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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留醉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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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她一身青衣,因眼睛好了大半,也不曾戴著玄光白綾,明眸善睞,燭火點點在眸間飄搖,丹唇若素,烏鬢娥眉,確是朱顏碧色,一瞬間他竟險些移不開目光。待飲罷這盞茶,方才微嘆道,“十七,你的好意,為師明白。只是這戰端畢竟與青丘無關。前些時日,東華已往梵音谷處求得比翼鳥族十萬眾,他也問過我的意思,是否需往青丘借兵。我想,你青丘一向與世無爭,民風淳樸,安居樂業……若因借兵與天族,無端惹來兵禍,這一仗得勝便罷。若敗了,你青丘便會為此被牽累,恐怕屆時生靈塗炭。何況,你與夜華之事……青丘與天族也再無利害關系。是故,為師並未……”

“師父,當日你在碧海蒼靈不止救了東華帝君,還救了我青丘女君。我青丘狐族最是知恩圖報。這等大恩,休說出兵,便是要我白淺肝腦塗地,也絕不皺一下眉頭。”白淺肅然道,“九師兄告訴我,如今兵力懸殊,形勢逼人。師父,十七並非只是青丘狐帝之女,還是昆侖虛弟子。此番亦並非借兵與天族,乃是借與師父。師父若去,十七必定相從。”

他微微動容,望著她,卻並不言語。

她正待再說什麽,忽見長衫進來,拱手道,“師父,十六師弟醒了。”

“知道了。”

長衫去後,他轉過頭來,看向她,“十七,子闌的事,你可清楚?”

“正想與師父說說此事,”她凝眉道,“不知師父可還記得胭脂?”

“可是在凡世被魔族追殺的那位女子?”

“正是。”她微嘆道,“子闌師兄原與她在凡世有過一段戀情。因她是擎蒼的女兒翼族的公主,礙於身份,且我昆侖虛與翼族之仇不共戴天,是以,師兄與她並未能在一處。”她頓了頓,又道,“胭脂曾言,她自師父甦醒之後便一直被魔族追殺。從翼界躲到凡世,亦逃不過追兵。當日我於凡世遇著她,因見她被追得急了,便要她往青丘去等我。之後傳訊給子闌師兄,要他往青丘與翼族交界處接應,防著生變。哪知九師兄和十六師兄去後發現魔族已候在那處……之後他們分頭行動,九師兄帶著離鏡的女兒離應回了青丘,十六師兄卻受了重傷,胭脂也不知所蹤。恐怕是落入了魔族之手。”

“聽說,擎蒼三個子女身上養著血蠱?是以,當年才會因擎蒼殺了離鏡,提前沖破東皇鐘。”

“正是。”她點點頭,“這魔族倒也怪得很,我原以為他們的目標是離應,哪知竟是胭脂。她拿著胭脂意欲何為?如今擎蒼已死,東皇鐘那時也被毀了,便是貪圖那血蠱,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他聽著東皇鐘和擎蒼,無聲無息地蹙起了眉。

“師父?”

“十七,你隨為師一同去看看你十六師兄。”

他起身合上案上圖紙,面色雖如常,蹙著的眉間卻不曾松開分毫。

她見著,莫名想伸手替他將那眉宇舒展開去。若能替他多分擔一分,也好。

子闌醒來之際,長衫正好進來,見著他醒了,喜出望外,連忙告訴他師父醒了。子闌點點頭,欣喜了一半,便拉住長衫,急促地說道,“快帶我去見師父!”

長衫只得告訴他稍待片刻,師父正在藏經閣內忙著,不得空。哪知子闌聽著,便掙紮著要起來,攔也攔不住,長衫見他不大對,便道,“我去與報與師父,你先躺著罷。”一把將他按在床上,這才往藏經閣來。

墨淵進來之時,子闌見著,頓時淚如雨下,於床上跪著,待要磕頭,被墨淵一把拉住。

“無需如此。”他道,“你傷勢未愈,躺下罷。”

“師父,”子闌含淚道,“原本十六應當在昆侖虛靜待師父歸位。然而卻……”

“無妨。你且將那日之事細細說來。”

子闌微收了淚,方將那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大致與令羽所言不差。只最後一段令羽並不知曉,“師父,那黑衣女子說,留下弟子一條小命,是為了讓我將此物送與師父。還說,師父見著這個,自然知道如何用。”說著自懷中取出一枚不大的海螺,雙手捧了,呈與墨淵。

他乍見此物,一直蹙著的眉宇蹙得更深了幾分。取過之後,擡手拂去,便聽得一個清揚的女聲傳入耳中。“墨淵,二十餘萬年,別來無恙。我留著你徒弟的小命,只為有幾件事要說與你知道。我妺冉餘生所求,不過你的性命而已。當日我哥是如何對你,他日你便要再受一遍!我占遍先機,全虧得照世鏡。你若同我一樣犧牲兩樣最重要的東西,問它兩件事,也能笑到最後。最後一件,胭脂的命,我已取了。想來你這麽聰明,應當知曉我要做什麽。“自食其果”,到了那一日,你自會懂這四個字的意思。後會有期!”

他聽完,目色沈沈,沈默地握著那海螺坐於床邊,半晌不語。

“師父?”她見著他如此神色,不禁擔憂起來,“她說什麽了?可是與胭脂有關?”

他也不回答,只回過神來,看著子闌,輕聲問道,“子闌,你與胭脂,可是兩情相悅?”

子闌沈默了片刻,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弟子知道與她有緣無分,所以……”

他微嘆,凝眉道,“感情原無這些條條框框,當日你若與她在一起,昆侖虛上下亦不會阻止。”

“師父對弟子恩重如山,我卻愛上了仇人的女兒……更不必說天族與翼族本就……弟子自知與她沒有可能,方才自請往守無妄海。如今她生死未蔔,弟子只願救她出來,別無所求!求師父成全!”

他沈默許久,終是未能將胭脂已死之事說出口。

白淺只作他不同意,便來求情。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子闌的肩,安慰道,“且先好好養傷。此事當從長計議。”

子闌點點頭,白淺又拉了他在一處閑話、鬥嘴。他默默起身,緩步走出房來,只望著如水月色,微微出神。

白淺出得門來,便見著他孤身立於月下。他一身靛青色衣衫,身形似又清減不少,她看著眼睛一陣發熱,鼻子一酸,若是在凡世,她定撲過去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他前襟染得一塌糊塗。如今見著他這般神色,明明想上前去,腳步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師父……”她緩緩行至他身後不遠處站定,輕聲喚他。“可是那黑衣女子說了什麽?”

“她說,胭脂已死。”

她確然感到乍聽見此話之時一陣天旋地轉。

“那師父方才在十六師兄那裏時……”她含淚道,“為何不告訴他?”

“因為說不出口。”他微微哽咽,回過身來,望向她,“胭脂是因那黑衣女子欲向為師覆仇,方才會被牽連。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他與胭脂原可有情人終成眷屬……終是為師的過失。”

她確然自他眼中看到一股從未見過的悲戚,一點一點,自眸中溢出,無處遁形。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微笑著去拉他的手,安慰道,“這不是師父的錯。子闌師兄是性情中人,又最知情識理,便是知曉了,也只會尋那黑衣女子拼命……”

她尚未說完,便見著他黯然了面色,閉上了眼,只那手中的手尚溫,她便用力地握住。

那一瞬,她仿若又回到那一日。

天邊仙樂高奏,眾仙言笑晏晏,漸漸於雲端散去。她面上蒙著白綾,抱住他已漸漸冷卻的身體,淚水濕透白綾。她一把扯下,也不知是否淚水沖刷之故,那一瞬本看不清的眼睛卻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張與墨淵一般無二的臉,仿若若水河之戰重演。她一手抱住他,一手去握他已冰冷的手,痛哭失聲。那手腕上的紗布尚隱隱滲著血。

她思忖,今世他面貌與墨淵一模一樣,又得回了軒轅劍,便是元神已然覺醒了。只不知他可有得回記憶。而方才的吻……究竟是……

待將他送回屋內,想起方才還活生生地被她抱在懷中,此刻卻再也活不過來,便又淚濕了眼眶。她往他身上施了個術法,又在屋外施了個仙障,便即離去。

墨淵就要醒了。

單想到這件事,她便覺著心跳快得似要躍出胸腔一般,恨不得登時便飛回昆侖虛。

如今被她握在手中的手還好好的,她便覺著就算天地俱變,都能撐過去。

擡起頭來,她輕聲問道,“師父,帝君來迎時,你可真得回了軒轅劍麽?”

他睜開眼,對上她的眼,“不錯。”

“那師父……”她不禁紅了臉。

他正欲說什麽,卻見遠處長衫氣喘籲籲地奔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師父!師父!不好了……魔族起兵了!!”

聽得長衫如此說,他一蹙眉,略頓了一頓,看向白淺,“十七,隨為師到大殿去。”

她點點頭,方才的話也忽而拋諸腦後了,只隨著他一同往大殿而來。

大殿上燈火通明。東華帶著央錯、連宋等人已在大殿內候了片刻,幾個小字輩見著墨淵,便都過來見禮,墨淵擡手止住,只讓了座來,方才坐下,便聽得東華沈聲道,“六位魔君共起兵四十萬,領頭的聽說是炎之魔君,今日已越過界來,占了西荒大片地方,暫在崇吾山以東二百裏駐紮。比翼鳥族的十萬兵日前已離了梵音谷,大約要數日方能趕到。目下這兵力之懸殊,想必是無法補全了。”

“帝君不必憂慮,日前我已說服了兄長,青丘絕不會坐視。”白淺立在墨淵身旁,清聲道,“只是這十萬人一時半會兒要集齊恐怕也得幾天的工夫,怕趕不上一同出兵了。”

“無妨。”墨淵淡淡道,“屆時雙方開戰,少不得對峙幾日,不會那麽快短兵相接。”

“上神,此次我們勝算能有幾成?”央錯在一旁道,“聽說當年神魔大戰還是因東皇鐘神威太過,父神又以此作為交換,換來翼族出兵相助,方才逆轉了戰局。如今且不說翼族雕敝,東皇鐘也已被毀,六路魔君聽說個個神通廣大,那領頭的炎之魔君據說在西荒之時使了一柄火劍,劍上能喚來天降五火的其中三火,菩提劫火、紅蓮業火和琉璃凈火,翼族不少人還沒碰著,便化為了飛灰!”

“大皇子稍安勿躁。”墨淵道,“魔族歷來皆不是好相與的對手。上次大戰之時,父神還在,且天族兵多將廣,尚且不曾得了半分便宜,何況如今。”

“這話雖長他人志氣,卻也是實話。”東華道,“如今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今日暫且到此。明日卯時三刻,於營前點卯。各司其職,各備兵器用物等,”墨淵起身道,“不可有違。”

餘人起身見禮,齊聲道,“是!”

待眾人去後,白淺自大殿溜了出來,躡手躡腳地往煉丹房去尋折顏。

她始終記著當年與翼族大戰之時,東華帝君與折顏皆因輕視,不曾親至。乃至之後若水河決戰,只墨淵一人應對,不得已生祭了東皇鐘,平息了戰事。如今大戰既已迫在眉睫,東華帝君今次也會一同前往,折顏這神醫若不能一同去,萬一墨淵身體出了什麽事,連個應急之策都沒有,總不是長久之計。

她走至煉丹房時,見著折顏正守著煉丹爐,神色卻十二分的凝重。

“折顏,”她緩步走近,輕聲道,“我們打個商量?”

折顏轉過頭來,見著她畏畏縮縮的模樣,不禁莞爾,“說罷。”

“你看,今次大戰我青丘也要出兵,四哥都說要來,你若是不去,豈不可惜?”

折顏一笑,“你這丫頭,來求我同去,還繞這麽大個圈子。左右不是真真要去,而是為了墨淵罷。”

白淺面上一紅,“什麽都瞞不過你這老鳳凰。”

“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折顏嘆道,“說來,我確實有意同去。畢竟墨淵……也是今非昔比。”

“這話什麽意思?”白淺一楞。

“並非嚇你。”折顏凝神道,“我這幾日,日夜不歇地煉丹,所用藥量也是前所未有。他下凡前本就被妖息折騰了一番,耗損太過,又不曾將養,如今能有昔年的六成便已是萬幸。前幾日他方才醒來,我便與他道,不可妄動分毫。然則以他的性子,斷不會聽。屆時會如何,更無人知曉。光靠這幾粒丹藥,恐怕大戰尚未結束,我方主將就撐不住了。若我隨軍,倒尚可見機行事,總歸能捱至結束。”

白淺聽了,默了半晌,方才道,“師父近日時常秉燭而讀,二師兄說,師父日日皆要醜時方才會歇下,也不知在研究什麽,總見他眉頭深鎖,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在我們面前,也未曾提起過分毫。我們幾個都頗有些憂慮,師父慣不坦率,若是研究些戰法之類倒罷。就怕他因兵力懸殊之故,而……”

“我明白。”折顏嘆道,“方今他身上的擔子太沈,難免勞累些。時候不早了,明日要早起,你且回屋收拾收拾東西,早些歇息。”

“那你呢?”

“待我煉好丹藥,便去尋你師父瞧瞧,”折顏拍拍她的肩,笑道,“放寬心,墨淵是何等樣人,無需擔心。”

白淺在心內默默回嘴,『信你才怪!當日破了星光結界,你還言之鑿鑿地說梵天印沒事,師父也沒事,結果呢?』不過當下還是乖乖回了房。

折顏在她走後,沈下面孔,默默盯著爐火,面上盡是憂色。待丹藥煉好,他便提了兩壇桃花醉,往墨淵房裏而來。

方才推開房門,便見著東華也在,一時楞了一楞,“我竟不知,你也在。”

“有何不可?”東華理直氣壯道,“你不也來了?”

墨淵見他兩個如此,不禁微微搖頭,只道,“既來了,便進來坐罷。”

折顏於案前坐下,見著他案上放著的那本 《道炁秘鑒》,登時楞住,“你竟拿了它!”

東華呷了口茶,緩緩道,“我方才才說了他,只是他最是個固執己見的,想來絕聽不進去。”

折顏沈下臉,“你且說說,究竟作何打算!這書上的術法多是究極之術,當年父神亦不會輕易使出,何況是如今的你。”頓了頓,才又道,“你且說來,欲使何種術法。”

“不過是一道法陣罷了。”墨淵淡淡道,“敵眾我寡之際,以陣法破敵,乃是上策。”

“固然如此。但還要看是何種陣法。”折顏道,“你且說來聽聽。”

“萬仙陣。”

“咳……”東華一口茶嗆在喉嚨裏,咳個不住。回頭去看折顏,折顏已變了臉色。

“我知你們要說什麽。”墨淵微嘆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知曉你慣是個能折騰的,”折顏嘆道,“只是不知竟能如此折騰。這萬仙陣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可想清楚了?”

“若戰事順利,縱然不使這陣也能取勝,自然最好。”墨淵接過折顏遞來的酒壺,“若不順利,也不失為一個究極之法。”

“你可知,此陣乃是一柄雙刃劍。”東華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且陣眼須以極上妙法鎮之,否則萬仙俱廢。若是彼年的你或我,俱能行之。只是如今你我皆非鼎盛,墨淵,若行此著,萬軍便皆無退路了。”

“我知道。”

東華和折顏素知墨淵的性子,知道多說無益,只能喝酒喝茶,嘆息而已。墨淵只顧著喝酒,卻不言語,折顏見著他的神色,卻多了一重顧慮。

這陣法須以極上妙法鎮之,墨淵若不假手東華,便須自己來做,莫非他還練就了旁的兇險術法?看來白淺倒是極清楚他的秉性,早已憂心此事。

又飲過幾盞茶,東華見墨淵也與折顏對飲了半壺,方才緩緩道,“聽說妺冉也在軍中。”

折顏到口的酒忽地就變了味,回頭去瞧墨淵,見他目色黯了下去,便嘆了一嘆,只道,“她可有領軍?”

“不曾。”

“奇怪。”折顏道,“她聯絡了幾方魔君,卻不領軍?”

“聽說她向幾位魔君許了一件東西,”東華淡淡道,“若勝了天族,厥功最著者得之。”

“那幾位魔君竟應了?”折顏奇道。

“赤之魔君便未應承。”東華呷了一口茶,“也未出兵。”

“姬蘅的兄長?或是因姬蘅之故?”

“也未可知。”東華道,“不過此物想來與魔君之位的正統有關。”

又聊了些閑話,至子時,東華方才與折顏離開。東華自回太晨宮,折顏卻往山外取了伏羲琴。

墨淵獨自望著懸於壁龕上的軒轅劍,默默出神。

卻說白淺自回房內,收拾打點好一切,卻無心睡眠。

她略一思索,便將玉清昆侖扇掏了出來,見四下無人,方才施了個訣,將玉清叫了出來。

玉清一身青衣,雙腳方才著地,見著她便笑了起來,“這個時候,你竟有閑情雅致喚我出來聊天?”

“別說笑了,”她正色道,“我且問你,如今我扇訣已修至第九層,遇上魔族,可有幾分把握?”

“並無十分的把握。”玉清淡淡道,“不過也不必憂心,你在凡間之時,尚修煉了劍術。想來也些進益,當可用之。”

“可惜劍術與扇訣卻不能一同使用。”她微微一嘆,“否則威力豈不加倍?”

“說你聰明,你卻是個榆木腦袋。”玉清沒好氣地道,“你在凡間之時,可得了一柄劍麽?”

“你是說……”她一楞,“寒水劍?”

“正是。”

白淺細細想了一想,及至玉清回去,也未想出此兩件法器的如何使用。

看了看時間,已是下半夜。反正也睡不著,便又化了狐貍,躡手躡腳地往墨淵房裏竄去。方進得門來,便見著燈火依舊,他合衣而眠,似已睡著。

輕手輕腳地爬上床來,正想美美地睡下,不意卻對上了他漆黑的眼眸,登時嚇得狐貍毛倒豎。

見著她如此,他卻柔和了眉眼,眼疾手快,在她即將落荒而逃前一把抓住她的後頸,拎了回來。她羞慚不堪,只揮著爪子一陣亂舞,卻聽得他倦極地低語,“別鬧。”瞬間安靜了下來。一雙賊大的黑眼珠忽閃忽閃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瞧,正等著他的下文,不料他輕輕將她放在身側,伸手拂過她如雪的皮毛,低聲道,“你日日來此,果真以為我不知麽?”

她渾身一僵,手足無措,只得嗚咽一聲,猝然往他懷裏鉆去。他身上淡淡的沈香屑的味道確然與凡人時不同,也堪堪提醒著她已不甚清明的腦子,這確確實實是墨淵,是那個成天一絲不茍,寶相莊嚴,卻常懷菩提心的寡言的尊神。

腦子暈暈乎乎一團漿糊之際,耳畔又傳來他輕柔的低語,“床榻之上落下的白毛,可是你的?”

嗚咽著點點頭,水汪汪的眼睛於衣袂之間若隱若現,半遮半掩,偷偷地瞄著他的神色。他面上淡淡的,眉間柔和,只疲憊不堪,似已倦極。來不及多想,便見著他將她環入懷中,輕聲道,“往後要來便早些,今日已晚,明日卯時便須起來,往澤點兵,快些睡罷。”

她心內暗忖,說得容易,被識破了還能睡得著才有鬼。回頭又想,就算不睡,也不能妨礙他。明日早起不說,大戰將至,他能多休息一刻也好。思及此,便默默於他衣襟處蹭了蹭,安然地閉上眼,思緒漸隱,沈入夢鄉。

她確然不知自己做了個怎樣的夢。

翌日夢醒之時,身側早已無人。瞌睡登時醒了大半,夢一絲也記不起,也顧不上旁的,只起身躍下榻來,往他房內尋了一回。

天色已微熹,晨光柔和地自窗臺透進來,幾許斑駁印著往日掛著軒轅劍的壁龕內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涼,轉身化為人形,疾步奔出房來。方行至門前,便覺著一陣天旋地轉,腦中空白了一瞬,似酒醉一般,只得一手扶著房門,喘了幾口氣,方才緩過來。

不遠處令羽正急匆匆趕來,見著她,呼出一口氣,“可找著你了。方才二師兄他們去你房裏,只見著包袱尚在,人卻不見。山前山後尋了個遍,也未尋見。可巧被我看到,你上哪去了?再晚大家可要拋下你一個人留守昆侖虛了。”

她尷尬地一笑,“我……昨晚睡不著,往後山轉悠了一夜,天明才過來尋師父……對了,師父呢?”

“師父早走了,”令羽笑道,“他老人家是統帥,卯時一至便起身去了。你還不去洗漱了,再晚可真要受罰了。”

她匆匆應了,連忙往房裏奔來。一路奔,一路想,他也真是的,醒了也不叫一聲,萬一睡過頭了怎麽辦?萬一被師兄們瞧見了怎麽辦?一面想著,一面耳朵都紅了。

匆匆盥洗完畢,帶上收拾好的物件,收好玉清昆侖扇,攜了寒水劍,又將屋內打量了一番,方才離了住處,往大殿而來。

師兄們已在大殿候了許久,見她來了,也未換戰衣,就著往日的裝束便來了,都有些詫異。只是見著時候已晚,原想要她去換了再來,已是不及,便由著她去了。

後來她在離恨天的清音臺上憶起這場大戰,哽咽在喉的,並非碧血如泓,亦非鐵甲崢嶸,而是那人明明時時巧設應對,卻因著機緣之故,總棋差一招,以至不得不瀝血擎天,獨支天地。縱使重來,那戰局亦難以逆轉。

當日她隨著師兄們與往常一樣說說笑笑地騰著雲望大營的駐地而來。

因魔族攻陷了西荒部分疆土,已抵崇吾山,墨淵便將大營設於崇吾山南的澤之畔。白淺因墨淵說大戰之前總會對峙數日,便信以為真,以為二十萬的兵力懸殊數日內雖難以彌補,也無需憂慮。後來她想,她並不該那麽輕信他的話,那人慣是個愛強撐的,又總愛安慰她,這兵力懸殊確然是極大的不利。

當日他們一行方降至澤之畔,尚未尋著大營之所在,便見著烽煙繚繞,殺聲震天。

來不及細想到底出了什麽事,她已持了玉清昆侖扇在手,將寒水劍收起,在眾師兄們尚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之際翩然落下雲頭。

她一身青衣,於那萬千兵甲之中極是紮眼,魔族見著,一哄而上,群起而攻之。她持定玉清昆侖扇,不慌不忙,一柄昆侖扇舞得赫赫生風,風馳電掣,流光溢彩,極是耀眼。待掃退敵軍,也不戀戰,只拉著一旁一個天族士兵,詢問出了什麽事。

那士兵只道,大營原已紮好,方才卯時二刻,天還未大亮,魔族便不知從何處殺來。他們出來一看,只見著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殺將過來。他們分不清方向,也不知敵軍數量,只得匆忙應戰。

她一把拉住那士兵,急問道,“墨淵上神在哪裏?!”

那士兵搖搖頭,只道不知。她一把放開他,旋身而起,自空中心急火燎地飛過,只見著遍地狼煙,四下皆是白衣的天族士兵與黑衣的魔族短兵相接,來來回回,只見不著墨淵、東華折顏等人在何處,心下焦急萬分。

驀地,山坳處騰起一道極耀目的亮光,如白晝一般,她心下一凜,朝那處疾飛而去。

方降下雲頭,便見著折顏持著伏羲琴,輕撥琴弦,周圍魔族士兵頓時化為飛煙。

“折顏!!”她高聲喊著,奔得近了,一把拉住他,“折顏,我師父呢?!”

“方才魔族突襲,被沖散了,我也不知道他在何處。”折顏一面留意著眼前,一面回答,“我的伏羲琴不可使太久,不過這琴音倒是魔族的克星,不如我們打個商量?”

“你說!”

“聽墨淵說,你扇訣已修煉了不少日子,想來已有所成。不如——”他示意她附耳過去,“如此如此,你看如何?”

她點點頭。折顏將琴音一撥,她持著扇子,將琴音悉數收入扇內,又在折顏的註目下,持扇扇了出去。那琴音本就與魔族相克,方才折顏一擊,已是威力極大,此刻那琴音之威何止增大了十倍,一擊出去,方圓百丈之內,魔族盡數被除。周圍的魔族未曾見過如此術法,面面相覷之下,頗有了退意。

折顏見著,欣欣然笑道,“當日墨淵要你修煉扇訣,果有先見之明。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場。”頓了頓,又道,“可惜我這伏羲琴不可久持。久持則易入魔。小五,此地已清了大半,你且去尋墨淵罷。”

“我方才在戰場上往來尋了好幾回,只是不知師父在何處。”她蹙眉道。

“今次突襲者,應是蒼之魔君。此人未知深淺,不得不防。”折顏道,“你莫不是急傻了,玉清昆侖扇乃是墨淵煉制的法器,以之為引,自然能尋著墨淵。”

她恍然大悟,向著他點點頭,“折顏,你也當心點。”

折顏笑道,“你放心。”之後又斂去笑意,拉住她,“你若尋著他,只轉告他一句話。‘千機可,風雷可,萬劍可,天雷不可。’記住,一定要轉告他。”

她點點頭,祭起玉清昆侖扇,於腦中暗念扇訣,喚了玉清,要她即刻尋了墨淵所在。玉清應了,繞過幾周,便向著大澤之畔飛去。

她騰身而起,亦向著那處疾飛而去。

後來她才明白,折顏所說之語,乃是墨淵軒轅劍的劍訣。

她從墨淵修行兩萬餘年,除見過他使過兩次天雷劍訣之外,其餘的一概不曾見過。當日尋著墨淵之時,他尚從容應對,魔族亦未能近身。

東華亦在不遠處,見著她一身青衣從天而降,竟笑了。

白淺心想,這人如此從容,枉費她尚那般焦急地尋他們。

墨淵見著她,楞了一楞,當是不解她為何這般裝扮而來,旋即又緊了緊劍柄,軒轅劍一揮之下,蕩平四圍。

她見他無礙,便安下心來,將方才折顏的話說與他聽。他聽得此話,默默地頷首,環顧四圍,天族已漸漸占據上風,只需雷霆一擊將魔族銳氣削去,便可退敵。

他飛身而起,右手持著軒轅劍,左手持著劍訣,默念之下,將軒轅劍祭出。她尚未看清那劍身上的光亮從何而來,便見著那撼動人心的一幕。

軒轅劍待墨淵方念罷劍訣,頃刻間幻化出無數柄劍來,層層疊疊,一圈圈旋轉著不斷上升,似一堵以劍砌成的巨大的墻,將魔族士兵籠罩在內。每一柄劍上皆散發著淡藍色的光,在墨淵擊出之際,那劍刃之墻頓時飛散而去,將千丈之內所有魔族盡數消滅。

那蒼之魔君見著如此,便持了一柄銀光閃閃的□□來戰,戰了十數合,不敵,只得敗走。

魔族餘者盡皆敗退而去。

待掃清殘餘,重整大營畢,已過了大半日。

她自是不明白,為何魔族會清楚大營所在之處,又為何會在那時那刻偷襲。雖則出師不利,尚未安頓完畢便被偷襲,好在魔族最終也未得到好果子吃,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一身青衣纖塵不染,於大帳內聽眾人議論此事。墨淵與東華折顏央錯等人商量,她在一旁還未說話,便聽得帳外來報,說魔族下來了戰書。

墨淵默默接過,閱畢,交給東華。

東華看完,眉頭一挑,“約後日決戰?”

“這也太快了!”連宋道,“今日方才偷襲,後日便要決戰,恐怕是算好我們援兵未至,想以人數致勝罷。”

“那如今應當如何?”央錯道,“若是不應,恐又來襲營。”

東華默默看了一眼墨淵,見他似有所思,便已有了些眉目,緩緩道,“我們暫且應下,待他們放松之際也去襲營,如何?”

“此計甚好!”連宋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若勝,我方士氣必大振!”

餘下眾人也都讚成,只折顏同東華見著墨淵並不言語,交換了一個眼神。

“既然諸位都讚同,便從帝君所言。”墨淵半晌方道,“暫且應下。”

待帳內諸人散去,東華方才道,“恐怕你已看出來了。”

墨淵不語,只蹙眉註視著眼前巨大的沙盤。半晌,淡淡道,“你想說什麽?”

“你不覺得今日之事,似曾相識麽?”

“是又如何?”

東華挑眉,“那女人為了報覆你,真是窮盡一切。如若真的昨日重演,你且要有個心理準備。”頓了一頓,道,“莫要忘了當初北桓是怎麽死的。”

墨淵乍聽到這個名字,蹙著的眉一抽,眸色頓時黯了一分。“我知道。”

“今日此議,便試他一試。”東華凝眉道,“但願是我想多了。”

言罷,將後日偷襲時間、路線及將領、人數,皆寫在紙上,放入大帳的匣子之內。

墨淵見著,蹙起的眉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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