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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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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跡

第十九章

皓月當空,兩人一騎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周圍很靜,只能聽到馬蹄踏在地面上清脆的響聲。

柏舟不敢讓馬兒走太快,單手用韁繩控著速度,半晌才悶聲道:“沒哭。”

方盈昭輕笑起來。

他的手動不了,便像小動物一樣,仰起頭來蹭了蹭柏舟的下巴。錐心刺骨的痛還在,但不再心驚肉跳,得回了思考的能力。想到近來的事,他忽覺有些對不住柏舟。

“殿下……”柏舟的聲音很輕,在他背後緩緩道,“我願意做你的刀,做你的棋子,不管你在謀劃什麽,不要把自己劃入局中,好嗎?”

方盈昭輕輕嘆息一聲,沒有回答他。

鮮血順著支離破碎的手指滑落到二人的衣袍上,一路斑駁。

消息還是沒能瞞住一整夜,寅時一刻,八寶喚醒了剛睡下不久的皇帝。不待他把事情講完,方盈暄便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了,他從榻上坐起來,一掀床幃,斥了一句:“胡鬧!”

八寶不知道陛下說的是京裏沒出正月就鬧出命案胡鬧,還是淮南王讓自己牽涉進命案胡鬧,抑或是京兆府抓了淮南王胡鬧,只能硬著頭皮說更加胡鬧的事情給他聽:“京兆府對小殿下用了刑,傷了手指,柏舟闖進大牢把小殿下劫出來了……”

八寶說完了,偷偷看了皇帝一眼。方盈暄陰沈著面色,靜了半刻,突然擡手推翻了床邊的燈架,怒道:“他們怎麽敢!”

不待八寶反應,他站起來就往殿外走。

八寶急匆匆抱起他脫在床邊的外袍追在後面。

走到門口,方盈暄腳步不停,對左右道:“叫上趙謙!”

王府這邊,眾人人仰馬翻地把方盈昭迎進來,安置到臥房裏,叫人去請太醫令趙謙。玄醴見了他手上的傷,一言不發退了出去,羅浮拉住她,悄聲囑咐兩句便放她去了。

不過片刻功夫,去請大夫的小廝便回來了——皇帝已經帶著趙謙和八寶進了門。

趙謙七十多歲了,長得慈眉善目,一見方盈昭的傷勢,也動了氣:“這是誰幹的?這人根本沒打算讓他的手再長好!”

柏舟一直在後面托著他的手,聞言面無表情對趙謙道:“先止疼。”

皇帝在床邊坐著,皺著眉一言不發,只像小時候哄方盈昭入睡時那樣,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聽聞趙謙所言,沈聲問道:“京兆尹孔熙何在?”

玄醴動作利落,此時已經回來了,從眾人間露了個頭,言簡意賅道:“馬廄。”

方盈昭沒忍住笑了一下,皇帝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所有人殷切的目光全都落在老太醫身上。

趙謙用曼陀羅搗汁和水餵方盈昭喝了點,又仔仔細細挨個查看了他的手指,愁眉不展,方盈昭毫不避諱直接問道:“還有救嗎?”

趙謙沈吟片刻,道:“殿下年紀尚輕,要想恢覆如初,倒有一個辦法。剖開手指的皮肉,將指骨拼好,再將皮肉全部縫合,將手指固定。三個月後,解開察看,如果指骨能長好,便無礙了,只是……需要殿下下定決心,一旦剖開皮肉,便不可半途而廢,殿下,治嗎?”

在場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治法也太殘忍了。

羅浮在一邊低聲詢問:“趙大人,三個月後一定能長好嗎?”

老太醫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道:“聽話就能。”

方盈昭在心裏盤算著,三個月,差不多能趕上東突厥使臣進京,耽誤不了大事,便道:“那就治吧,不過以後它們真能再動起來麽?”

老太醫哼了一聲,“幸好現在時間不長,手筋未斷,只要你聽話,就能再動起來。”

聽話……又是聽話。方盈昭想了想之前倒掉的各種苦藥,抿了抿嘴唇。擡眼見方盈暄面色陰沈,又探頭過去湊到他眼前道:“皇兄別擔心了,你聽到老頭子說的了嗎,還能好。”

方盈暄又心疼又生氣,也哼了一聲,出了臥房。

趙謙道:“看在陛下的份上,這次也要好好喝藥,不許再偷偷倒了!”

方盈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羅浮上前:“趙大人放心,我們會看著殿下喝藥的。”

“嗯,”趙謙應了一聲,對眾人道:“那就出去吧,都想在這裏看他疼得呲牙咧嘴?給你們殿下留點面子吧。”

“現在就要開始了嗎?”春盎在一旁驚呼。

老太醫反問:“不然呢?拖到手筋斷了再治?”

眾人退出房間,只有柏舟未動,趙謙用眼神趕他未果。

方盈昭柔聲道:“出去吧,看著怪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柏舟不理他,對趙謙低了低頭,“趙大人,殿下怕疼,我幫您按著他。”

趙謙道:“一旦開始下刀,便不能停下,你不準搗亂。”

柏舟恭敬應了,在方盈昭身後扶穩了他。

趙謙取出銀針,封住了方盈昭腕上的幾個穴道,又在他頭上的腦戶穴、囟門穴、上星穴各施了一針,他便軟綿綿地倒在了柏舟懷裏。

柏舟面上一松,趙謙瞪了他一眼,“真以為我要活活疼死他?老頭子有這麽壞嗎?”

方盈暄在前廳落座,玄醴又把繡錦坊之事對他講了一遍。

“嚴恪年的孫女也在?”方盈暄詫異道。

嚴念從角落上前,也不跪,只行了個男子的長揖之禮:“稟陛下,我便是嚴念。”

方盈暄打量她幾眼,問:“嚴老將軍身體可好。”

嚴念朗聲答道:“阿翁精神矍鑠,身強體健,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出征奪回我大周邊境十三城!”

方盈暄帶著笑意:“還請老將軍稍安勿躁,這一天,不遠了。”又問:“繡錦坊命案,你可知內情?”

嚴念:“今日我本是替阿翁來給淮南王殿下送信的,送完信出府時,正巧遇上一名小廝,他問我是否王府中人,讓我給殿下捎個口信。”

方盈暄:“是何口信?”

嚴念用手指點著下巴回想:“大約是……請殿下酉時三刻去繡錦坊一敘之類的,原話記不清了,但是時辰我記得很清楚。”

方盈暄:“小廝是何人派來的?”

嚴念搖搖頭,“不知道,殿下也沒說。”

方盈暄:“後來呢?”

嚴念:“我從來沒去過那些地方,覺得好玩,就跟著去了。落座之後不久,殿下說要去後院赴約,然後就……就是大家看到的樣子了。”

方盈暄對八寶道:“叫孔熙去查送信者為何人,今日內務必查出結果,如若人手不足,叫思昂撥一隊禁軍給他。”又問眾人:“可否讓京兆尹孔熙前去辦案啊?”

羅浮忙叫玄醴去把孔熙放了,玄醴道:“孔熙能放,殷壽不行。”

皇帝也不動氣,耐心問她:“那如何能放殷壽?”

玄醴平靜道:“砍去十根手指即可。”

皇帝一時語塞,心下思量少頃,又問她道:“那你為何不砍?”

玄醴:“剛才急著看殿下傷勢,這就去。”

說罷轉身要走,羅浮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方盈暄陰霾的表情此時逐漸晴朗,他對八寶道:“昭兒府上,確實有趣,難怪他現在總不愛在宮裏留宿——去把孔熙放出來吧。”

言下之意是殷壽他不管了。

八寶領命退下,玄醴去給他帶路。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方盈暄沈默良久,最後道:“我去看看昭兒。”

春盎想攔他,柏舟還在裏面呢!羅浮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方盈暄全然不覺,走遠了。

春盎悄聲道:“你不怕他看出柏舟……”

羅浮搖搖頭,“必須讓他親眼看看,殿下受了多大的罪,不然這局就白費了。”

芳醑無聲無息站在角落,見皇帝走了,她也踏出前廳的大門,擡頭看看漆黑的夜空,坐到了檐廊的欄桿上,不知在想什麽。

春盎看看她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坐到她身邊,“柏舟他……你……”

芳醑道:“我沒事,只是擔心殿下。”

春盎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芳醑苦笑一下,“沒事的,春盎,我一早就知道柏舟的心思,他臉上藏不住事,只有殿下那樣全然不理情愛之事的人,才看不出。”

“原來你真的知道……那你為什麽還犯傻?”春盎問。

芳醑擡手捏捏她圓潤的臉蛋,笑道:“傻孩子。”

方盈昭的臥房裏,趙謙正在進行最後的縫合。他雖上了年紀,手卻很穩,看著方盈昭血肉模糊的手指眼都不眨,直接上刀劃開皮肉,精確地將破碎的指骨拼得嚴絲合縫。

柏舟定睛看著,腦中什麽都不想,只專註去感受著懷中之人心臟的律動和微弱的呼吸。他要在方盈昭即將醒來的那一刻,再給他的風府穴來一針,好讓他繼續睡去。

他一手抱著方盈昭,一手握著銀針,連皇帝什麽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方盈暄怕打擾趙謙的動作,不敢走到近前,只站在屏風邊上遠遠望著,但這也足以讓他看清方盈昭的手是怎樣被剖開,骨頭是怎樣斷裂的。五指連心,他對待方盈昭,又何嘗不是像愛惜自己的手指一樣愛護他,從小到大連句重話都沒說過,如今竟有人敢陷害他!

會是什麽人?又會是為了什麽?如果是為了儲位……

方盈暄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兩個兒子的面孔,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揮散。

趙謙縫合得很仔細,他一邊縫,一邊對柏舟道:“別擔心,我知道這小子愛臭美,等到拆了縫線,我給他塗點祖上傳下來的藥膏,保管不留疤。”

柏舟勉強搭話道:“這麽嚴重的傷,也可以嗎?”

趙謙:“唔……從未試過,想來應是可以的。”

柏舟:“……”

趙謙:“一會兒啊,你去照照鏡子,收一收心神,我年紀大了,沒有精神頭再治一個了。”

柏舟這才知道,老太醫跟他扯這些有的沒的,是在分自己的神。他想,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可怖。

他心裏的弦又崩緊了,緊到無以覆加,但是再也不會斷了。在他看到方盈昭被捆在地牢的那一刻,他便決定,此生再也不會離開方盈昭的身邊,什麽未來的王妃,什麽意味不明的吻,什麽虧欠怨恨,他全都顧不上了。

方盈暄靜靜站在屏風邊,直到手指的皮肉全都縫合才算松了口氣,擡手拭去額間因緊張沁出的汗珠。

趙謙在方盈昭的指間撒了一層藥粉,又纏上厚厚的紗布,在紗布外固定了薄木片。他指著木片道:“就算他要把你砍了,也不能讓他拆掉。”

柏舟應了一聲,問道:“如果傷口再疼起來怎麽辦?”

趙謙指著剩下的曼陀羅花汁:“餵他喝兩口。此物有害,一日最多一次。”

柏舟又點頭應了。

趙謙拔了方盈昭身上的銀針,又自己收拾了工具,臨走時囑咐道:“這麽多年了,你應該知道他的脾氣。這三個月裏,務必要日日守著他,他的手不準用力、不準持物、不準自己拆木板,湯藥一日三次按時喝,每隔兩日我會來換藥。”

柏舟鄭重對趙謙道:“趙大人請放心,我一定做到。”

待趙謙離去,他俯身半跪到床前,用帕子替方盈昭拭去額間的汗珠。

他似是睡熟了,劇痛也未能使他醒來,睫毛偶爾輕輕一顫,不知夢到了什麽。

柏舟嘆息著,輕輕撫上他失去血色的臉頰。

方盈暄忽然出聲:“柏舟。”

柏舟這才驚覺屏風旁竟還有人。

他整個人都慌亂極了,連對方並未刻意隱藏的氣息都察覺不到。

他的心重重沈下去,下跪行禮。

他知道自己瞞不過去了,有些事,哪怕只是動了念頭,也是罪。

方盈暄沒有讓他起身,徑直走到床前,看了看方盈昭,許久才回身。

柏舟始終跪在那裏,等待皇帝的處置,順從地,馴服地,一如他被困在皇宮裏的許多年。

方盈暄一時思緒萬千,最終只嘆了口氣,“罷了,好好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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