

“走?”賀望泊慌張地捉住他的手,“走去哪裏?”

“哪裏都好,我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下一秒幻象變化,賀望泊看見白舟倒在血泊之中,左腹插著一把刀,而自己的右手又出現了那種刀鋒沒入人體臟器時的鮮明觸感。

場景變得扭曲,耳邊嗡鳴一片。有少女跪在白舟的身邊,流著淚看過來,“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哥哥?缺愛又怎麽樣?我哥已經不欠你了,你缺愛,憑什麽要他幫你買單?”

賀望泊想說不是的,他不會再要求白舟負責,剛剛他只是一時控制不住。如果白舟執意要走,他是不會強留的。

但白槳先斥責道:“你並不特別,不過恰好成為了我哥第一次喜歡的人而已。不是你也可以,換做誰都一樣。我哥只是忠於他的選擇,不是忠於你。”

“從小到大有很多人喜歡我哥,以後只會有更多,總有一個是對的,而那個人不會是你。我哥和你在一起,根本沒有幸福的可能。”

賀望泊怔怔地看著白槳趴在白舟身上哭,他知道眼前這一幕是假象,白槳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可它竟是如此的真實,每一句斥責,都是客觀的正確。

從一開始,他就是用虛假的溫柔來欺瞞白舟。如果白舟一早就認識真正的他,又怎麽會喜歡他。

他很清楚白槳說的是事實。

賀望泊打開櫃子,取出藥盒,吃完藥以後他又洗了整整一小時的手。第二天他將這一切告訴了林玉芳,林玉芳沒有指責他不遵醫囑。相反,她早有預料,賀望泊一直拒絕抽血,顯然是沒有吃藥。

白舟之於賀望泊就像是毒品,難以戒除,即便是幻覺。

她問賀望泊以後每年面具節,是否都會去看白舟。

賀望泊默認。

“那你真的需要按時吃藥,”林玉芳溫聲道,“否則你會分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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