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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鎖窗寒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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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風再過幾萬年也忘不了神魔大戰最後墨淵那沖天的一怒。

他一手攬著渾身是血不省人事的白淺,一手持著玄珠,天際狂風呼嘯,他立於那風中,神色晦暗不明,一雙眸子如熊熊烈火,似悲慟又似怒極。疊風於陣外感受到他一身凜凜鬥氣旋轉升騰,倏爾暴漲著自周身流散開來。縱使隔得再遠,刮到臉上亦如刀割般生疼。

他跟隨墨淵十幾萬年,大大小小的戰役早已打了無數場。他師尊向來冷靜持重,幾時生過氣。

他從未曾見過墨淵如此震怒,以至盛怒之下,擎天之力一出,使出無上妙法一氣化三清。

這究極妙法便是老君亦只使過一次,只存於傳說之中,從無人見過真容。

天際狂風吹散煙雲,漫天鬥轉星移,那玄珠內所儲的光芒似千萬個太陽,疊風自指縫間恍惚瞧去,那般耀目白光之中似雲又似煙一般流轉過三道澄凈之氣呼嘯著,風馳電掣般於陣內逡巡而過,飛沙走石,光芒蔽日,魔族碰著半數皆灰飛煙滅,半數幾瞎了眼。陣內又折了褐之魔君,餘下四位魔君面如土色,率幾許殘兵自陣內撤出。

天族得勝的歡呼震徹天地,大小仙家額手相慶,一面因尚且活著而慶幸,一面對墨淵上神雷霆之勢疏為感佩。

萬仙陣外的始作俑者赭之魔君亦未能幸免。他只見著眼前一道雲煙鋪面而來,下一瞬已只剩白骨立於原地,風過之後,碎為微塵。

那黑衣女子卻因閻魔杖之故擋下一擊,面紗碎裂如絲,露出一張白皙光潔的臉。

折顏遠遠地望見,驚道,“她不是妺冉!”

東華定睛一看,待看清那女子的模樣,望了一眼眼前的情形,細細一思,只及道一聲,“糟了!”

那女子消失之前,笑聲響徹四野,“可惜啊可惜,即使此戰勝了,你們依舊輸得一敗塗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諸仙皆不明她所說何意,不禁面面相覷。

那崇吾山腳一隊天族人馬飛馳而來,為首的乃是夜華身邊仙官伽昀。

他行至陣中,見著東華,施禮畢,簡略道,“帝君,九重天已失守。”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諸仙聽得此語,盡皆變色。

“魔族將我大軍牽制於此,卻於今日趁著決戰,且帝君召了萬仙降臨之故,由魔族公主妺冉帶領若水水軍,攻破九重天結界,將天宮毀了近一半。天君及諸位娘娘、樂胥娘娘、天孫白辰等諸仙皆被俘虜。淩霄殿被焚毀,屍橫遍地,慘不忍睹。太子殿下因前日方解了南海之圍,今日欲返回天宮再至崇吾山與大軍匯合,哪知卻只見著天宮被襲。因差了小仙前來報訊。”

折顏沈沈嘆道,“調虎離山之計。妺冉既去了九重天,那今日陣上持著閻魔杖的黑衣女子……”

“定是假扮。”東華道,“她竟又棋高一著……為今之計,先將投降的魔族盡數拘押,再上九重天看看情況。至於天君他們……且走一步看一步罷。”他叫住疊風,“你西海之兵乃是生力軍,魔族降兵便由你看管。”

疊風拱手領命。

東華回首去瞧墨淵,只見他抱著白淺,目色沈沈,“之後的事,便交給你們了。”言罷攜了白淺化為輕風而去。

折顏蹙起眉,道,“小五傷勢未明,我也先行一步。”

崇吾山顛,狐帝狐後亦不見了蹤影。

東華見著墨淵那般神色,暗自慶幸鳳九於戰前先行返回了青丘。他環顧四圍,見走脫了四位魔君,連宋在一側捂著受傷的胳膊,悻悻道,“那四位魔君,可要乘勝追擊?”

“不必了。”他淡淡道,“魔族損兵折將,大勢已去。窮寇莫追。”

他於此際極目四望,萬仙陣內歡呼聲罷,哀鴻遍野。

此戰雖勝,代價卻太大。今日過後,天族又將如何?

昆侖虛山巔雲聚雲散,仙氣氤氳,秋夜一輪冷月如鉤,一地清輝皎潔。

他孤身立於那山邊,迎面而來的風激起陣陣刺骨的寒意。玄晶甲上血跡斑斑,他亦未曾化去那股濃郁的腥味,一雙漆黑的雙眸失神般望向遠方的沈沈暮霭,僵直地佇立於原地,幾個時辰過去亦未曾移動分毫,宛如石像。

身後數名弟子見著,皆不敢靠近。

“大師兄還在大營善後,他不在,誰敢去煩師父?!”長衫在一旁埋怨道,“師父今日的模樣,你們也是親眼所見,十七還沒脫離危險,我可不敢去找死。你們誰要去試,自去便了,我可不敢!”

“師父也該歇下了,”令羽嘆道,“他本就舊傷未愈,今日又撐著大陣,還因十七傷神,現下已是下半夜了,再不去歇息片刻,天都快亮了!十七這處有我們守著便可,二師兄,這裏你最長,去勸勸師父罷。”

周圍幾位師兄亦輕聲附和。

“我不是不去,只是師父的臉色你們都瞧見了。十七一刻沒有消息,他定是一刻不會去歇下的。”長衫嘆道,“師父的脾氣,你們還不明白?”

又爭論了幾個來回,正在說話間,折顏已一臉疲憊地自房內出來,見著他們,便蹙起了眉,“你們要討論,好歹低聲,也離窗邊遠些。房裏一字不漏全聽見了。好在小五傷勢尚可,要是有個好歹,仔細墨淵收拾你們。”

幾位師兄弟惶恐地躬身行禮,呼出一口氣,自門縫內瞧去,只見狐後坐在白淺床邊,狐帝正與她說話,似在安慰。他們知不便打攪,便輕輕掩上了門,退了出來,悄悄潛在山石之後,側耳靜聽。

只聽得折顏低聲道,“你且放寬心,傷處看著極重,卻未傷及要害。小五命大,白止夫婦彼時也在崇吾山,狐後方才輸了些血與她,總算緩解了幾分。再過幾日,當能醒了。”

他默默聽著,一直緊握的手指總算松開了些許。

“此事非你之過,你也勿需自責,”折顏嘆道,“小五會如此做,原是遵從本心。心心念念之人遇上危難,她自不可能袖手旁觀。更何況,你若有失,萬仙陣內便是玉石俱焚。小五雖最是個沖動的性子,卻亦明理。”

他沈默良久,方才啞聲問道,“她……果真無礙了麽?”

“千真萬確。”

“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折顏正欲長出一口氣,見著天邊一絲光線穿透暗沈沈的天幕,忽而記起一件極重要之事。

三番決戰前,墨淵雖歇了數日,然則彼時天族連輸兩場士氣大傷,終是勞動他提前出關,方才解了那場危局。之後他於萬仙陣中更是屢屢使出非常手段。無論是啟天之術抑或是一氣化三清之法,皆是折損壽數之行。墨淵先前因損了仙元,又因折了子闌,傷心過甚,故此他不得不以非常之法與他護住仙元。然則此法亦有一個極大的弊端,一旦法術解開,消耗愈多,折損亦愈嚴重。換句話說,消耗多少,便會反噬回本體。他仙元本就已消耗過甚,此番過後,不可想象。

折顏側過身去,方欲說話,便見著他眉宇緊蹙,煞白了面色,身形微微晃了晃,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他吃了一驚,擡手去探他的脈搏,幾乎察覺不到一絲搏動,瞬間變了臉色,向著山石後厲聲道,“還楞著幹什麽,快把他送回房裏!!”

白止夫婦聽得外面動靜,方才出來,卻不見一個人影。好容易抓住一名昆侖虛弟子,白止細細問了,方才得知實情。

那弟子去後,白止蹙著眉站在原地,沈吟之間擡手一算,半晌不語。

狐後見他那般神色,不禁問道,“怎麽了?”

“墨淵的情況不大好。小五雖暫且無礙,若醒來得知她師父如此,定又是一番折騰。”白止嘆道,“她對墨淵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當年為保他仙身不腐,她差點連性命都丟了。若不是有神芝草和你一半的修為,折顏怕也無力回天。之後她七萬年不出青丘,以心頭血養著他的仙身,我們也是一日一日皆看在眼裏。墨淵在她心裏的分量,可想而知。方才我算了一算,墨淵不久將有一劫,頗有些兇險。如今他此等狀況,確是個不大不小的坎。”

“你是說……墨淵又會如當年與翼族大戰之時那般……”

“話不是這般說的,”白止安慰道,“三災九劫本就是每個神仙必經之路,弱者五百年一遭,強者數萬年一遭,飛升之時,潛修之時,任你便是創世之神帝俊,亦難躲過。若要渡之,看修為,看造化,尚須看天意。”

“那此番……”

“墨淵乃是父神之子,早歷了諸般災劫,對此事應是心知肚明。想來,他應心下澄澈,已有了應對之法才是。”

“話雖如此,但他此番狀況確是不太樂觀,老頭子,你可有幫得上忙之處?”

“我細細想來,雖如今沈了瀛洲島,失了神芝草,然則尚有一處地方,一種藥材,或可一試。”

“那還等什麽,快去啊!”狐後急道,“小五這裏有我看著,不必憂心。”

“墨淵的事,若小五醒來問起,切記,斷不可洩露半字。”

“明白了,快去!”

白止去後,狐後細細想了想這番動靜,卻不知為何,心下隱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疊風歸來那日,一路風塵仆仆,櫛風沐雨,一步不歇地往回趕。方至昆侖虛,卻聽長衫言道墨淵尚在養傷,昏迷了半月有餘還未醒轉,心下雖急,卻因尚需替子闌料理身後事強壓下那份焦慮,與諸位師弟張羅著將子闌葬在了後山。因素知墨淵常去後山桃林,便擇了個較為偏僻之處,以免往後墨淵看著傷感。

待料理完子闌的事,又過了數日。

他一面憂心師父,又一面擔心白淺,還一面因子闌傷心,整日茶飯不思。

這一日,折顏閑來無事,見他魂不守舍,便叫住了他。

“你這昆侖虛大弟子,果真非同一般。”折顏笑著接過疊風遞過的茶盞,輕呷了一口,“墨淵對你也格外看重。”

“上神此話怎講?”

“你昆侖虛十七位弟子,只有小五一位飛升上神,餘者皆為上仙階品。便是如此,墨淵亦只要你獨自領兵,且將最關鍵之處交由你來完成。若當日你出了差錯,萬仙陣內便是萬仙葬身之處。”

“上神過獎。”疊風微笑道,“那不過是師父提前布置,疊風亦只是遵照師父指示行事而已。”

“便是如此,亦是不易。”折顏微斂了笑意,又道,“對了,我尚有一事不明。”

“上神請說。”

“當日你帶兵來援,手中所持的,可是玄珠?”

“正是。”

“據我所知,這玄珠乃是父神之物,一直供於昆侖虛大殿之上。可十萬年前,這玄珠便失了蹤跡。因何在你手上?”

疊風笑道,“此事說來慚愧。上神當年於西海之時,發現我兄長體內尚存著另一個元神,方才尋著了師父。說來師父不選他人,單選了兄長,亦有道理。當年我拜入昆侖虛師父門下之前,師父尚未動過收徒之念。我西海素來與世無爭,兄長亦因性情的緣故,頗有些散漫不經。是以,我飛升上仙之後,算出兄長將歷飛升之劫。然則,以兄長的修為,這劫便是渡了,亦會損半條命。是以,父親母親便央我向師父借了玄珠一用。哪知,兄長雖因安然渡了劫,修為卻幾損耗殆盡。是以,玄珠便留在了兄長處,師父的意思,若兄長能因玄珠之力得以造化,亦是功德一件。想來師父會選兄長,亦是因著玄珠之故。只可惜兄長過分散漫,那玄珠早已離身,存於父親那處。否則若時時帶在身上,師父或許會早幾百年醒來也未可知。”

“我自知墨淵當年救過他一命,不想卻是因這玄珠。”折顏笑道,“這玄珠確有增強元神之力的功效,本是父神啟天之時所用。墨淵想來定是以為你兄長身上攜著玄珠,結魂魄亦能容易些,方才棲身在他身上,誰曾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頓了一頓,又道,“對了,南海究竟如何?天宮呢?”

“南海之亂頗為古怪,具體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我與太子殿下方至南海境內,便覺著甚是詭異。後來平定叛亂亦花了不少時間。如今想來,當是中了對方緩兵之計。魔族趁著天族兩頭大戰,天宮空虛,一舉偷襲得手。這番計謀,當真難以相信是一名女子所為。”

折顏正欲說話,忽而見著殿外仙童來報,“天樞星君到了。”

天樞疾步進來,施禮畢,自衣內取出一封書信交與折顏,只道,“奉太子殿下之命,請上神過目。”

折顏接過一看,擡首道,“這是給墨淵的信,為何交給我?”

“太子殿下本欲親至,奈何天宮如今紛亂繁雜,諸事需收拾,確然走不了,方才修書一封……方才聽聞墨淵上神尚未傷愈。此事非同小可,殿下交代務必送達,是以,便只得交與上神。”

折顏接過,拆開一看,面色沈了下去,淡淡道,“我已知曉。”

“九重天上恐怕要立新君了。”折顏嘆道,“皓德君已遭戮首,一眾仙家皆不能免。”

“魔族竟敢如此!”疊風怒道,“尚不念我天族手中握著他們諸多降兵!”

“只怕那人另有所圖。”折顏收起書信,重重一嘆。

單單留下天孫阿離活命,妺冉,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天樞走後,折顏於大殿之上又坐了片刻,疊風聊起南海之事,他似也有些心不在焉。不多時,白止風塵仆仆地自殿外疾步走來,見著折顏也不答話,只一擡手將一枝綠葉白花的植物交到他手中。折顏疑惑地接過,細看之下已認出了此物,不禁大驚失色。

“你從哪裏弄來的?!”他大喜過望地看向白止,“我記著瀛洲島沈之後,此物亦絕了跡。”

“原本這堇華草便不止長在瀛洲,海外三座仙山之上皆有。我此去蓬萊,與守島的應龍戰了三天三夜,還是趁著牠困極,方才取來。”

疊風在一旁瞧著,不解道,“上神,此物有何用處?”

“此物乃是普天之下最強的補劑,然則上古之時便已鮮為人知。若是普通神仙傷著,只需一葉,便可補回所失。”折顏笑道,“只是此草甚為稀有,海上三座仙山之上雖有,數量亦極少,且各有兇獸守護。”

白止嘆了一口氣,頗為疲倦,“但願此物能對墨淵和小五有所助益。”

“你放心,”折顏微笑這嘆道,“我去將這草煉成丹藥,定能助他們盡快醒來。”

言罷也不耽誤,匆匆忙忙離了大殿。

他於煉丹爐內燃起火焰,將堇華草盡數投入其中。那爐火熊熊燃燒,他又添了不少藥材於其中作為藥引,前前後後煉制了三天三夜,一刻不歇。

至第四日傍晚時分,丹藥方成。

折顏將一粒與白淺服下,另一粒正待送去墨淵房裏,忽而記起少了一味極要緊的補藥,便又匆匆趕回煉丹房重燃爐火,覆又煉制了一個時辰,方才大功告成。

及至將丹藥與墨淵服下,又渡了些仙氣助他調息,已是深夜。他困至極點,隨手將碗擱在他床邊的地上,準備先在一旁小憩片刻再去收拾。一揮手熄了燈,與墻角處靠著,闔上了眼簾。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秋風惹來陣陣寒意,落葉微卷著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於靜謐的夜裏格外響亮,以至那沙沙聲中夾雜的房門開啟的吱呀聲都不甚明晰。漆黑的房內除了榻上沈睡不醒的那人極細的呼吸聲,什麽也聽不見。那身影自門外躡手躡腳地竄進來,輕手輕腳地靠近那人榻前,擡手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傾身向前之時腳下一個不慎,踢翻了折顏放在地上的碗,發出一聲脆響。

折顏闔著的眸子猝然睜開,瞧見那身影已撲向墨淵。他呼吸一頓,身形一閃,已至榻前,於黑影向下刺去的瞬間堪堪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短劍掉落在地。

折顏微怒著揮手點燃燭火,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昆侖虛上行刺墨淵。待火光燃起,看清來人,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小五?!”

白淺哼了一聲,“我竟不知,你還在這裏。真是失算。”

“不,你不是小五。”折顏蹙眉道,“小五怎麽可能想殺墨淵?!你到底是何人?”

白淺掙脫折顏扣住的手腕,唇角一勾,“我就是白淺,千真萬確。”

折顏瞧見她眸子之中閃過一絲紅光,尚未看清她是如何出招,便見著那柄短劍已被她重新拿回手中,一劍刺了過來。折顏堪堪避過幾招,只不料被燈臺絆了一下,身形不穩,回首一看,白淺手中之劍已然落了下來。

眼見那劍愈來愈近,忽而自她身側伸出一只手來,堪堪握住了冰涼的劍刃。

血自指縫間不住地滴落。

“千算萬算竟算不到你是個裝睡的高手。”她咧嘴一笑。

那人蒼白著一張臉,劍眉微蹙,神色甚是疲憊,一雙星眸卻熠熠生輝,令人不敢直視。他亦不答話,只手上用力握緊,將短劍奪過,一手結印,在白淺反應之前施了個定身訣將她定住,覆又施了個墮夢訣將她沈入夢境。

方施訣畢,他只覺一陣眩暈,身形便晃了晃,氣息一陣翻騰不穩,甜腥之氣壓抑不住,驀地嗆出一口血。

折顏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你方才好轉了一分,怎可妄動?!”將他按在榻上坐好,方才疑惑道,“小五這狀況,莫非便是……”

“不錯。”他按住胸口,待氣息緩了緩,方沈沈道,“便是魔之花。她昏迷之時,那花便得空於她心內蠶食仙氣,迅速生長。只怕她再不醒來,總有一天會盛放。”

“她至今未醒,那妺冉便可隨時控制她?”他嘆息著自掌心化出傷藥和紗布,將他被劍刃劃傷滿是血汙的手掌細細清洗幹凈,又塗上傷藥,方才包紮起來。

墨淵也不言語,只神色懨懨地靠在榻上,遠遠地望著她的身影出神,眸中閃過一絲黯然。良久,方徐徐道,“確是如此。”

“她是何時中的魔之花?”折顏蹙眉道。

“我亦不知她是何時何地在十七身上種下此花,想來定是在凡間之時。她處心積慮,竟能令十七毫無察覺,”他蹙起眉宇,“折顏,魔之花一旦盛開,宿主便會成為操縱者的傀儡。我不願十七真有那一日。可迄今接觸過魔之花的,除了魔族,便只有我。可北桓至死亦不曾擺脫魔之花的操縱。十七再這樣下去……”

“這世間萬物俱是相生相克,魔之花雖特別,亦說不定有克制之物。”折顏嘆道,“你且先靜養為要,不可再妄動內息。你尚不知白止為此專門跑了一趟蓬萊,千辛萬苦取來堇華草。今後每日服下我所煉丹藥,當能緩緩好轉。你這仙元已所剩無幾,若緩緩調養,或數百年,或數千年,亦能恢覆如初,卻急不得。小五之事,我再徐徐查來。便是翻遍世間一切書章典籍,亦定要尋著它的克星!”

“折顏,又勞你費神了。”他微微嘆道。

“你我兄弟,何須說這些。”折顏頓了一頓,又道,“對了,你昏迷之時,夜華有書信一封。”說著自衣內取出信來,遞了過去,“如今九重天上,形勢亦不樂觀。”

墨淵默默覽罷,嘆了一口氣,“當年他為令我早些醒來,修為損耗殆盡。如今這般情勢,待要擔下這天君之職統禦四海,恐卻無法歷那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的天劫。東華亦是如此。”

“總歸天宮有他們在,定能重整旗鼓。你且安心養傷是正經,旁的事且放在一邊。”

墨淵點點頭。

那夜折顏離了墨淵那處,便悄無聲息地將白淺送回了房內。狐後在一旁睡著,毫無察覺。

那日過後,他原以為白淺定會盡快醒來。她身上的傷早已沒有大礙,亦服了他煉制的丹藥,調理日久。然則她非但沒有醒,情形反而越來越糟,以至最後已然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他擔心墨淵知曉又是一番折騰,便告誡昆侖虛上下,不可走漏一絲一毫的風聲。日日夜夜守著白淺,想於她愈發虛弱的體征之中查明病因的蛛絲馬跡,卻無一例外歸於失敗。

狐後日日淌眼抹淚,“早就讓你快些出手,你還說等,這下好了,女兒命在旦夕。”

白止聽了,在一旁默不作聲,半晌只嘆了一口氣,“也是時候讓她四個哥哥來昆侖虛瞧瞧了。若昆侖虛實在無法,便只好將小五帶回青丘。”

折顏在一旁聽了,勸阻道,“還是讓她留在昆侖虛方才穩妥。畢竟白淺心心念念的都是墨淵。”

狐後聽出折顏話裏有話,一楞,“什麽心心念念?!”

折顏這才將白淺這些年來的一切從頭到尾地講了一遍。從她與夜華心生間隙,到分道揚鑣。再從她下凡去尋墨淵,到明白了心意,守護了他凡身千載,一五一十全說了一遍。

白止聽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當年全家上下都看出了她對墨淵的心思,就她自己始終固執,以為那只是師徒之情。我也是料定墨淵不會甦醒,方才與九重天定下了聯姻的婚約。心裏想著過了幾萬年,這丫頭總會慢慢地放下。她歷了一場情劫,又和太子諸多糾葛,最終竟還是嫁到了九重天。我思及她既已出嫁,她對墨淵之情亦當已放下。哪知……”

“早知她最後依舊會如此,當初就不該擅自與天族訂那勞什子的婚約。”狐後埋怨道,“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她若想留在昆侖虛,便都依她罷。”

折顏安慰道,“雖然現在下結論尚早,不過小五的狀況……我已隱隱有了些猜想。這幾日,暫勿將真真他們叫來,以免又弄得雞飛狗跳,昆侖虛也不得安寧。”

那日之後,狐帝自回了青丘,狐後留在昆侖虛照看白淺。折顏日日觀察,又往藏經閣翻閱了諸多書籍,心內對白淺的狀況已漸漸有了數。

卻說當日墨淵醒來,因尚未大好,折顏反覆叮囑,要他不得妄動,靜心修養。他因耗損太過之故深感疲累,便遵照折顏的囑咐閉門靜養了數日。疊風他們十幾位師兄弟得知師父醒來,喜不自勝。卻聞得折顏說不可打擾師父靜修,便只得日日於門外守著,端不敢造次去瞧他。

後因白淺身體日漸衰微,每況愈下,折顏知定瞞不住,便於他們問起之時反覆叮囑,不可令他們師尊知曉。一時間昆侖虛上下既喜且憂。喜的是墨淵日漸好轉,憂的是白淺卻日益衰弱。

這一日,墨淵於榻上沈睡方醒,勉強起身,凝神調息了片刻,覺著靈臺似漸漸清澈,渾身輕盈了不少。這些時日以來,身體一直困頓沈重不堪,一旦好轉些許,便深感精神似振奮了些,遂稍事梳洗,披衣起身。

打開房門,門外日光煦煦,秋風徐徐輕嘯過後,落葉如雨般飄落。他望著遍地翻滾的枯葉,一陣朦朧的心悸卻緩緩漫上心間。回首看時,見著長衫倚在窗臺下頭正一點一點地草草地打著盹。他微嘆一聲,正欲出聲喚他,卻不料長衫聞得他嘆息之音,瞬間睜開了眼。

“師父!?”他又驚又喜,起身奔向他,因見著他衣衫單薄,轉眼又變了臉色,“折顏上神前日方還囑咐弟子們,說師父如今亟需靜養。師父,病體稍可,更須防著風寒侵體啊。”

“無礙。”他淡淡道,“對了,十七可醒了?”

長衫楞住一瞬,不禁暗暗叫苦,師父醒來果真第一件事便要問十七。要是說漏嘴,可要闖下大禍了。可若不照實講,到時師父追究起來,亦是難捱。前思後想,左右為難。

他索性一咬牙,“師父,十七她——”

正說話間,眼瞅著折顏遠遠地過來,他便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喜出望外地喊道,“折顏上神!”

墨淵一轉身,便見著折顏面色沈沈正向他走來。“你怎麽起來了?”

“今日覺著似好轉了不少。”他徐徐道,“十七可醒了?”

折顏頓了一頓,回頭去瞧長衫,見他一臉得救的神色,心下已明了了幾分,便嘆了一口氣道,“那日過後,又過了這許久,還是老樣子。”

墨淵一斂眉,“為何?”

“我亦觀察了好些時日,”折顏嘆道,“然則全無頭緒。”

墨淵沈默著,神色愈來愈沈,眉間亦漸漸積滿愁緒。

“你不必憂心。小五一向康健得很,或是損了些,抑或……”

話未說完,便見著墨淵已轉身疾步而去,他心下一急,出聲道,“等等!”

那個單薄的身影已向著白淺的院子頭也不回地疾步行去。折顏無法,只得深深嘆了一口氣,匆匆跟上。

長衫見著,暗暗叫糟,轉身便去尋疊風令羽他們。

他疾步行來,方推開她的房門便見著狐後正在抹淚。見著他,連忙將淚拭去,勉強收住,方才和緩了面色,“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十七。”

他來至她床前,俯身看去,但見她形容甚是憔悴,面色蒼白如紙,唇上血色全無,呼吸間氣息極弱,似欲斷絕一般。他沈住氣,坐在床邊,擡手搭上她的脈搏。那脈象浮而無力,極弱,他的眉愈發蹙得緊了。“折顏,”他沈沈坐於床邊,仰首去看他,“你為何不說實話?”

“我……”

“十七這癥候,原不是受傷之故。”他頓了一頓,低聲道,“她迄今未醒,亦非因著魔之花。”

折顏默了一默,沒想到他竟如此清楚,只硬著頭皮得照實說,“不錯。”

“那小五到底……”狐後急問道。

“小五這是,‘天人五衰’之兆。”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狐後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折顏的衣袖,似聽錯了一般,“不可能……不可能!這怎麽可能?!”言罷,淚如雨下。

疊風他們方才趕到,便見著這一幕,亦被震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好半天,他們方才離了房外,退至院中。

長衫不禁問道,“大師兄,‘天人五衰’是真事?我還以為只是……”

疊風嘆了一口氣,沈沈道,“看來十七此回是真的危險了。‘五衰四相,輪回侵逼’。神仙亦有仙壽,並非與天地同壽,於世間永存。無論是創世之神帝俊,抑或是父神,皆逃不過壽歲之盡。天福受盡之日,神仙亦難逃災劫。輕者永生永世墮入六道輪回,重者羽化而逝。”

“那方才折顏上神所言,十七她……”

“無論是哪一種,皆難以想象會發生在十七身上。十七素日雖沖動些,到底還年輕,且不曾做過壞事,為何會遇上這種事?”疊風思及舊日重重,不禁悲從中來。

令羽正疑惑白淺因何會遇上這種事,蹙眉擡首望去,只見著青天高高在上,無邊無際,一時只覺世事難料,變幻無常。正出神之間,卻見著天邊一只仙鳥嘶鳴著從天而降。那仙鳥赤首黑目,周身青色,煞是好看。那仙鳥自他們頭上飛過,盤旋了幾圈,遂飛入白淺房中。

折顏方才嘆了一口氣,卻覺著此刻說任何詞句,皆難以安撫狐後,不禁頗有些洩氣。正沈吟間,便見著一只青色的鳥自門外飛來。

墨淵回首見著那鳥,微閉了閉眼,擡起手來。那青色的鳥直飛至他手臂之上,方才停下。

折顏乍見此鳥,心下已了然了七分,只問他,“這是……玉山的青鳥?”

他亦不答,只低聲與那鳥道,“我已知曉。不日便來拜訪。”語罷,一展手,青鳥嘶鳴一聲,向外飛去。他默默註視著青鳥飛去的方向,半晌方才勉力收回目光,“是玉山西王母座下三青鳥之一。”

“玉山雖與你這昆侖虛毗鄰,但據我所知,你們似並無甚往來?”折顏疑惑道,“且那西王母素日不問世事,性情乖戾,食古不化。如今忽遣了信使前來尋你,是何道理?”

“我自炎華洞醒來,回返昆侖虛之後,並非一直在閉關。”他微嘆道,“因心下疑惑,曾上過一趟玉山。如今三青鳥忽至,應與十七有關。”

“那你……”

“對了,”他看向狐後,“不知十七身上可帶著一枚琥珀色的玉瑗?”

狐後搖搖頭,“小五一身衣裳是我換下的,什麽也沒有。”

他微微顰眉,回首去看她毫無血色沈寂的臉,心漸漸沈了下去。起身布向房門,日光將他的身影照得微熹微亮,一分分暈開,如化入那片柔和的光亮之中,寶曜盛極。

“十七不會有事,我亦不會令她有事。”

折顏不知為何,見他如此說,心下便有些不安,“你方好轉些許,若要有個什麽……”

“不妨事。”

折顏無奈笑著搖搖頭,“你這話,唬得旁人,如何能唬得了我?你既要上玉山,我便與你同去。想來那食古不化的神女見著我這不速之客,定又要一番喋喋不休了。”

“但願此去,能有解救小五的方法。”狐後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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