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梵天劫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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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的白淺不可能知曉彼時墨淵因何離席,又去了何處。她一面於師兄們的噓寒問暖或調侃聲中頻頻回望,一面又在墨淵已走遠的疑惑中若有所失。師兄們待她確然是好的,然此刻她也確是有些心不在焉。待到好不容易從眾師兄們的魔掌之中解脫出來,她便拽住裙擺,疾步趕出了殿門外。便是這時,她險些撞到了正要進門的折顏。她因一心想著去尋墨淵,見著折顏也不答話,只一氣朝南天門的方向跑去。折顏見著她如此模樣,頗有些莫名,踏入殿內遍尋之下,獨不見墨淵。

因見著一旁輕描淡寫悠然喝茶的東華身旁卻是空著,他便往那處落了座,側身去問東華,“墨淵呢?”

東華也不擡眼,只輕呷了一口,淡淡道,“約莫是回昆侖虛了罷。”

折顏心下了然,嘆了一嘆,“才開宴半個時辰便離席,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來。”

東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只手支著頭,一只手細品手中茶杯,“於某些人而言,他不來,豈非示弱?他墨淵何曾懼過何事?便是魂飛魄散之際也沒見他皺過眉。”

折顏一面暗忖彼時你又不在,你如何曉得,一面搖搖頭,只嘆道,“他確然有懼怕之事。否則便再留個數日又如何?”

東華笑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撐起身來,“看似你也對他與白淺之事知情了?”

折顏細細揣摩了一番這“也”字,想來應當是他所想的意思罷,方又嘆了一口氣,“何止知情。當年小五便是我帶去與他做徒弟的。若非當年白止拿那丫頭也頭疼得緊,我早知她日後與墨淵有這等機緣,便是要了我的鳳凰命也斷不會將她送去昆侖虛,也就不會累他如此了。如今他不止要替弟弟迎親,還要喝她親手敬的這口孝敬茶,也難怪他這般早便要回昆侖虛了。”

東華微笑道,“迎確然是迎了,只這茶卻未喝。”

“說來我竟不知你有這等閑情逸致同他一道去青丘迎親,”折顏來了興致,微笑道,“這茶卻又是怎麽回事?”

“天君要墨淵去迎親,雖說於太子這邊確也有理,卻無有師尊替徒弟送嫁的道理。墨淵何許人也?只因不與他們計較,便被他們得寸進尺。我在殿上瞧見,只替他不值罷了。”東華淡淡道,“白淺瞧來仿佛懵懂,可這茶墨淵若喝了,於他便如毒酒一般。他不過歸來數年,閉關期間還替他那胞弟渡了不少修為,他那胞弟卻還借著酒勁出言不善,這般經歷,面上雖看不出甚異樣,想來內裏也委實憋屈。不過他慣是個愛硬撐的,我若不開解一番,他便只顧苦來一口吞,一切全擺在心裏罷了。於是我便調侃了一番,要白淺將茶換酒,卻教他喝著口酒,往無人清凈之地出一出這口濁氣罷。”

折顏聽罷,只默默嘆氣。回神思及白淺方才慌張追出去的神情,心緒之間已有些紛亂。仙娥攜了茶盞,他便就著一口茶稍事遮掩,卻只覺越喝越澀。

白淺直追至南天門外,也不見墨淵身影。問過在此戍衛的仙兵,方知墨淵已去多時,追之不及。她望向昆侖虛方向,微微有些失神。清風吹起她的一身紅衣,帶得腰間的一枚琥珀色玉瑗時隱時現,柔和卻冰冷。

五百年後的白淺已然知曉彼時墨淵離席的原因,也知他去了何處,卻不得不喟嘆天意茫茫,因果緣來,不可違逆。

墨淵獨自回到昆侖虛時,這神山上下一片靜謐,半個人影都不見。疊風他們十六人皆在天宮,仙童們想是尋了嬉鬧的處所,也匿了行跡。

他回轉至房前,立著思慮了片刻,神思略有些恍惚。東華勸的那口酒固然不至讓他醉倒,事實上他的酒量雖非千杯不醉,卻斷然比大多數人都要好。他不好酒,不過是認為喝酒誤事,於事無補罷了。且他這人由來自律慣了,也因修著逍遙道,於大多數事情上甚是看得開,根本毋須借酒澆愁。只今日這口酒,他卻喝得甚是不暢。原本在人前控制得倒也得當,只這酒入愁腸,一股接一股舊事卻眼見得滾滾而來。他便只知會了東華一句,離席而去。此刻如斯靜謐之間,他卻從未覺著這般孤獨冷寂,一時竟有了些醉意,堪堪扶住了房門。

方欲回至房內,卻一眼瞥見門外地上放著一枝白色的優曇花。霎時間,他驀地想起了什麽,神思也瞬間清明了些許。想起這花枝的主人,又思及自己之前的種種,他便一回身,轉去了酒窖。自酒窖裏提了兩瓶九萬年未啟封的酹秋月,向後山行去。

行至後山桃林盡頭,便再無路可去。墨淵只在峭壁畔站定,擡手一化,那足下的絕壁之上竟緩緩顯出一段石階來。他便提著酒,一步步向那深淵下走去。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至谷底。

人嘗言昆侖虛南淵深三百仞,雖則墨淵行來無有阻礙,卻也頗費工夫。這谷底卻是一片平坦開闊,芳草萋萋,而不遠處靠近峭壁的山邊長著一株參天的喬木,那樹上枝繁葉茂,遍開優曇花,遠看似綴滿了一樹冰雪。

墨淵便提著酒,徐徐往這樹下而來。方到樹下,自樹下峭壁上的山洞內忽的躥出一只白睛虎紋的怪獸來。其獸身大類虎而九首,九首皆人面。那怪獸頓了一刻,猛地向墨淵沖來,堪堪便要將他踩在腳下。

墨淵卻和緩了面色,嘆氣道,“別鬧。”

那怪獸說來奇怪,見墨淵如此說,便瞬間乖乖地坐了下去,甚至還向他搖了搖尾巴。

墨淵搖搖頭,無奈道,“你可還記得你並不是狗?”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了那獸首,那怪獸尾巴見狀搖得更起。

待墨淵收回手,那怪獸忽而化作清風散了身形,與此同時,自山洞內走出一人來。

那人著了白衣,散著發,眉清目秀,卻冷著一張臉,一身怨氣遠遠地便能瞧出個子醜寅卯來。

墨淵見著他,一時百感交集,正欲開口說話,卻不想那人已怒氣沖沖的沖了過來,難以置信道,“這身酒氣是怎麽回事?!七萬餘年不見,你竟成了酒鬼??!”

不待墨淵說話,又冷笑起來,“你這酒鬼倒好,若非我遣了欽原銜了優曇到你房外,你怕是再過七萬年也想不起我來罷?”

似是被自己的的話嚇到,那人默了半晌,只看著墨淵不說話。末了似是傷感地哼了一句,轉身回了山洞。

墨淵無奈地搖搖頭,隨著他一起入得山洞來。

“小吾,七萬年前……抱歉。”墨淵方停下腳步,便嘆了一聲。

“我陸吾神君鎮守昆侖虛幾十萬年了,從未想過竟會死在七萬年前。”那人斂去乖張之色,凝神道,“但相比起那時的難以置信與不甘,我似更不能聽你這般黯然神傷的嘆氣。”他轉頭去看墨淵,蹙眉道,“我確然記得當年你兒時拉了我的袖子叫我小吾,雖則我空長了你幾十萬歲,卻被一個楞頭青硬叫成了同輩。不成想彼時尚詼諧的孩童今日竟如此這般寡淡。竟還因誤了天機,將昆侖虛荒廢成一座荒山野嶺,斷了一脈龍氣!如今歸來,竟不來此知會一聲,只顧整日整日的獨自傷情。”他嘆了一聲,緩緩道,“你終究還是變了。”

“七萬年前若非因我魂飛魄散之故,昆侖虛斷不至荒廢至斯已致絕了龍氣,更不會害了你的性命。”墨淵面上帶著愧疚,喟嘆道,“一切都是我的過失。我早該想到昆侖虛山神與主人本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命運相連。我既已算定會有那一日,便不該貪那一絲僥幸,早早便該將打算告知於你,讓你有個準備。或我早一步將昆侖虛之主的位子讓出來,你便不會因我魂飛魄散之故被牽累,以致平白丟了性命。”

陸吾聽他滿口愧欠,卻將自己魂飛魄散之事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僅如此,還說要將昆侖虛之主的位子讓出去,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慣是這般獨斷專行,有什麽事寧可爛在心裏也不說一字。誠然你提前告知我你的打算,我還是會與你共死,但莫說七萬年,便是十幾萬年我也等得,這龍氣我也自有辦法保全。只你往後若再提起昆侖虛易主之事,休要怪我趕人。”

墨淵聽他說得憤懣,言語之間卻一片是好意,不由得舒了眉宇,擡手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既已被稱作酒鬼,今日便陪我喝一回,如何?”

“誰要陪你個滿腹愁緒的醉鬼喝酒啊!到嘴的好酒都沒味道了。”陸吾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手卻不聽使喚地接過了酒壺,拍開封泥,“這可是你釀的酹秋月?我已九萬年沒嘗到了。認識你三十幾萬年,從未見你因何事買過醉。今日你就因去迎了趟親,便這般模樣,真是出息了你!”

墨淵找了靠墻的石凳坐了,自嘲地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你那點事,我能不知道?”陸吾也隨他坐在一處,不禁哼了一聲,“這昆侖虛乃是天族聖山,一草一木一鳥一獸皆有靈性,我想知道的事,便定能知道。”言罷,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這白淺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你這恬淡寡言的堂堂尊神,三十幾萬年也未見對誰動過情,不曾想竟栽在了一只狐貍身上,委實讓我看不懂。這狐貍有什麽好,竟能讓你為她逆天而行。如今倒好,這果報也來得順遂,她自在天宮做她的太子妃,前呼後擁,一呼百應,何等榮耀光鮮,只留你一人在這荒山野嶺唉聲嘆氣,暗自神傷。我看,你怕是已打定主意今後要孤獨終老了,可對?”

“我那時一念之差執意要回來,便已料到或許會是如此。”墨淵執著酒壺,卻一滴也未飲下,只淡淡地望著前方,緩緩道,“更早之前,也一直猶豫不決,未敢表明心跡。我與她確然是命定之人,也確然當會有結果,卻只有短短兩萬年之緣。那之後我的命中之劫卻是躲不過。若我與她相安無事在一處,七萬年前東皇鐘之劫便是天人永隔。彼時我想,若順應天意回歸永寂,便只能留她獨活世上。她青丘狐族向來無有二心,她還那般年輕,漫長歲月卻要如何渡過?和她在一處,卻是害她一生孤苦。若我逆天而行執意歸來,那果報斷會落在她身上,害她英年早逝。前思後想,怪只怪天意弄人。是故,我未與她在一處。於那時本也應當應劫而去,卻於臨別之際始終放心不下,一時便忘了母親的告誡,要她等我,執意回來。魂飛魄散固然能因母親的緣故重新結回,卻也違逆了天意。我沈睡之時已然想過逆天而行的後果,只沒料到如此難熬罷了。”

“我且問你,若你歸來之時發現她確在等你,你又待如何?”陸吾問道,“你就不怕這果報在七萬年後再降在她身上?”

“怕,如何不怕。所以彼時剛剛醒來,這份矛盾讓我糾結不堪。七萬個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修補元神只為見她一面,見到她時,她卻已有了婚約。我一面失落,一面又有些安心,失落於這七萬個日日夜夜的期盼終是空,又安心於她始終會好好地活著。糾結到最終也未道破。事到如今也無須道破了。現下她已覓得良緣,不能與她在一起,便守她一世安穩也好,即便她身旁的人不是我。”

“哼,”陸吾輕聲哼了一聲,“你便是這麽瞻前顧後,謹小慎微,才總是人前逞能,人後傷心,苦酒也只能一人獨飲。何曾有誰能替你想這麽多這麽深遠?”

“這酒你不也陪我喝麽?”

“哼。”

兩人之後便你一口我一口,默默喝酒。

這山洞說大不大,卻也別有洞天。尤其是洞內那個與昆侖虛一模一樣的蓮池,還有池內一朵朵漂浮在水面的白蓮,為原本平平無奇的山洞增色不少。五百年後的白淺已然認出這白蓮與她在疊雍元神之中尋見墨淵元神時所見的白蓮,一模一樣。想來這處便是傳說中的昆侖山的龍氣源頭。

酒過三巡,墨淵起身走到這蓮池邊,低聲問道,“小吾,那梵天印還在嗎?”

正在喝酒的陸吾聞言頓了一頓,怪道,“平白無故,你問那玩意兒做什麽?”

“到底在不在?”

“那是你爹的東西,我可不敢擅自弄丟。”陸吾一手執著酒壺,一手擡手一翻,一枚巴掌大小的方印在掌中出現。“你看,這不是麽?”

那銅印上印著一只碩大的眼睛,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梵文,森然可怖。

“你爹當年將這印交我保管,說將來昆侖虛會用得著,我就信了。一眨眼,這都三十餘萬年了。結果它還好好地壓在箱底,全沒派上過一絲一毫用場。你不提,我倒忘了。”

“你可知曉這梵天印的用途?”墨淵自陸吾手中接過銅印,擡首問道。

“那是自然。這梵天印是你爹煉就的法器。據說當年他因見著佛祖將須彌山納於芥子之中,很是欣賞,也想做個類似的法器,便費了九九八十一天煉就這個法器。這梵天印一旦祭出,能容世間萬物。只要使法寶的人想,沒有什麽是不能收的。你母親說這印裏的乾坤連你爹自己都不知曉,想來應是無邊無際罷。”

“那你可知這印的弱處何在?”墨淵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豈能不知。這印縱然能收世間萬物,卻也脆弱得很。無論收了何種物事,一過半月,必然不穩。若想繼續收著,須使用者以血祭之,之後以法力壓制,每隔半月一次。”陸吾徐徐道,“是故這印於我而言毫無用處。只不知你爹究竟是因何說昆侖虛用得著。對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一位故人近日有些麻煩,我想借這梵天印一用。”墨淵淡淡道。

“方才我忘了說,”陸吾補充道,“這印食人血方能繼,因於煉造之時已淬過你爹的血,是故此物最是認主,只得你爹的血脈或是昆侖虛之主方能驅動。你固然使得,然你那故人卻萬萬不能。”

“這個你倒不必擔心。”墨淵將方印納入衣中收好,淡淡道,“我自有辦法。”

又逗留了一會,雖則陸吾始終覺得墨淵似有事隱瞞,卻又拿不準,且知曉此刻即便相問,以墨淵的性子,也斷不會坦然相告。便隨他去了。

墨淵返回前山時,疊風與子闌已回來了。正因四下找不到墨淵正急得團團轉,一見師父,便笑逐顏開地迎了上來。

墨淵也不多言,只將他二人喚入房內,細細吩咐。他只道要煉一法器,須用到不少珍貴材料。有一些昆侖虛有,一些須往四海八荒的許多仙山仙島去取。他會連夜將這些材料的名稱功用與地點寫下,他二人翌日一早便動身。二人又問了墨淵有何打算,他只道須閉關數月,並無其他。

那夜墨淵整夜未曾合眼,將煉制法器須用到的材料一一羅列,又掌燈往藏書閣一一翻閱,待將所有整理妥當,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疊風到藏書閣外等候之時,便見墨淵披衣自閣內出來,手裏握著一卷帛書。

又細細囑咐了一遍,墨淵方才將帛書交給疊風,要他與子闌小心為上,早去早回。

疊風接了,便與子闌即刻啟程了。

這一去,便是半個寒暑。

這數月之間,墨淵只清心閉關,一切如常。

若然一切如墨淵的所思那般順利,後來的事或許會有所不同。然而事情總是措手不及,便如同當年擎蒼沖破東皇鐘一般——彼時墨淵本想靜心閉關,早日恢覆到五成法力,那也足夠再度將擎蒼封印個七萬年。然則他卻未能如願,他在本應閉關之際卻出關與渡劫歸來的夜華相認,在法力還未平穩恢覆之際,擎蒼又因得了離境的力量破鐘而出。他本想趕去,卻不想夜華已代他祭了鐘。有時命數便是那般不可測,一步錯,步步錯。待想挽回,才發現已難以回頭。他偶爾會想起自己當年造東皇鐘時的情景——若說有什麽與命數相連,或許在彼時,命運便已脫軌,不在他或是任何人的掌握之中了。他自閉關的山洞疾步走出之時,望著自九重天漫天隕落的星鬥,耳畔依然是長衫焦急的呼喚聲,此情此景與當年那般相似。

“別急。”他安慰著長衫,“這是東華帝君結了星光結界。為師已有辦法。你們且守著昆侖虛。”言罷,身影已化作一道青煙而去。

但願今次,他能趕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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