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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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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寸

第三章

許是守歲的孩子們耐不住寂寞,鞭炮聲響到了下半夜。

柏舟擔心的情況沒有發生,方盈昭回屋之後就乖乖地歇下了。過了半晌,又側過臉問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柏舟:“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出去湊熱鬧?”

不等他回答,方盈昭又拖著嗓音自顧自地說道:“把心放回肚子裏吧,我沒有這麽不知輕重,要是被之前的殺手發現,我恐怕就沒這麽好的運氣活命了——我這大侄子下手真狠,在京城的時候沒看出來,他這麽想讓我死。”

方盈昭口中的大侄子,是當今陛下方盈暄的長子方盛。方盛比方盈昭大幾歲,按輩分算要叫他一聲皇叔。

柏舟聽了他的話,再次確認了,他跟隨在自家殿下身邊的日子裏,最常見的心情便是無可奈何,以及啞口無言。

“中午非要出去看雪的時候,殿下可沒有這麽謹慎。”忍了又忍,柏舟還是說了出來。

燭光晃動了一下,二人的影子也隨之扭曲了一瞬,方盈昭擡手揉了揉眼睛,裝作沒有聽到。

“為什麽走得這麽急?”柏舟柔聲問道。

方盈昭輕嘆口氣,道:“我也不想,可是……新年過後,就是大朝會了。”

不必再多說什麽,柏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為了他的傷勢,柏舟幾天沒有合眼,心思只在幫他保全性命上,險些忘了還有大朝會這件事。

大朝會自大周的開國皇帝——方盈昭的祖父孝文皇帝開始,一直延續到本朝,四年一次從未間斷,每逢閏年的正月舉行,為期十天。大朝會期間除軍事要務外,其餘事務一概免議,足見其重要性。

而大朝會只有一個議題:未來四年的官員任免,包括,儲君之位。

當今景鴻朝中,兩位皇子鬥得如火如荼,皇帝陛下遲遲不肯立儲,臣子們儼然分為三派——或支持大皇子方盛,或支持二皇子方卓,或只尊皇命不肯站隊。其中,方盛的支持者要更多些。

四年前的大朝會時,方盈昭尚年幼,還住在皇宮裏。皇帝陛下一時興起,把剛起床迷迷糊糊的他抓到天樞殿,美名其曰增長見識。

當時的中書令程增蘊不知道是老眼昏花還是在故意攪亂渾水,擡手一指方盈昭:“儲君人選,我推舉淮南王殿下。”

方盈昭只覺一道晴天霹靂兜頭劈下,立時氣笑了,他客客氣氣沖老大人行了個禮,聲音不高說出的話卻毫不客氣:“程老,您年紀大了,是否不知道今夕何夕啊?儲君不立子而立兄弟,我朝開國近百年,至今未有先例,上一個這樣做的王朝,算來滅國也有百年了吧!”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程增蘊的老臉唰一下白了。整個大殿的人,上到皇帝下到內侍,都知道方盈昭說的,正是被孝文皇帝滅國的陳國。

效仿前朝?這可是真真切切的大逆不道!

方盈昭又沖皇帝方盈暄行了個禮,姿態恭恭敬敬但帶著一臉不爽:“陛下,這世面不見也罷,臣弟告退了。”

等在天樞殿門前的柏舟隱約聽到了大殿內的騷動,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麽回事,方盈昭已經出來了。

他拉著柏舟的袖子繞了半個皇宮的遠路,才吐出一口濁氣苦笑道:“無妄之災!”

自此,不論方盈昭願不願意,大臣們提起儲君人選,他的名字都會不可避免地在他們心裏打個轉。

皇帝方盈暄對此未發一言,似是把這當作戲言並未在意,又仿佛刻意放任。方盈昭就這樣被卷入了立儲的漩渦之中。

中書令程增蘊老大人在大朝會後便告老還鄉,方盈暄一方面準他離去,一方面又賜了不少東西,不知到底怪罪不怪罪他。本朝這位皇帝陛下,雖行事比起先帝仁義不少,心思卻比先皇深沈許多,他不明示,誰也猜不透。

今年的大朝會近在眼前,二人卻不在京城,明天,確實應該啟程了。

想到這裏,柏舟暫時放下紛亂的思緒,起身替方盈昭塞好被角,輕聲道:“殿下,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方盈昭:“太吵了,睡不著。”

話音剛落,院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

“你聽。”方盈昭撇撇嘴。

柏舟淺淺嘆了口氣,道:“殿下把這當做是百姓對來年美好的祝願,就不會覺得那麽吵了。”

“柏舟……”方盈昭的神情有些怪異,“你是真的這樣想,還是以為我沒長大,當成小孩子哄?”

正值深夜,屋內燭光昏暗,炭火燒得很旺,把房間烘得暖暖的。晚飯時高粱酒喝的有些多了,此時方盈昭的氣息掠過他的臉龐,令柏舟生出了一種,兩人近在咫尺的錯覺。

他恍惚了一瞬,隨即清醒過來,為了掩飾剛才的失神打趣道:“殿下覺得自己長大成人了?今天晚飯時,可還認了我的侄兒李二娃做弟弟呢。”

方盈昭笑了,“柏舟,你趁我受傷精神不濟,就要造反了是不是?”

柏舟借著酒勁,終於問出了口:“殿下的傷,是怎麽來的?”

方盈昭眼中的笑意逐漸消散,他靜了片刻,道:“不該知道的,別問。”

柏舟的酒徹底醒了,他在床邊站直身體,行了一禮:“屬下僭越了。”

剛想轉身走開,誰知道方盈昭突然語出驚人,他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小小的近乎撒嬌:“陪我。”

柏舟心中剛被摁滅的火苗又燃了起來,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不去看他,只努力擠出半句:“我就在這裏,不會離開。”

西屋裏有兩張床,靠近炭火爐的一張由方盈昭睡著,另一張在東墻的窗下。這幾日以來,柏舟一直合衣守著方盈昭,不曾睡下過。此時他熄了蠟燭,坐到自己的床邊,強迫自己靜心吐納了片刻,拉過被子躺下。

柏舟側耳聽著方盈昭的動靜,本以為他還會作妖,可他竟再沒有言語,呼吸聲逐漸變緩,似是睡著了。

窗外大雪簌簌而下,泛著瑩白的雪光透過窗子投進一片光亮。柏舟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手搭在額頭上擰著眉心。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現在有點後悔剛才略帶生硬的態度了。

方盈昭脆弱的時刻並不多,哪怕是年幼時,都沒見他正經掉過眼淚。

從六歲到十九歲,柏舟算得上是看著方盈昭長大的。

彼時他是永安街上乞丐的小頭目,雖然只是半大的少年,但憑著股狠勁兒,打遍永安街無敵手。那年的上巳節,他在廟會上不知怎麽和夥伴們走散了,回到自己的地盤漫無目的地游蕩時,在街角撿到了方盈昭。

那時的方盈昭還未養成現在惡劣的性格,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六歲的小娃娃身著華服,一張小臉白白凈凈,坐在破籮筐後面咬手指頭。

不用仔細打量,柏舟便知道這一定是哪個極其富貴的大戶人家走丟的小公子,他僅僅抱著想討點賞錢的目的,上前牽住了小娃娃的手。那時他並不知道,這一牽,改變了自己後半生的命運。

幼時的方盈昭非常安靜,有人牽他,他便跟著走。柏舟怕他餓肚子,忍痛掏出兩個銅板,買了只蒸糖糕給他,他伸手接過,小口小口吃起來。

不等糖糕吃完,便有大隊侍衛尋了過來。一名身著錦袍但未蓄胡須的老年男子一把撲上來,口中念著“我的小祖宗”之類不知所雲的話,來回查看方盈昭有沒有刮著蹭著,從頭到腳看了兩遍後,終於放心了,把方盈昭抱起放到軟轎裏。

侍立一旁的青年男子掏出荷包,把裏面的銀子全給了柏舟,柏舟心滿意足地帶著兄弟們大吃大喝了好幾日。

後來,柏舟很快便知道了,當日抱走方盈昭和給他銀子的,都是皇家的內侍。廟會時丟了小王爺,封鎖了幾條街道,終於尋到了他們,總算是有驚無險。

只是,柏舟再也沒有見過這一老一少。

憑著他後來對皇帝的了解,這二人——或許還有許多他沒見過的人,應該都被處置了。皇帝是不會放任有這種疏忽的人在方盈昭身邊伺候的。

再之後……

蒸糖糕的店鋪莫名其妙得到了一大筆銀子,來人買走了他們的所有庫存材料和配方。店鋪老板欣喜的同時只覺得背後發涼,不敢再用賣出去的配方,在糖糕鋪子的原址上改弦易張做起了錢莊生意。

錢莊尚未開張,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出現了。他拉著一名衣著華麗的成年男子,站在柏舟面前指了指,幾名侍衛上前直接架走了他,也沒來得及同兄弟們道個別。

柏舟沒有反抗,那時他便懂得,在絕對的力量和權力面前,任何抗爭都是徒勞的。

現如今十幾年過去,十一歲的少年陪著方盈昭一起長大了。昔日的他仿佛從未存在過,他現在幾乎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做一個流氓混混的。從他被帶走,到現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做一個稱職的影子,陪在方盈昭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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