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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相留醉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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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淺與折顏離了大殿,天君方才回過身來,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今日若非帝君言明,我等還被蒙在鼓裏。上神為這四海八荒歷盡艱辛,實為眾神之表率。”頓了一頓,又道,“原本今日上神方才歸位,理應閉關修整,然則此時南海戰事已起,魔族又虎視眈眈,不得已,方才勞動上神。”

夜華微嘆道,“都是孫兒的過失。若非尋了個道理,將綠袖打發回了南海,想來也不會如此。”

東華不動聲色,只道,“魔族與天族相安無事已二十餘萬年,單此時起了兵戈之相。南海水君素日畏首畏尾,優柔寡斷,單此時撿了十二分的雄心壯志,倒也有趣。”

夜華道,“那年鮫人族作亂,曾在南海見過這水君。確然優柔寡斷,戰事荒廢,難成大事。是以當日聽得南海反了,實在難以相信。”

“想來這兩件事如此相近,說沒有牽連,何人相信?”天君道,“魔族之事,天族知之甚少。還要請教帝君。”

東華一挑眉,看向墨淵,只見著他倚著靠手,一手端著茶盞,神色如常,只默默聽著,並不言語。東華便呷了一口茶,緩緩道,“本君與魔族確有淵源。不說當年神魔大戰,單後來便曾與青之魔君燕池悟戰過一場,被他使詐鎖進十惡蓮花鏡,又曾與赤之魔君煦旸之妹姬衡差點聯姻。其餘諸位魔君,亦只聽說玄之魔君聶初寅癖好獨特,旁的確未曾有過交集。”他放下茶盞,“據本君所知,赤之魔君向與天族示好,青之魔君年紀尚輕……想來此次兵戈之亂,應與他們無關。”

天君不解道,“當年神魔大戰之時,魔族尚歸一統,若說彼時魔君季仲興兵作亂,倒在情理之中。然則之後魔族混戰不休,後有七位魔君分而治之,聽說他們慣是各懷心思,向來難以齊心,如今怎會如此齊整地舉兵?”

“想來當是有人從中聯絡,”夜華道,“能令數位魔君買賬的,來頭定然不小。聽說兄長在凡世也遇上了魔族的追兵,還與翼族有所牽扯,想來事情定不簡單。”

東華瞥了墨淵一眼,見著他似想起什麽,微蹙起了眉,方欲引開話題,不想天君又道,“當年季仲雖滅,兩子俱喪,然則卻有一女尚在。”他想了一想,回頭去問夜華,“那公主叫什麽?”

“孫兒記著似乎叫妺冉。”

“正是。當年上神因殺了二皇子,登時扭轉了曠日持久的戰局,我天族——”

天君方欲說什麽,便聽著墨淵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的聲音。

東華回頭去瞧,果見他已變了臉色,便打斷了天君的話,“天君慎言。”

墨淵看向夜華,淡淡道,“南海之事,由你前去卻也合適。當年鮫人族之亂亦是由你平定,對南海你甚是熟稔,想來定能順利。”轉頭又向著天君道,“夜華往南海平叛,可帶十萬天兵。如今天兵總共只得二十萬左右,尚須留著十萬之眾防著魔族翼族等各處。當年於南海平定鮫人族,疊風也與夜華一道,甚是相熟。若夜華尋不著副手,便遣疊風同往,如何?”

夜華微笑道,“疊風上仙天資出眾,當年與我一道平亂,確是一把好手。既然兄長首肯,自然感激不盡。”

天君亦笑道,“上神所言甚是。”

墨淵便即喚來疊風,與他言說此事。

疊風拱手道,“弟子定不辱命。”

墨淵頷首,便即向天君道,“魔族之事,須從長計議。如今尚未起兵,且坐觀其變,再行商議。若果真有一戰,也無需懼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若要一戰,便戰罷。”

天君並夜華便即離席告辭,東華只坐著,並不起身,只道要與墨淵飲茶敘舊,索性多待半日。天君與夜華便自回天宮去了。疊風送至山門外,回首見著燈火通明的大殿,不知為何,卻恍若覺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待送了回來方才想起,這情景竟與當年翼族開戰之時一般無二。思及此處,不知為何卻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來。

天君與夜華走後,東華卻未起身,只飲過幾盞茶,也不言不語。

墨淵見著,便知他定有話要說,嘆了一口氣,道,“你有什麽話便說罷,再晚夜要深了。”

東華放下茶盞,緩緩道,“我倒有幾件事要問你,你老老實實回答。”頓了頓,看向他,“第一件,也是最要緊的一件。那梵天印可果真盛得住妖息?”

“盛不住。”墨淵凝神道,“梵天印雖內裏廣闊,然自身太過脆弱。妖息能關得了一時,關不了一世。昆侖虛龍氣已今非昔比,斷不可能將之凈化。”

“那妖息之中還可化出妖尊,你可知曉?”東華道,“只要這三毒濁息一日還存在,那妖尊無論被滅多少次,都可覆生。”

“這倒不打緊。”墨淵道,“父神當年將梵天印交給陸吾保管,說今後昆侖虛用得著。我細細想來,他當是已預見到今日之事。是故身歸混沌前才囑咐我,若有一日用到梵天印,須以穩固之法器鎮之。”

“他預見到的恐怕不止這一件,否則也不會令你將金蓮存下。”東華淡淡道,“穩固的法器恐是類似封印術之物。”

“你所言不差。原本此事我在十七大婚之後便在做,要疊風與子闌四海八荒收集了不少材料,打算煉制此法器。然則他們還未回來,妙義慧明境卻塌了,你又結了星光結界。不得已,只得先將妖息收入梵天印之中,再做打算。如今那梵天印尚放在陸吾處,這些年我不在,折顏暫守著。短時間內不會有事。我閑來再將法器煉成,暫且應付過些時日。待你他日法力恢覆,再做打算。”

東華聽著,微微一嘆,“如今便也只能如此。你這昆侖虛若有個閃失,這四海八荒便全塌了。”頓了一頓,又道,“第二件,便是你與白淺之事。起初的幾年間,白淺並不知曉你下凡之事。後來她知曉了,便下凡間去尋你,如今你應知曉是何時,她不止用法力了斷了你的性命,還險些造了殺業。後我便與司命一同來昆侖虛尋她,因你元神覺醒,恐被魔族尋著,便派了她下凡守著。墨淵,我雖知曉你百世所有經歷,卻算不出這最後一世之事。我且問你,你與白淺,可私定終身了?”

墨淵低聲道,“為何如此問?”

“你可知我遣她去凡世是何緣故?”東華嘆道,“你本心悅於她,我便記起曾與九兒在凡世有過一段相知相守,我雖已無姻緣,卻在凡世成全了她。是以希望你們在凡世也能如此。只我卻忘了,我自歸位之後,失卻了九成法力。”

“反噬或天譴?”

“不錯。”東華道,“你若與她並無姻緣,卻在凡世結為夫婦,必步我的後塵。尚且不論她在凡世所做諸多事情,件件皆會反噬。”

“我與她並沒有什麽。”墨淵低聲道。

“第三件,便是關於妺冉的事。”東華道,“當日折顏拿著面鏡子來太晨宮尋我。我與他細看了一番,發覺這鏡子應是照世鏡。”

“照世鏡?”墨淵微一蹙眉。

東華點點頭,“照世鏡最後一次現世之時,你可還記得是在何時何人手中?”

墨淵默了一默,道,“在神魔大戰前,季仲手裏。”

“大戰之後,季仲和湯谷、湍峳俱死,此物便落到了妺冉手中。我觀她的手段,件件都不可小覷,全是沖你來的。且步步占著先機,恐與這照世鏡脫不了幹系。”

“她若問了照世鏡此番大戰的經過,我們必輸無疑。”墨淵沈思道。

“我只怕她問的不是此戰的經過,而是別的什麽。”東華正色道,“二十餘萬年過去了,她的目標依然是你。只怕如今你即便告訴她,人不是你殺的,她也斷然不會信。”

之後東華又與墨淵閑扯了一些下凡之事,因墨淵是頭一次,便也有諸多感慨。

待送走東華,已是月上中天。

墨淵覺著神識已頗有些疲累,卻念起翌日疊風便要隨夜華去南海,疊風雖是個做事極細致穩妥之人,到底戰場不必別處,刀劍無眼。離了大殿,便來尋疊風。疊風見墨淵親至,驚得說不出話來,便將墨淵讓進房裏,立在一旁,聆聽他的訓示。

哪知墨淵只極細致地囑咐了他一些事,諸如他非只是昆侖虛大弟子,亦是西海水君二皇子,在夜華身邊做先鋒或副將等須註意之事。疊風聽了,一一應下。

待回至房中,已疲累過甚。他只靠於榻上,歇了一口氣,心下始終有一件事掛著,是以雖累,卻睡不著。折顏推門進來,見著他似已倦了,正欲退出去,被他瞧見,便叫住了。

折顏笑道,“我看你今日忙了一日,一刻也沒歇著。原想提上兩壇桃花醉,與你敘上一敘,還是改日罷。”

“折顏,十七的眼睛如何了?”墨淵擡眼問道,“可嚴重?”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折顏微笑道,“你還沒歇一口氣,又來問小五。她好得很,妙華鏡雖厲害,到底是同宗之源。俗話說,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靈氣太過,方才有害。只需將之疏導出,也就無礙了。然則若耽擱過久,待靈氣與自體融合,便難以分離。現下過幾日,便可大好了。”

“那就好。”

“墨淵,雖大戰在即,且你身上的濁息也已化去,但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折顏肅然道,“如今的你已是今非昔比。你魂飛魄散醒來,雖閉關了幾年,實際效果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且你當日破了星光結界,即便沒有吸入濁息,也已是強弩之末。你可還記著,你並未調養一分,便又下凡去了。你這身體,若無數百年精心調養,斷是無法恢覆到七萬年前那般的。今後便是魔族再厲害,你也不可再妄動分毫。”

“我記著。”

“你這人慣愛逞強。嘴上答應,危急時刻又忘了。”折顏嘆道,“原本還有許多話想與你細說,今日你累了,改日罷。”

折顏走後,他低頭看向榻邊,往常插著桃花的花瓶處卻放著一盆綠油油的曇花。他心下一悸,又憶起彼時與她一道買下這花,以及她托著腮在檐下守著的情景。想著她淋著大雨在奔來,又往妙華鏡前不日不夜地守了半月,只為尋他,便有些坐不住。

疾步行至她房門外之時,她房內業已黑漆漆的一片,想是早已歇下。他伸出手,卻發現她房門未關。他嘆了一口氣,無聲無息地入得房來,於她床邊坐下。

月色如水,如霧似夢。

她眼上蒙著白綾,呼吸平穩,已沈沈睡去。

他微嘆一口氣,將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正欲起身離去,卻不料衣袖被一把拉住。

他低頭看時,確然發現她依舊未醒,只沈沈地睡著,口中模糊不清地囈語,也聽不清說的,一只手攥緊了他的衣袖,就是不放。

他正在思考要如何脫身,便聽著她喃喃地叫著,“師父……”

一聲又一聲,也不知道做了怎樣的夢。

他搖搖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迷迷糊糊地又叫了聲“小莫”,他正微笑著,卻忽而聽著她笑了起來,嘟囔道,“軒轅劍你是何時得回的……快說!”

霎時間,他確然感到渾身抖了一抖。

又坐了片刻,默默出神地註視著她漸漸沈寂下去的睡顏,見她松開了衣袖,也不再困於魘中,方才安下心來。指尖輕輕地拂過她眼上的白綾,撫過她的側臉,卻停在唇邊,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不日大戰將至,禍福難測,這般平靜的日子還能得幾日?思及此處,心下愈發沈重。

他輕輕地步出房間,出得門來,只見著皓月當空,清輝遍地。

歸位這一日一刻不歇,他雖已倦極,到底放心不下梵天印。大戰一至,更無暇抽身,倘或有半分差池,這昆侖虛被毀倒是其次,只怕屆時三界俱化為焦土。

他斂了眉,踏碎這滿地月色,疾步向後山行去。

方至陸吾山洞前,便見著他似笑非笑地在門口站著,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讓進洞來。

“我以為你至少要等個十天半月才能想起我來呢。”陸吾打趣道,“沒想到你來得倒快。”

“梵天印可還好?”

“沒出啥事。”陸吾見著他松了一口氣似的神色,笑道,“左右你娘那五色石最是頂用。折顏那家夥也半月一趟不曾誤了時辰。今日你方才歸位,便累了一天,也不去歇著,到我這,來回也得一個時辰。就算是鐵打的,也經不起這折騰。”說著將他按在蒲團上坐了。

墨淵見一切如常,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猶豫了半晌,方才問道,“小吾,那本《道炁秘鑒》可還在?”

陸吾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就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沒來由尋這東西做什麽?”

“我想,過些時候或許用得上。”他淡淡道,“這書藏書閣既無,想來定然在你這裏。”

“是在我這沒錯。但你爹當年也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給你。當初你拿了梵天印,便惹出個大麻煩。現在又想要這個……那上面記載的法術,豈是你現今能使的!”說著說著便來了氣,“就是你最鼎盛之時,也未必能駕馭,何況是如今。”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爹當年對你嚴苛至極。你雖是司戰之神,道法也未必需要修得那般高深,但你爹卻不這麽看。莫說這書上的術法你全學過,便是些洪荒時代聞所未聞的你也見過不少。但今時不同往日啊!”他回過頭來,蹙眉道,“你現今這狀況,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

“方今大戰在即,魔族非比尋常。當年一場大戰,曠日持久,血流成渠。天族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如今人才雕敝,今非昔比,若不能扶大廈之將傾,則天下危矣。”

“所以你就要鋌而走險,又要一肩扛了?”

“形勢所迫。”

“你既要說形勢,我便與你說說形勢,還有這七位魔君。”陸吾索性一屁股坐下,手裏不知從哪拈來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起來。“當年季仲死了,妺冉帶著湍峳的屍首不知所蹤,魔族大亂。後又經了幾萬年,方才有了七位君主。是為‘蒼、褚、赤、玄、炎、青、赭’七位魔君,群龍無首,各自紛爭,竟也與天族相安無事了二十餘萬年。這七路,往難聽了說,不過是誰也不服誰,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何須你動用那書上的法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淵微嘆道,“七萬年前,與我帶兵的還有瑤光等人。如今尚能出戰的,除了我昆侖虛弟子,便只有大皇子與三皇子。天族慣不豢養帶甲之兵,方今能用者,不過二十萬眾。且南海反叛,我已命夜華帶了十萬前去。所剩不過十萬餘人。但凡魔族發兵,絕不下三十萬。敵眾我寡,且不知對方底細。雖還未開戰,但戰況於我方乃是一邊倒。”

“所以你就準備放手一搏,拼了性命也不要了?”

“那書上記有著一個鮮有人用過的陣法。當年父神曾言,那殺陣乃是終極之法,便是他自己陷在陣中,也未必能安然脫身。若能布下此陣,必得轉機。”

陸吾半信半疑地瞧著他,沈思半晌,方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知。”隨手化出那書,遞與他,“只是怕你拿著這書,除了這陣法,還做別的打算罷了。”

墨淵接過書來,於掌心覆又化出一枚五色石,遞與陸吾,“我此去也不知要花多少時候,順利與否,也無法定時來此。且先以這五色石替了,再作打算罷。”

“你去便去,我只得一句話,”陸吾收了,見他起得身來,沈聲道,“梵天印只得你一人能用。若你不能安然歸來,則是這天上地下皆要化為一片焦土,四海八荒皆要與你殉葬了。你可明白?”

墨淵回過頭來,嘆道,“我明白。”

待回到房間,已是後半夜。

他倦極地於榻上合衣躺下,很快沈沈睡去。

待他睡著了,房門輕輕裂出一道縫,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悄無聲息地竄了進來。見他睡去,便無聲無息地躍至榻上,在他身側蹭了蹭,旋即蜷縮成一團,心滿意足地嗚咽了兩聲,靠著他堪堪入了夢鄉。第二日清早,又在他醒來之前躡手躡腳地離開。

一連數日,日裏墨淵忙得不可開交,白淺卻被折顏尋了眼睛見不得光、必須在房裏靜養的由頭,一步不離地關在房內。夜裏出來散心,每每去尋墨淵,他都在藏經閣內。長衫說他連日來皆是如此,也不知在經堂裏忙些什麽,總要待到下半夜才能歇下,日日疲憊不堪。

白淺聽了,獨自在蓮池邊坐了,心裏一陣一陣地疼。

在凡間之時,他們或彈琴舞劍,或對酌賞月,無憂無慮,逍遙快活,好不自在。凡人的墨淵總無需這般忙碌操勞。司戰之神這身份於他,確然是沈沈的負累。若得一日,他們能放下一切,逍遙於縹緲仙山之外,便是如凡世一般,粗茶淡飯,布衣荊釵,她也是願意的。

可如今這情勢迫人,那日她問折顏,是否真要開戰,折顏半晌沒有說話,只在一旁唉聲嘆氣,問他半天,他只說太平日久,自然會有些戰事。白淺聽他的口吻,似並不輕松。欲再說些什麽,折顏只道要替墨淵煉些丹藥,叮囑她再過兩日方能拆了白綾,便匆匆而去。

這日她眼睛已無礙,便逮著個機會拉了令羽來房裏。

令羽本就想問她與墨淵的事,二人便在一處聊了好幾個時辰,連午膳也誤了。令羽聽得她所說軒轅劍之事,心下算了算時日,略一思索,便已有了數,只是不便在她面前點明。

白淺覆又問起戰事,令羽與她道,“天族兵少,魔族來勢洶洶,前兩日已有線報,說共有六位魔君起了兵,前前後後總共接近四十萬人。後來我們往比翼鳥族借了十萬人,才堪堪湊了二十五萬,依然敵眾我寡。”

白淺心思一轉,便問道,“師父近幾日在做什麽?”

“師父忙著研究陣法,似乎還有別的什麽,連飯也顧不上吃。”令羽嘆了一口氣道,“師兄弟們看在眼裏,都很不是滋味。師父方才歸位,身體也來不及看顧,忙得連喝杯水的工夫都沒有。戰事眼看要起,要是往日,我們倒還能勸上幾句,可現在……”頓了頓,又道,“十七,你眼睛若無礙了,便去師父身邊守著罷。我們說或許不管用,你於師父不同。有你在,師父也能安心些。”

白淺點點頭,頓了一頓,試探著問,“九師兄,軒轅劍若傷了凡人,會如何?”

令羽凝神思考了片刻,笑道,“師父的劍何曾傷過凡人。我只知軒轅劍劍氣太厲,便是神仙也受不住,何況凡人。”

白淺沈思了片刻,又與令羽聊了些旁的,方才起得身來,說有點事須離開半日,晚間自會歸來。令羽見著,知她定有道理,便囑咐她早去早回,路上當心。

白淺離了昆侖虛,騰了雲,便片刻不歇地直奔青丘而來。

白止夫婦不在,她在狐貍洞轉了一圈,二話不說便來尋他二哥。

白奕許久未見著她,還未與她閑話兩句,她便耐不住開門見山地說要借兵。

白奕先前聽說魔族起兵,那幾日已與幾個兄弟商量過,因白淺已與夜華和離,與天族再無瓜葛,只宜靜觀其變。今日見著白淺,她旁的話沒有,只要借兵,便有些不解。與她說明青丘的立場和打算,便見著她頓時淚如雨下。

待白真他們其餘三人趕到,便見著她眼淚似斷線的珠子落個不停,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白真因從折顏那處聽得她眼睛險些失明,便憂心不已,上來勸了又勸,收效甚微。後來他們兄弟四人聽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了半晌,總算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真素知白淺的性子,當年若水河一戰,他也是親眼所見。若此番置身事外,一則魔族未必不會動青丘,二則天族若敗,九重天易主,於青丘也是唇亡齒寒,有百害而無一利,三則若敗了,白淺於墨淵軍中想來定會舍命相陪。

反覆思忖,終是說動了兄長們。

白淺聽得哥哥們願出十萬兵,方才破涕為笑。

待離了青丘,她又順路去了趟落霞山。那日她走得甚急,將寒水劍落在了此地,好在這宅子尚有仙障護著,凡人進不去。她拿回寒水劍,又於宅子裏默默轉了轉,方才回昆侖虛。

魚燭已盡,他還於案上撐著頭,蹙眉苦思。

心內的焦灼未減一分。這一仗毫無勝算,無論是兵力懸殊,還是對方占盡先機,亦或是迫人的形勢。手中的殺陣已被他算過無數次,每一種變化,每一種破解之法,都一一推演。然則這殺陣所需戰將數量亦直接決定著最終的殺傷力。倘若不夠,又如何填補這兵力的差額?

正在沈思間,身畔有人遞過茶盞。

他隨手接過,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過頭,看清來人,頓時楞住。

“師父,喝口茶罷。”她笑容可掬地望著他。

“你的眼睛……”

“眼睛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笑道,“折顏今早說再過些時候就能恢覆如初。”

“那便好。”他局促地喝了口茶,覆又去看案上的圖紙。

“師父,”她在一旁輕聲說道,“你連日辛苦,十七看在眼裏,也不能與你分擔。我如今雖已不是青丘女君,卻還是狐帝之女。方今兵力懸殊……若師父首肯,我青丘願出十萬兵,與師父共進退。”她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

他回首去看,便見著她於那搖曳的燭光中站著,娉娉裊裊,正定定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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