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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歲華終 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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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降下雲頭之時,五火已滅,星光結界也已碎去,他心下一沈,急匆匆地趕至岸邊,卻不見墨淵與白淺。天色昏暗,他極目看去,似見著河心處有人影晃動。正欲起身,卻見著河心之中泛起點點金色的光暈,緩緩上升,旋即飛入天幕,無聲無息地散去。

他悚然睜大眼,不敢相信般望著業已泛著朝霞的天際出神。

那金色的輝光,是……

及至見著妺冉的一身黑衣,他方才收回目光,陡然蹙起眉。

折顏抱住渾身濕透滿嘴是血的白淺,欲將她帶離河心。卻不料她原已失卻焦點的雙眸,忽而泛起了一絲決然,一把推開折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似想起什麽一般,一把將系於腰間的玉瑗扯下,“事到如今,要你何用。既不能守著師父,還拿來做什麽……”猝然將玉瑗扔了出去。

折顏眼疾手快,堪堪將玉瑗一把接住,“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你若扔了它,墨淵這條命便白送了!”

“命……”她淒然一笑,“他都不要我了,我還留著命來做什麽。”

“你混賬!!”折顏怒火中燒,眼眶瞬間紅了,“他若不是為了救你性命,何須日日受鎖心之痛,又何須受這五火焚身之苦!為了救你,該還的,不該還的,都還盡了。便是這身血,這條命,也盡數還給了天地,一絲不留。他所求的,不過是你好好地活著,你為何不明白!?”

“他不在了,我還能好好活著?”她一笑,“七萬年前,他對我說,等我。如今,他連等都不要我再等了。”她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忽而大慟,淚如雨下,擡手布了個仙障,將折顏隔阻在外。隨手喚出寒水劍,握緊劍柄,朝著胸口猛地刺下。

折顏萬萬沒料到她這般決絕,被仙障隔著,一時也沖不破,只能眼睜睜見著她舉劍。

劍尖將將要刺入心口之時,被一只手緊緊握住。

她微微擡起頭,借著晨光看去,看清來人,眉目瞬間陰鷙至極。

“活著不易,死卻不難。”那黑衣女子微笑道,“死了,一了百了。可活下去,卻需要勇氣。”她頓了一頓,方才又道,“恨意最易滋生生念,雖然生不如死。如今你見著我,想起我借著你的手刺墨淵的那一劍,可恨我?不想殺了我麽?”

白淺目光悚然一寒,寒水劍握得死緊,一口牙幾欲咬碎,擡手便是一劍刺來。

“不急,有的是工夫和你玩。”她拍拍手,河中湧起一簇水軍,“別客氣,慢慢來。”

她早已紅了眼,神智漸失。除了殺,再無旁的念頭。

起手之間,招招狠厲,全不在意己身,只源源不斷地攻去。

“你這劍招已失了章法,安能勝我。”

她不管不顧地一通亂刺,寒水劍劍氣滴水凝冰,若水水軍見著,不由得退後了數丈。

“你不是我的對手。”妺冉笑道,“要尋仇,我隨時恭候。今日便不奉陪了。”

眼見著妺冉轉身欲走,她已殺紅了眼,更不答話,喚來玉清昆侖扇,以最高層扇訣祭出,輔以寒水劍的劍氣,扇子一震之下,地動山搖。

妺冉堪堪避過,笑意未減,只身退至錦屏山下,全力聚齊一團劇烈閃耀的瘴氣,“白淺,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一擊之下,那瘴氣向著她擊來。

玉清昆侖扇於空中飛回,截住那瘴氣盡數收入扇內,再以百倍之力擊回。

妺冉邪魅一笑,縱身一躍,躍入半空之中,避過這雷霆一擊,隨後飄然而去。

身後,錦屏山被玉清昆侖扇擊中,轟然倒塌,截斷若水。水勢被堵,向著錦屏山下不斷漫去。

若水水軍見著,也不退去,只舉刀向她攻來。

她於原地不動,玉清昆侖扇回轉過來,一震之下,屍橫遍野,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小五!!”折顏全力粉碎去仙障,欲去拉她,被她回身一劍刺來,洞穿肩膀。

他擡首望去,只見她毫無表情地立於原地,滿目血紅,似欲滴落一般。

利落地收劍,全無一絲拖泥帶水。

他忍痛捂著血流如註的肩頭,卻見她已喚回玉清昆侖扇,欲再度攻來。

他細思了片刻。若然此刻她被妺冉控制著,絕不可能操縱得了玉清昆侖扇。如此說來,便只可能是她過度悲傷失了神智,以至敵我不分。若再這樣下去,便有入魔的危險。

“哎呀,哎呀,這可怎麽好……”若水土地一屁股坐在岸邊的地上,頹然道,“這下完了……這下完了……凡間要遭大難了!”

“此話怎講?”折顏回首蹙眉道。

“若水河流經青丘這一段是個極覆雜的點。那錦屏山下,不止是青丘與翼界交界,還連接著凡世,是青丘、翼界與凡世的交界處。那處被水淹沒,凡間必遭滔天大水啊!”

她無動於衷般木然地立於原地,擡起手來,準備給折顏致命的一擊。

“小五!”他徒然地喚道,“若再不收手,便無可挽回了。你師父也不會願意見著你如此。你放下扇子,隨我回岸上去……”繼而又苦笑道,“真不知當初墨淵要你修煉扇訣,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聽得他的名字,枯死的心似有了一絲波動,旋即又被一片沈寂的死水淹沒。

祭起玉清昆侖扇,毫無意識地擊出。

耳畔似有人一聲聲地嘶喊著,“十七,不要!”

毫無知覺的心艱難地轉了轉,憶起從前也有人如是喚她,那般低沈動聽。

下一瞬,她聽得那聲音哭著道,“抱歉了,十七!”

她只見著一枚灰青色的珠子自岸邊飛來,閃過一絲耀目的輝光。

頭腦一瞬間清明起來。下一瞬,腦中九萬年的記憶被一絲絲抽離。

“不……”她於虛空之中徒然地伸出手。

昆侖虛的酒窖,蓮池,藏經閣,煉丹房,仙鶴……沒有了。

“不要……”清風拂過指尖,卻什麽也抓不住。

他倚在榻上看書的樣子,他的琴音,他握著軒轅劍的身影,他的懷抱……亦沒有了。

“不要拿走……”

昆侖虛後山的桃花,終南山下的雪,落霞山顛的星月……終沈於無盡的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見。

眼前一片黑暗,神識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走一般,漸漸潰散。

她感到有人抱緊她,眼淚滴在她的臉上,冰涼一片,“一切我們都替你記著,你睡吧……睡醒……就……都忘了罷……”

一行清淚滑落。

“師父……”

東華等在暗處,截斷了妺冉的前路。

“這麽急,急著去哪?”他一張臉冷若寒霜。

“與你無關。”她冷聲道。

“你竟未問一問照世鏡,”他嘲諷地勾起唇角,“你會怎麽死?”

她咬牙,暗暗祭出瘴氣。

“你可知魔族的瘴氣對我毫無作用,”他冷笑道,“還有,我最恨玩弄人感情於鼓掌之中之人。”

“東華,你要怎樣?!”她咬牙切齒。

“你告訴我魔之花如何解,我便放你一條生路。”他勾起唇角,“這買賣於你無損,於我有益,何樂而不為?”

她沈默了半晌,“此話當真?”

“比真金都真。”

“寒月芙蕖。”她別過頭,“要寒月芙蕖上凝出的清晨第一滴露水,飲下便可。”

“就這樣?”

“若要除根,便須日日服用,”她凝聲道,“千年之後,便可使魔之花枯萎,法力盡祛。”

“你可知若騙了我,會是怎樣的下場?”

“信不信由你。”她冷笑道,“我目的已達成,白淺會怎樣,與我何幹,何須騙你。”

“很好。”他擡手喚出蒼何劍,“如此,你便安心地去罷。”

劍光一閃而過。劍刃刺入心口,再毫不留情地抽出。

“你……”她徒勞地捂住心口,一口血噴出,“你說話不算話……”

“我本就如此,”他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名聲一向不好,蒼之魔君燕池悟沒告訴過你麽?”

她至死亦未合眼。

他斂了面色,寂然望向天際。

“墨淵,仇我替你報了。白淺心內的魔之花,我定會與她解除。”

你放心罷。

東華尋著疊風之時,他正於岸邊握著玉清昆侖扇,木然地守著已沈沈睡去的白淺。

折顏正於河心處聚起妙音訣,堪堪將阻斷若水河的山體炸出一個缺口,疏通泛濫成災的河水。待他筋疲力盡地回至岸邊,見著東華,一屁股坐在白淺身旁,蹙起眉一個字也不想說。

“你受傷了。”東華微一斂眉,“對了,河水泛濫,凡間如何?”

折顏疲憊地搖搖頭,任由肩頭血流如註,只望著白淺默默出神。

“妺冉我已除去了。”東華微嘆道,“魔之花的解法亦已知曉。”

折顏沈默地看著白淺眼角滾落的淚水,沈沈地嘆息,回頭問疊風,“墨淵還交代了什麽?”

疊風默了一默,半晌,方啞聲道,“師父說,碧雲珠煉制之時因鎖心咒之故,效力有限。若當真封印了玉清昆侖扇,須得帝君親自全力加持,方能長久。”頓了頓,又道,“我資質平庸,尚只有上仙階品,難以短時間內繼任……昆侖虛後山蓮池中的梵天印已被碧雲珠封印,然畢竟非同小可,尚需折顏上神加持,時時看顧,直至我繼任,龍氣覆蘇。”

“他還真是,事事周詳……”東華嘆了一口氣,“碧雲珠在何處?”

疊風將玉清昆侖扇遞過,默念法訣,一刻灰青色的珠子漸漸浮出。

東華默念起訣,於碧雲珠上刻上咒印。

加持畢,折顏尚不發一語。待疊風拿回扇子,忽而問道,“這碧雲珠既封印著梵天印,又為何能封印玉清昆侖扇?”

“上神不知,這碧雲珠乃有大小兩枚。大的一枚封印著梵天印,小的這枚……師父交代,若玉清昆侖扇失控,便以之封印。不過封印之後,十七……”他黯然道,“十七便會失去與玉清昆侖扇有關的所有記憶。”

“只怕他最初便是打算封印小五的記憶罷。她方才險些入魔。若再記起,怕不是再度尋死,便是真的入魔。一旦入魔,便再也難以轉圜了。”折顏蹙眉嘆道,“總歸墨淵只要她一世安穩,便是忘了……也好。”

“師父說,將玉清昆侖扇同伏羲琴一道封印在昆侖虛下,便可萬無一失。”

“他還真是,事事周詳……”折顏嘆道,“只是這魔之花……妺冉雖死,卻不知有何副作用。”他轉向東華,“魔之花當如何解?”

“寒月芙蕖。”

“天宮?”折顏蹙起眉。“要多長時間?”

“一千年。”

折顏默然不語。

“只好先讓她住到太晨宮來。”東華嘆道,“九兒來照顧她,也好過旁人插手。至於寒月芙蕖……且先去問問墨淵那位胞弟的意思再說罷。”

折顏回首看向疊風,“昆侖虛自今日起,便交與你了。今日之事……你那些師弟們也有權知曉實情。你便尋個時機,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無需隱瞞。你那幾位師弟傷得甚重,我安頓下小五,便來替他們瞧瞧。”頓了頓,又道,“你是墨淵最看重的弟子,亦是他指定的繼任者。他在之日便時常與我道你最是沈穩持重。望你執掌昆侖虛之後,不墮墨淵與昆侖虛昔日的威名。”

疊風涕淚橫流,不住地擦著眼睛,衣袖盡濕。

“是。”

折顏抱起白淺,與東華一道騰起雲來之時,天邊浮起一片火紅的朝霞,晨光穿透厚厚的雲層,萬道霞光,已是破曉時分。

百年後,白淺終自長久的沈睡之中甦醒過來。

鳳九見她醒來,抱住她哭得如淚人一般。

她茫然地望著一片陌生的陳設與這個毫無印象的哭得梨花帶雨般的女子,啞聲問道,“你是誰?”

她楞了楞,並不答話,只要她好好休息,便飛一般奔了出去。

她要通知東華和折顏她姑姑終於醒來的消息。

她沈沈地回想,似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似有一個朦朦朧朧迷迷糊糊的影子,卻總也看不清。

她只知道必須去他的身旁,於是跌跌撞撞地向那影子追去。可不知為何,怎麽也無法接近。

心似粉碎一般絕望。

她擡起頭,望向窗外。

明媚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灑在窗臺上,點點光斑柔和而溫暖。

一切都如斯寧靜,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與夢境全然不同。

一切皆好,只是似有什麽不對勁。

頭腦之中空空蕩蕩,明明什麽都沒有,可……

一行淚珠滾落。

她擡起手,疑惑地看著不受控制的眼淚,一片茫然。

明明什麽都沒有,可為何卻似遺忘了什麽重要的事和人……忍不住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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