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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鎖窗寒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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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虛向西三百五十裏,便是西王母所居之處玉山。因常年與世隔絕,此處若無三青鳥牽引,便是跋涉過萬水千山到了腳下,亦難涉足。玉山雪峰巍峨,古木參天,鶴鳴聲聲,若聞清歌。山下清溪九曲百折,流瀑深懸,山間珍禽異獸,目不暇接。及至山巔,一方碧水如鏡,映著蒼天流雲,一絲波瀾也無。

西王母一身皂衣素服,於瑤池之畔靜坐賞蓮,素手一拂,攪動一池秋水,滿池波光粼粼。

折顏初見,不禁嘆曰“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墨淵一雙眼無波無瀾,只沈著氣,默默俯瞰著熟悉的景致。

祥雲方降下,早有雙成在一旁候著,引著他們往閬風苑而來。

折顏初至玉山,遠遠地只見著瑤池廣闊,池邊十二玉樓重重疊疊,雕欄畫棟,金碧輝煌,不由得嘆道,“這玉山觀來,不輸你昆侖虛啊。我竟從未到過,當真汗顏。”

墨淵不做聲,只垂著眼,一步不歇地跟著仙使向西王母所坐的那處涼亭行去。

西王母一身皂衣,似早已等候多時,見著墨淵身後的折顏,一挑眉,“我竟不知還有生客到訪。”

墨淵側身道,“這位是折顏上神,未曾提前告知,還望見諒。”

折顏拱手施禮道,“王母。”

西王母也不多言,只徐徐道,“我料定這幾日前後,你當會來此。因我素知你的為人,便提前遣了青鳥前去相邀。想來,如今你定焦頭爛額,一刻也不得安枕。”

她素手輕拂,瑤池泛起點點漣漪,白蓮亦隨之輕輕搖曳。

“正是,”他沈沈道,“是故三番造訪,只望王母指點迷津。”

她起得身來,淡淡道,“隨我來。”言罷,便向著玉樓之內飄然而去。

墨淵與折顏旋即跟上。

那玉樓似金雕玉砌一般,轉過幾道曲折的回廊,便來至一方不大的露臺,那露臺之上佇立著一間極簡約的涼亭。涼亭之中又置著石桌石凳,石桌之上乃是一面不甚大的水鏡。

她指尖輕扣,那水鏡泛起點點波瀾,水波蕩漾之間,竟顯出點點往昔之相來。

“當年你同母神初上玉山之時,不過還是個垂髫的孩童。我與你母親素來交好,她因算著父神逆天之行定結不得善果,不甚煩惱,便與我道,若能得轉圜,保你無虞,她什麽都願意做。”她頓了一頓,又道,“然則我終究尋不到解決之法。”

“你可還記得彼時我是如何與你母親說的?我說,你的姻緣因父神之故早已被毀,即便有也不過短短兩萬年。可還記得?”

折顏暗暗吃驚。

墨淵嘆了一口氣,“記得。彼時你還說,如若有違,必遭天譴。”

她一扯唇角,“何止。父神本就因逆天之行,而須獲天罰。卻尚要你煉造東皇鐘。此物毀天滅地,本不容於世,他幾次三番皆因殺業太重而放棄煉制,卻又為了救你性命,不得不將這如山的業累令你擔下。便是因著這番緣故,自東皇鐘誕生那日起,你的劫數便一道應運而生。這劫如影隨形,不死不休。我本掌著天罰之事,當年見著事已至此,便知這東皇鐘在一日,你的劫數定不可避免。神魔大戰之時東皇鐘初開,有人為了保全你的性命,替你祭了鐘,你逃過一劫。七萬年前若水河大戰,本是你命終緣盡之日,你卻不應劫,生生拼回了魂魄,再度逆天而行。當年我說,如若有違,必遭天譴,本只是告誡。哪知你全無忌憚,擋天雷,救東華……凡此種種,每一件皆是逆天而行。你當真不怕。”她重重一嘆,“眼下你大劫將至,卻一心只顧著別人。”

折顏越聽越是心驚肉跳,不禁問道,“那小五之事又是何解?”

“這便要問他了,”她悻悻道,“問他為何如今三生石上並無他的名字。”

他沈默不語。

“三生石上當然不會有他的名字。”她冷笑道,“一個七萬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怎麽可能有姻緣!而尚有人妄圖為這早已斷絕的姻緣接續,姑且不論那人也數度違了天道,自然被反噬無疑。”

“你的意思是……小五和墨淵……他們……”

“不錯。”她淡淡道,“姻緣乃是天定,切莫強求。當初我便反覆告誡過你,彼時你二上玉山,我要你甦醒之後謹記於心,否則後悔莫及。你於若水河畔魂飛魄散之時,便早已斷了一切。事到如今,已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若懷玉子尚在,便可保十七平安。”他沈沈道。

“懷玉子能護得她免於這‘天人五衰’的羽化之危,亦難逃永生永世墮入六道輪回之苦。”她淡淡道。“此是她的劫數。”

“難道沒有補救的辦法了麽?”折顏急道。

“沒有。”

他一言不發,只默默垂首望著水鏡之中過往的種種。

她沈沈呼出一口氣,轉身欲走,方走出數步,便聽得他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他沈沈道,“素來三災九劫,皆有規避之策。十七此次,應也不例外。”

“你錯了,此次確然是個例外。”她方言罷,便飄然離去。

西王母去後,折顏無力地坐倒在石凳之上,“小五此次,莫非果真在劫難逃……”

“一定會有辦法。”他睫羽輕顫,垂首望著變幻莫測的水鏡,頓了一頓,便向著方才西王母離去的方向疾步行去。

折顏頓在原地,望著他愈發清瘦的背影,重重地嘆息,“你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你一心全在小五身上,自己的劫……又要怎麽辦……”

尋見西王母的時候,她正在瑤池之畔坐著,默默望著一株睡蓮出神。墨淵默默行至她身側,望著那株行將枯死的睡蓮,正欲開口,卻被西王母擡手打斷。

“你看這睡蓮,”她徐徐道,“它於這瑤池種下,存活至今,歷經了無數風霜雨雪。我總說它傲霜立雪,屹立不倒,卻也知萬事萬物皆有壽限。如今它大限將至,我雖不舍,卻不得違逆天道,令它重生。世間萬事,皆是如此。”回過頭來看向他,“你初上玉山之時,我答應過你母親,若日後你生了困惑,定與你解惑。你母親與你道,切莫選錯路,否則一步錯,步步錯。可惜你卻置若罔聞。你這人,面上似無欲無求,心內卻又是另一番模樣。”她深深地嘆息,“你當初究竟為何堅持要回來?”

“只因放不下她。”

“所以便是萬劫不覆,一場空,亦不悔?!”她厲聲道,“可我明明警告過你,若再續前緣,則天罰必降至她身上,你又為何明知故犯?!”

“……”

他又憶起那日帳中她醉酒胡鬧之事,黯然了面色,“是我的錯,這天罰本當由我來受,卻累她如此。”

“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她拂袖而起,“她終歸不得善終,你死了這條心吧!”

“三災九劫皆可趨避,”他沈聲道,“你為何不肯說?!”

“你知道了又待如何?”她蹙眉道,“若要解她這番災劫,必以同等代價相抵。如今你還剩下多少?還能拿什麽來償?”她回身去看他,“你若插手此事,便是能救回她性命,也必定應劫。這一次,就再也回不來了。”

“只要她能平安。”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她怒道,“你以為這樣做是為她好?她若得救,你卻應劫,她便永生永世要生活在沒有你的孤寂之中,直至歸於混沌。她當年等了你七萬年,這一次你又要她如何?”

他默了一瞬,道,“她不會記得。”

“若有朝一日,她記起了一切呢?”她厲聲道,“你要她如何面對?”

“一切的終始皆在我。”他沈沈道,“便是他日應劫,亦是情理中事。想來,她當能參透。”

西王母背過身去,只望著瑤池內那株睡蓮默默出神。良久,方輕聲道,“我果真還是無法勸動你分毫。雖素知你固執,卻還是希望這一回你能聽一句勸。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她回過頭來,“她的反噬是因你而起,此事之後當有應驗,暫且不論。若要救她免於墮入六道輪回,便須將她所欠一件件全還了。雖只兩件,卻是牽一發動全身,你要考慮清楚。”

“不必考慮了。”

“我就知道你會如此說,”她嘆息道,“當年為了令你提前醒來,天族太子以四萬年修為以及一只手臂為代價,替她取來神芝草煉成丹藥。此為第一件。”頓了一頓,又道,“擎蒼破鐘而出,天族太子又替她出戰,祭了東皇鐘。此為第二件。你若替她還了,她因著那懷玉子的庇佑,便能安然無恙。”

“這兩件亦與我有關。如何方能替她還清?”

“事情來到之時,你自會知曉。”

折顏尋來之時,便見著他面色已然緩和,一方碧水映入眼中,若秋水映月,熠熠生輝。

他回過身來,向著折顏淡淡道,“回去罷。”

回程之時,折顏問他,“懷玉子既不在小五身上,如今小五昏迷未醒,如何知曉去了何處?”

墨淵細細想了想,記起當初讓疊風帶了玉瑗與她作為新婚之禮,她半夜跑來昆侖虛後山尋他,說要好好珍惜,時時佩在身上,一刻也不敢忘。在落霞山之時,她身上尚佩著玉瑗。再見之日,她一雙眼睛因在妙華鏡前註目太久而幾近失明,然則彼時懷玉子便已不在身上。當是她回返九重天這一段時間放在了何處,或是掉在了哪裏。再一細想,自他歸位之後,便一直忙於戰事。她不見了玉瑗,竟也不急,想來這懷玉子當是放在了她甚是穩妥之處。然則九重天已被妺冉洗劫,玉瑗若在便罷,若不在,又當是一番曲折。

他嘆了一聲,緩緩道,“當是落在了九重天上。只是這九重天甚大,如何尋覓,當不是件容易之事。何況,妺冉方才洗劫了一番。”

折顏心下一跳,一絲不祥的預感漸漸浮起,“若說妺冉是為了消滅天君一家,卻因何單單留下阿離活命?這其中是何緣故?她洗劫天宮,莫非便是為了這懷玉子?!”

“她若單為了懷玉子,又何須殺天君和一眾宮人?”

“或許只是障眼法?”折顏蹙眉道,“不管怎麽說,先回昆侖虛瞧瞧,再做打算。”

方降下雲頭,早有疊風等在大殿外。

他已在殿外來回踱了好幾個時辰的步,大汗淋漓,見著墨淵與折顏,如見著救世主般迎了上來,拱手行禮,簡單說明了兩位尊神去後的狀況。

原來前腳墨淵與折顏剛走,這邊昆侖虛山下便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待他們師兄弟殺到山下,細細看來,原是一位衣衫襤褸的仙娥。那仙娥渾身是傷,淚眼婆娑,見著疊風他們,便跪於地上,泣不成聲。疊風他們問她是何人,因何上昆侖虛。她邊哭邊說,她原是九重天上洗梧宮長升殿的宮女。疊風他們一聽,原是曾經白淺宮裏的宮女,便將她迎了進來。

至大殿之上,她方才細說了當日魔族洗劫天宮的情形。她名叫奈奈,原是伺候太子妃白淺的宮女,白淺離開天宮後,便專職照顧天孫阿離。天宮遭劫那日,她與阿離一道被抓住,爾後眼見著周圍天君和諸多後妃一並罹難,最後只剩下阿離和她尚留著性命。

疊風與她倒了杯茶,問她因何會尋到昆侖虛來。

她只道,是魔族公主讓她帶了書信前來,要她將書信親手交給墨淵上神。

疊風和長衫他們見是魔族妖女要尋師父,皆忐忑不已,唯恐又是什麽奸計。將奈奈送至後殿安頓下來之後討論了半天,也拿不出個主意。疊風蹙著眉於大殿前往來踱步,心急如焚。

墨淵默默接過那書信,拆開來,閱畢,亦不言語,只將書信交給折顏。折顏看罷,一蹙眉,厲聲道,“這擺明就是個圈套!”一把將信摔在地上,“你應當不會這麽輕易就範罷?”

他沈默地註視著地上的信箋,沈思了片刻,微微蹙起了眉。

疊風將信箋拾起,疊好,覆又放入信封之中,試探著問,“上神,這信上……”

“妺冉說玉瑗在阿離身上!她殺了天宮無數口人,獨留阿離一人活命,我便猜到定不會這麽簡單。撒如此明顯的餌,單釣你上鉤……”

“若不救阿離,取回玉瑗,十七還能撐多久?”他淡淡道,“可還有更好的辦法?”

“……”折顏一時語塞。

他轉過頭去問疊風,“十七今日如何?”

“還是老樣子。”疊風黯然道,“今日狐後回了趟青丘,此刻當是九師弟在一旁守著。”

他默默點頭,起身便向內行去。

方至白淺房門前,便見著一個不相識的女仙自白淺房內出來。

那女仙見著他,顯然吃了一驚,細細看了看他的模樣,方才低下頭去,連忙施禮,“見過墨淵上神。”

“你是……”

“奴婢是伺候過娘娘……不,白淺上神的仙娥,叫奈奈。”

他默默頷首,“你是九重天的宮娥?”

“是。”奈奈長出一口氣,她原以為傳說中的墨淵上神既是戰神,即便與太子長得一模一樣,也應當是三頭六臂般難以接近之人,何曾想到竟是這般溫和,和冷冰冰的太子截然不同。

“奴婢一直在洗梧宮中伺候上神和天孫殿下,前後已有兩百餘年了。”

“從十七在凡間歷劫之時便在她身旁?”

“是。上神尚是凡身之時便是奴婢在一旁照顧。”

“我有話想問你。”他緩緩道,“隨我來。”

“是。”

她跟著墨淵行至蓮池旁,不敢擡頭看他,好半天不見他出聲,方才偷偷瞧去。只見著他一身湛藍的衣衫,身姿偉岸,寶相莊嚴,只目色沈沈,正默默註視著滿池白蓮。

良久,方才問緩緩開口,“你說自十七凡人之時便一直在一旁照顧,想來彼時之事,當一清二楚。”

“是,”她點點頭,“上神想問什麽?”

“十七既落入凡塵,因何會上天宮?她與素錦究竟有何過節?因何失了一雙眼睛?跳下誅仙臺又是怎麽一回事?”

奈奈默了一默,方才緩緩道來,“上神上天宮之時,已然有了身孕。便是如此,依然未得天君和樂胥娘娘他們的歡喜。君上將她安置在洗梧宮的一覽芳華,她是個凡人,整日皆不得踏出宮門,身邊只有我一人伺候,過得甚是不好。素錦娘娘因深愛君上,因愛生恨,視上神為眼中釘、肉中刺。每每設計陷害。君上誤解上神推素錦娘娘下誅仙臺,素錦娘娘傷了一雙眼睛,因天君責怪,君上便只得取了上神一雙眼睛,賠給素錦娘娘。娘娘失了眼睛,心灰意冷,日日摸索著去誅仙臺的路,終在誕下天孫之後,舍下一切,自誅仙臺跳下。”她說著便動了情,淚濕了眼眶,“上神彼時在天宮的日子太苦了。”

他默默握緊了指節,“夜華他可有後悔?”

“君上為救上神承了三年雷刑,在上神跳下誅仙臺後也一起跳下,險些丟了性命。之後君上得了素錦族的結魄燈,便日日夜夜燃著,希望上神能回來。”

他轉過身來,輕聲道,“你照顧十七,想來彼時也受不了不少委屈,辛苦你了。”

奈奈惶恐地搖搖頭,“不委屈,如何也不及上神委屈。奈奈不過一介仙娥,很多事都幫不上忙的……”

“你且安心歇著,”他松開手指,微微嘆息道,“在昆侖虛無須擔憂。”

“多謝上神。”她欠身行禮,之後方才緩緩離去。

他孤身立在原地,半晌未曾移動一步。那方蓮池之中,白蓮多多,只早已沒有了當年的金蓮。

他收回目光,緩緩自懷中掏出了一方巴掌大的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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