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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自由與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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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自由與枷鎖

兩年前,在賀擇正最後那段時間裏,賀望泊常去看他。

賀望泊本人也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當初他住進了長雲醫院,賀擇正一次都沒來探望過他,自己又為什麽要陪賀擇正最後一程。

起先賀望泊以為這是因賀擇正到底是他的父親,可賀擇正從未履行過一個父親的責任,賀望泊說服不了自己。

再後來賀望泊才漸漸明白,這是因為白舟。

他坐在賀擇正病床邊的時候,總是反反覆覆地想著白舟的那句“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他清楚賀擇正恨他,如果他沒有出生,伊遙就不會萬念俱灰,完全喪失生存的欲望。

他也恨賀擇正,恨他害死了媽媽,恨他對自己不管不顧。賀望泊有一萬個理由拔了賀擇正的氧氣管,可是白舟用帶血的手指溫柔地撫摸他,說“我怎麽會恨你”。

賀望泊對父母與他之間的仇恨循環感到精疲力盡,他太習慣恨了,從小到大他都在父母之間、和父母對他的恨意裏長大,所以後來遇到白舟,竟發現不了自己原來是愛的。

白舟卸下了賀望泊一直背負的仇恨,現在的賀望泊看著父親,只覺得他可憐。

賀擇正臨死前向文姨要求將他和伊遙葬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喊“遙遙”。從火葬場領了賀擇正的骨灰以後,賀望泊問文姨是不是真的要按照父親的意願,將他和母親葬在一起,文姨搖了搖頭。

“骨灰撒海吧。”賀望泊於是說。

文姨看了看少爺,知道他想起了誰。

“嗯,太太應該會喜歡,申請我去辦,之後挑個晴朗的天氣。”

“麻煩了,”賀望泊說,“船開遠一點,她被困在房子裏這麽久,應該想去遠一點的地方。”

-

在骨灰撒海的申請批下來之前,賀望泊回了一趟賀家的舊宅,打算清點後變賣這座宅子。

伊遙的遺照還在臥室裏放著,賀望泊與她對視半晌,或是出於錯覺,他竟覺得她那寒霜一般的臉龐變得溫和許多。

賀望泊想著將這遺照燒了和骨灰一起撒海最妥當,但在此之前他得向她道謝。當年若不是看見這張照片,白舟不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當賀望泊將相框從塵封的櫃子裏取出,才發覺原來相框背後藏著一封信。

賀望泊一動不動地對著這封信,過了有十幾分鐘,才緩緩將它打開。

這封信沒有落款,用德語寫成,伊遙的親筆,是她吞了藥以後寫的。起初她的字跡尚算工整,越到後面就越是歪斜潦草,有些地方賀望泊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才明白。

他讀完以後心跳得極其快,快得胸腔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他丟下信件,離開房間,離開了這座大宅、悲劇的所在地,訂了當天飛往格萊港的航班,趕去了機場。

-

我即將死亡,以此逃離你。我本無意留下這封信,可在這彌留之際,我的腦海裏竟都是你。錯亂的記憶。你那天在樹下接住我,我們一起拼圖,你走很遠的路來給我送花……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你,但我一定恨你,我要你活下去,要永遠記得,是你毀了我們。

你使我成為惡魔。

望泊,不幸的孩子,為何要來到我的身體裏,你應該離開,應該去尋找能夠愛你的母親。我始終未能向你道歉,現在我乞求能夠擁抱你,可我的時間將至,這副身軀正在消亡。這是懲罰,作為我從不擁抱你的懲罰,我將痛苦地帶著悔恨死去。

-

深夜時賀望泊抵達格萊港,截停計程車後報上了白舟家的地址。他清楚這是出爾反爾,他曾經一次次地指責白舟言而無信,如今他也遵守不了自己的承諾。他想見白舟。

伊遙不該留下這封信。賀望泊已習慣了伊遙對他的憎恨,現在她卻告訴他,這憎恨其實並不存在。

那這麽多年來他對自己的厭棄又算什麽。

賀望泊的思緒很混亂,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要見白舟,他需要見到他。

白舟不在家,門鈴按了三回都沒人應。賀望泊退到他家樓下等,半個小時後他看見白舟,扶著一個高大的白人男子。

那男子似乎喝醉了,走起路來東歪西倒,白舟吃力地扶著他在長椅裏坐下,用英語道:“我去對面超市買點橙子,可以解酒。”

男子卻一把攔腰抱住白舟,道:“別走。”

“很快就回來。”

“別走。”

白舟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不是說困嗎?睡一會兒,我等等來叫你。”

“那你唱歌哄我,上次你唱的。”

白舟無奈地在男子身邊坐下,那男子就勢躺在了白舟的大腿上。白舟對這種當街親昵不太習慣,可他沒有推開男子,反而拍了拍他的胸膛,按他的要求唱起歌來。

是一首無名的小調,用的是白舟家鄉的方言,一首漁民出海時向神明祈求風平浪靜的民謠。

賀望泊在樹後聽白舟唱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最開始的時候,白舟得知他深受失眠困擾,提議要陪他睡覺。那時賀望泊沒有想到可以要白舟唱歌給他,他從不知道,原來白舟能哼唱這樣平靜的歌謠。

與其說他錯過了很多,不如說這些本就不屬於他。

正如他以為自己錯過了伊遙的母愛,其實只是那封絕筆信給他的錯覺。伊遙只是對他心存愧疚,而愧疚不是愛。

賀望泊離開了,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發覺對街的白舟在超市門口停下,轉過身,楞楞地盯著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

-

在一個晴朗的下午,伊遙的骨灰落在了海面。不久後,賀擇正的骨灰連同伊遙的絕筆信一起下葬。

賀擇正將這份信藏在伊遙的照片後如此之久,大概率是在逃避,賀望泊知道他是怕哪一句。

最折磨人的永遠都是“本可以”。

賀擇正在伊遙死後依舊困著她,這封信要與他一起下葬、要他死後也無法解脫,才算公平。

處理完父母的後事,賀望泊去了一趟米薩。當初他為了跟白舟移民結婚而買的房產還在,賀望泊將他本來計劃用來向白舟求婚的戒指放進保險櫃,連同白舟送給他的電子寵物。

在鎖上櫃子之前,賀望泊又將電子寵物取出,按下了開機鍵。

彩色屏幕亮起,一顆卡通骷髏頭彈了出來。

賀望泊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按下關機鍵,將電子寵物鎖進了保險櫃。

這座房產也有一片海灘,海水格外清澈明凈,當初賀望泊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他甚至為白舟買了一艘船,只是永遠用不著了。

塵埃落定,父母的事,白舟的事,該處理的都已處理。

賀望泊回到南淳,他現在住在天源府,住在白舟曾經的房間。晚上他嘗試不借助安眠藥入睡,失敗,爬起來去廚房倒水,盯著電磁爐想如果此刻它突然發生爆炸,那他就能死於意外,而非自殺。

夜晚漫長得可怕。賀望泊躺在床上,清醒地感受著時間一秒一秒地在他的身上流淌過,各種錯綜的人影在他的眼前往覆不已,父親、母親。而在這些紛雜的影像裏,白舟最清晰。

在昏暗的路燈下,在深夜無人的街上,他為枕在腿上的戀人唱安眠曲。

賀望泊在白槳的墓碑前對白舟說:“你可以愛上別人。”

他還是說得太輕易了。

為什麽這麽快就真的愛上了別人。

賀望泊坐起身,擰開床頭的安眠藥蓋,吞了一粒,又一粒。

他很困,無神,筋疲力竭,只想睡一場黑沈沈的覺,醒不醒來都無所謂。

白舟不會再回來,也不會發現原來他沒有遵守承諾。

一定需要白舟嗎?沒有就活不下去嗎?

沒有意義,一切都沒有意義。

賀望泊丟掉已經空了的藥瓶,向後倒在床上,仰起頭看簾幔交接處那一條細長的縫,篩進隱約的夜色。

他選擇了和伊遙一樣的死法,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悔恨。

與白舟的一幕幕在賀望泊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有很多節點,如果他做出了另一種選擇,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最後悔還是那個夜晚,賀望泊至今深刻地記得。在車裏,他的手貼上白舟的胸膛,整座世界瞬間消失,只剩手掌裏這一顆心臟在跳動,不會停歇,直抵永恒。

為什麽收回了手。

他在想什麽?害怕真正地愛上一個人嗎?不願重蹈父親的覆轍嗎?

那時候他的內心還出現了一種新的痛苦,那是什麽?

“我會愛你,永遠對你忠誠。但我不會困住你,望泊,你依然自由。”

“對不起,把你害成這樣,現在這一切都可以結束了,望泊,你自由了……”

不,從開始到結束,賀望泊要的從來都不是自由。

這麽多年來他過得都腳不著地、飄浮半空,沒有一處可作停留。沒有人期待他,沒有人需要他,他最自由,可他根本就不要這個。

賀望泊要的是枷鎖,他才是需要被鎖著的那個人。

困著我,白舟,永遠地困著我。

成為我不能離開這世界的原因,使我的存在擁有意義,從今往後有了牽掛。

賀望泊掙紮起身,打通了救護車。

【作者有話說】

好想吐槽,小賀你這是第幾次打救護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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