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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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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疑雲

第二十章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黎明時分,京兆尹孔熙帶著司法參軍顧孟平和一隊禁軍,回到了繡錦坊的後院。

稍早時候他已根據嚴念及淮南王府門房的證詞,追查到前來送信的小廝是城中客棧的夥計。夥計並不識得讓他送信的人,對方也沒有展露明顯特征,此條線索暫時斷了。

經盧家人及老鴇指認,男性死者確為盧正,女性死者為一來歷不明的胡人女子。老鴇吞吞吐吐不願說實話,被打了板子才交代,胡人女子是繡錦坊偷偷從東突厥買來的奴隸。

我朝嚴禁與外邦通商,違禁者輕則流放,重則牽連家人鄰裏,這是從孝文皇帝時便有的規矩。他們為謀暴利,鋌而走險,終到了東窗事發的這一天。

案發現場已由殷壽仔細搜查過一遍,孔熙站在血泊旁,一時未厘清頭緒。近年來他在斷案上太依賴殷壽,一向沒怎麽過問過,如今殷壽被扣著,還不知道能不能完完整整從淮南王府出來,只能靠自己了。

昨日夜裏,他與殷壽一同被抓到淮南王府,抓他們的正是此案的報案人,名叫玄醴的黑衣女子。他對此事並不詫異,他雖為京兆尹,但惹上淮南王之後還想置身事外,不太容易。倒是天不亮便由陛下身邊的八寶公公親自放他出來,是他沒有想到的。

他暗自尋思,也許,這是看在恩師程增蘊的面子上。

程老在四年前的大朝會上一語驚人,過後便直接辭去了中書令一職告老還鄉。他曾在其離京之際上門拜會過,程老什麽都沒說,只讓他好好為朝廷、為陛下效命,要對得起朝廷的俸祿。孔熙拜別恩師後,默默思索了良久。

就算不提,他也會恪盡職守為朝廷效命,這一點恩師自是明白。既然他老人家是因為議儲辭的官,那麽恩師的意思也許是,讓他不要輕易投向各皇子的陣營,也不要再摻和議儲一事。

他確實也是如此做的。

自那之後,相安無事,直到昨夜。

可這個案子是直接撞到他頭上的,報案也是淮南王的人報的,他也沒辦法不是?他對著案發現場嘆了口氣,果然挨上淮南王就沒什麽好果子吃,恩師如是,自己亦如是。

如今結合現場狀況及物證來看,此案有兩個可能性,一是有兇手殺掉了二人,二是胡女殺掉盧正後,又被人所殺。

盧正死於匕首,近距離一刀斃命,據淮南王所說,兇器是他從盧正胸口拔出來的。胡女身上連中三刀,臉也被人劃花,這把兇器不知所蹤。屋內還是那副淩亂的熊樣,孔熙站在中間,長長嘆了口氣。

顧孟平見自家大人有些憂愁,上手掀了掀被血浸透的床鋪,“屬下見往日殷少尹斷案時,多會在現場模擬案發前後的過程,往往就能在其中找到線索。”

孔熙略一思忖,好像自己也看見過,遂欣然同意:“那你我二人就扮演這兩名死者?”

顧孟平應了,指了指床鋪:“胡女死狀較為淒慘,我演她吧。”

孔熙:“那我扮演盧正。”

顧孟平走到門口,重新向屋內走來,道:“你我二人進到這房裏,多是要行茍且之事?”

孔熙走在他身側,點點頭,“應是如此——你看這桌椅倒下的方向,你我二人該是在桌邊喝酒。”

顧孟平:“之後你要輕薄於我,我抵死不從,用匕首刺了你。”

孔熙覺得不對:“慢著,你的匕首從何處來?”

顧孟平猜測:“也許是我隨身攜帶的?”

孔熙:“你是被買來的奴隸,真有匕首,怎可能不被搜走?”

顧孟平:“那麽只有兩種可能,匕首本就在這房中,或是由你帶進來的。”

說到此處,孔熙招了個小吏來,詢問盧家人是否已辨認完證物。小吏回道:“無人識得此兇器。”

孔熙嘆氣:“如果淮南王殿下肯說實話就好了。”

顧孟平生怕自家大人再打淮南王的主意,忙道:“大人,先不管匕首是從哪裏來的,咱們繼續往下演吧。”

孔熙回到了翻倒的桌邊,“總之你刺了我,我經過一番掙紮後,推倒了桌椅,倒在地上。”

顧孟平:“匕首刺得很深,留在了你身上,我看你必死無疑就走開了,然後……回到了床上?”

孔熙皺眉:“又不對了,你回床上做什麽?”

顧孟平:“那就是兇手進來,我退至床鋪前,最終被殺害?”

孔熙:“那這案子有淮南王什麽事呢?”

顧孟平:“也許本來就沒他什麽事?他身上也沒刀具啊。”

孔熙琢磨道:“那就是兇手帶走了兇器?可有誰膽敢陷害淮南王呢?還是他自己倒黴偶然撞上的?”

顧孟平看了看門外無人,低聲道:“也許……是為了……”

孔熙知道他想說儲位之爭,忙攔住他:“慎言,隔墻有耳。”

這幾年,梁王方盛——即是當今陛下的長子——一見淮南王就兩眼噴火,對方盈昭的敵視絲毫不加掩飾,連陛下都斥責過他,這是京中官員人人皆知的。二殿下晉王方卓倒有一副君子風範,見到淮南王總是禮數周到,把心思藏得嚴嚴的。

可是……正如淮南王自己說的,他本就不是儲君人選。對於儲位之爭,最耐人尋味的是陛下的態度,這些年來,他對淮南王的恩寵絲毫未減,仿佛在暗示什麽。也許恩師當年,並不是老糊塗了。

門口突然有小吏上前:“大人!找到去淮南王府傳口信之人了!”

孔熙和顧孟平連忙上前,孔熙問:“是誰?”

小吏:“王儀王大人的管家,王建達。”

孔熙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小吏無奈提示自家大人道:“戶部尚書,王儀老大人!”

淮南王府中很靜,怕吵到方盈昭養傷,所有人走路都靜悄悄的。

但他睡得還是不安穩。

曼陀羅的作用已經消退下去,他在睡夢中皺著眉頭,手總想亂動。柏舟只好輕輕握著他的手腕,讓他的手指懸空,以免傷到自己。

羅浮端了趙謙開的鎮定止血的湯藥進來,柏舟頭也不回,只當不知。

春盎是偷聽了她與嚴念的談話,才去給他通風報信的,這便說明,整件事情,羅浮是知情,並且參與其中的。

此時他既對羅浮和殿下的謀劃生氣,又氣自己竟然在這時候離開了王府。他知道羅浮也舍不得殿下受這樣的罪,但殿下為何執意如此?如果他自己不願,誰能有機會傷他?想到這裏,他又有些生殿下的氣。

羅浮玲瓏心思,豈會不知他在想什麽,把藥放在一邊,主動拍了拍他,輕聲道:“叫醒殿下吧,該喝藥了。”

方盈昭本就睡得不沈,她一說話,便自行醒來了。柏舟把他扶起來,一勺一勺將苦藥餵給他,他乖乖喝了,喝到一半開始幹嘔,對二人苦笑道:“我是真的喝不下。”

柏舟從手裏變出一顆糖,餵進他口中,對羅浮道:“把藥溫上吧,讓殿下緩緩再喝。”

羅浮端著剩下的藥走了。

方盈昭細細品著嘴裏的甜味,扭頭看柏舟,“要不那半碗就……”

“不行。”柏舟冷漠回答,他還生著氣。

方盈昭落寞地垂下頭去,“現在手動不了,已經很難受了,痛得連覺都睡不著,部下還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柏舟平日裏最吃他這一套,此刻硬著心腸咬著牙道:“那就別把自己弄傷。”

他的身量比方盈昭高些,此時一同坐著,對方微微低垂著頭,只用眼睛朝上可憐巴巴地看他,像一頭無辜的小獸。他終於繃不住了,咬了咬嘴唇,態度緩和了些許,“好好喝藥,一會兒還有糖。”

他很想問問方盈昭,到底是什麽重要的計劃,能讓他差點賠上自己。如果殷壽再不知輕重一點,把他打死了呢?那無論他的計劃再完美,也沒有意義了啊。想到此處,想到方盈昭的運氣如果差一些,也許會等不到他,他便覺得有一把鈍到生銹的刀,正一寸一寸將他的心剖開來,再研磨成碎屑,痛到他透不過氣來。

他把下巴輕輕擱在方盈昭的肩上,從後面緊緊抱住他。

方盈昭未動,似是嘆了一口氣,任他抱著。

“柏舟,你想過離開王府麽?”

柏舟一楞,放開他,呆滯地問:“殿下是什麽意思?”

方盈昭對他笑一笑,“你別多想,不是要趕你走,只是……這個世間大得很,你一直在我身邊,雖擔了游騎將軍的頭銜,實際和侍衛也沒什麽區別……”

柏舟直接打斷了他:“我哪裏也不去,只要殿下不趕我走。”

方盈昭看著他的樣子,不忍再說什麽。

當初是他一時興起,把柏舟從自由自在的街頭,綁到森嚴的皇宮裏,綁到自己身邊,如今……便讓他自己選擇去留吧。

只是有些事情,恐怕由不得自己,也由不得柏舟選擇。

玄醴從門口張望了一下,見方盈昭醒了,進來將懷中的信件交還給他。柏舟接過,幫他放在桌上。這封信便是昨日嚴恪年叫嚴念送來的那一封,他知道自己會被搜身,一早交給了玄醴保管。

玄醴問:“殿下,殷壽如何處置?”

方盈昭差點把他忘了:“他還在馬廄裏?夜裏冷,別凍死了。”

柏舟冷哼一聲,玄醴撇了撇嘴角。

方盈昭倒很大方:“此人無用了,待此案事了,便放回去吧。”

玄醴:“既無用,為何不殺了?”

方盈昭輕笑起來,“他好歹是朝廷命官,從四品,不明不白死在我府上,傳出去不好聽。”

玄醴不解,“那又如何?”

方盈昭只好換了個說法,向她亮了一下包成粽子的手指:“此事不怪他,是我故意激他用刑的,不是他,也會是別人來做。你殺了他,反而會讓京兆府記恨上王府,於我所謀之事不利。可現在也不能放他,定要等到結案才行。”

這下玄醴懂了:“那就讓他在馬廄住一陣子吧,我去看看他凍死沒有。”

殷壽披頭散發蜷縮在馬廄一角,雙手被反綁著,哆哆嗦嗦地坐在避風的墻根下,整個人都凍透了。他是習武之人,雖拳腳功夫一般,倒也不至於一晚就凍死。此時他琢磨著方盈昭的言語和神態,越想越不對勁,然而為時已晚,孔熙被帶走了,他被困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根本無法送信出去。

他沒有想通淮南王到底是為了設計誰,才演了這麽一出苦肉計給皇帝看。

淮南王在朝中雖無實權,但憑著本朝唯一一位親王的身份,憑著皇帝的寵愛,有何自傷的必要?盧家又與此事有何幹系?

可惜,如果他此刻沒有被困,便能在繡錦坊的賬冊中看到答案。

繡錦坊的賬冊分為陰陽兩本,明面上那本供官府日常查驗,真正記錄銀錢流向的那一本被藏匿起來了。老鴇沒有熬住酷刑,將它交了出來。

據賬冊所載,繡錦坊大部分盈利所得的銀錢,皆被送到了城北一處倪姓人家的府上。

而這裏,正是戶部尚書王儀豢養偏房倪氏的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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