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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梵天劫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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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星墜那日,白淺正在長升殿內聽戲。她倚在榻上,手裏執著玉清昆侖扇,興味盎然。阿離本與她在一處,不過他對凡間的戲並沒甚興趣,恰遇成玉元君來尋他,倆人便辭了白淺,至殿外嬉鬧。

那日殿內演的是一出《長生殿》,乍聽這名字,白淺頗覺好笑,便真笑了出來,“在我這長升殿裏演一出《長生殿》,卻也妙得很。只不知是怎樣的一出戲?”

下方仙官只道,“乃是凡間一出破鏡重圓的故事。”

白淺倚在榻上,笑得很是婉轉,淡淡道,“凡人慣愛看破鏡重圓。豈知破鏡即便重圓,也是道口子,疤痕累累,斷無重圓如新的道理。”

下方仙官答道,“太子妃說得是。不過這故事卻也不凡。乃是講凡間帝妃生死永隔,卻在天上相會的故事。”

白淺搖著扇子,笑道,“難得凡間戲裏的真情摯愛,神仙卻是成全了一回。”

那日的戲也確然是好的。白淺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支著頭,很是受用。

“……仙家美眷,比翼連枝,好合依然。天將離恨補,海把怨愁填。謝蒼天可憐,潑情腸翻新重建。添註個鴛鴦牒,紫霄邊,千秋萬古證奇緣。

……忉利天,看紅塵碧海須臾變。永成雙作對,總沒牽纏。游衍,抹月批風隨過遣,癡雲膩雨無留戀。收拾釵盒舊情緣,生生世世消前願。

……死生仙鬼都經遍,直作天宮並蒂蓮,才證卻長生殿裏盟言。”

夜華自殿外進來時,這戲正好唱完。

“我實不知原來凡人對這九重天有此等誤解。”白淺一面接過夜華遞過來的外褂放在一旁的衣架之上,一面說道,“那忉利天便是道德天尊的三十三重離恨天。我卻從來不知太上老君竟有如此閑情逸趣管那凡間的風花雪月。”

夜華微笑道,“你又沒去過老君那裏,竟說的仿佛對太清境如自家後院那般熟悉。你又怎知老君不管風月之事?”

白淺重又坐回榻上,扇著扇子,“聽聞你當年學藝之時是拜的玉清境元始天尊為師?你這年歲,想也沒去過離恨天,卻又為何如此說?”

夜華坐到她身側,緩緩笑道,“不錯。不過我曾問過師父,為何太清境的道德天尊那般神秘莫測,自十幾萬年前便關閉了離恨天的入口。師父但笑不語。後來我問師兄們,師兄們只說‘老君道法高深,三十三重天乃是這九重天上的至高天,卻也最是難測。那雲海之下的碧海之中還不知藏著甚離愁別恨,然於凡世幾多癡男怨女卻最是向往。’若時時開著天門,怕是門檻都要被踏破了罷。”

“你這些師兄們卻也幽默。”白淺笑著起身去看殿外的阿離,卻不想天際落下一道驚雷,那天色頓時暗了下去,她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那雷聲便一重滾著一重,似重錘落下,要敲裂九天。她大驚失色,出得殿來,將嚇得大哭的阿離攬入懷中,還未入殿內,那天色便似午夜一般暮氣沈沈,瞬間變得漆黑一片。雷聲轟鳴中,天幕上露出閃爍的星子,忽然一顆接一顆急速墜落。

“這是怎麽回事?”白淺抱緊阿離,回頭去看夜華。

夜華還未說話,忽見天樞從宮外沖了進來,急急道,“太子殿下,不好了!”

“到底怎麽了!”夜華沈聲道。

“是……是太晨宮!重霖大人說……說是東華帝君和青丘的鳳九殿下……”

白淺聽到事關鳳九,一瞬間失去冷靜,一把將阿離交給成玉元君,便向殿外奔去。

東華帝君的出生之處碧海蒼靈有一汪碧海,亦有一方華澤。碧海在內,華澤在外。那日白淺與夜華也來不及通知青丘,只騰著雲向著這處疾行。待他們落下雲頭,降在碧海蒼靈外的華澤之畔時,見著眼前的情景,只驚得說不出話來。

泛著銀光的透明屏障依華澤之畔拔地而起,不知高至何處,黛黑色天幕上,滿天星辰次第墜落如同雕零之花,隕落的星光依附於澤畔的屏障之上,倏然與屏障混為一體,此屏障似乎正是以星光結成。

“果真是星光結界。”夜華皺起眉,心已漸漸沈了下去。

“不管是什麽結界,”白淺一眼已見著正抱著鳳九委坐在地的東華,心急如焚,“先破開再說!”

“沒那麽容易。”夜華沈聲道,“置身於星光結界之中,除非殺掉設界之人,否則誰也走不出去。而設界之人一旦造出此結界,自己想要脫困,則唯有將所困之物一概滅掉一途。”他頓了一頓,頗有些遺憾道,“也就是說,我們既進不去,他們也出不來。若要出來,除非東華帝君滅掉這結界內所有妖息。若東華帝君被那結界之內的妖物所滅,則結界亦會解除,只是這結界內所關住的妖息怕是要為禍天下了。”

白淺聽罷,一時只覺難以接受,一面拍打著壁障,一面叫著鳳九的名字。

只是彼時妖尊已滅,蒼何劍懸浮於結界正中,化形為一把巨劍,與結界齊高,且同時化出七十二把劍影羅成一列,將結界二分。彌漫的三毒濁息被齊齊攔在劍墻彼端。而此端只有他們兩人。

東華已失卻往日的冷靜,也已力竭,而鳳九躺在他懷中,氣息奄奄。

無論是東華,或是鳳九,都難以再戰。且若要凈化這三毒濁息,怕是東華必定要羽化而去,鳳九還說不準能不能撐到那時。

這局面確然是一個死局。

只白淺卻不死心,她定不能眼睜睜見著鳳九這般去了,驀地自懷中抽出玉清昆侖扇,口中念著訣,將自身修為源源不斷地註入扇內,然後一扇扇將出去。那扇子卷起疾風,化出道道輝光,隨著白淺的動作熒熒點點飛散而出,直向那結界的壁障之上撞去。

然而撞擊之下,結界嵬然不動。

白淺見狀,卷動扇面,持續不斷地扇去,那扇子化出的輝光陡然如月光般透亮,一道接一道承了白淺的修為,兀自向結界接連不斷地撞去。

夜華嘆了一口氣,擡手祭出青冥劍,註入尚未恢覆的修為,那劍化為一道錚亮的流光,“噌”的一聲擊在結界的壁障之上。

只是那壁障依然無有撼動。

結界內蒼何劍與劍影所結的劍墻已漸漸難以抵擋不斷侵入的妖息,東華望見這情形,抱緊了氣息愈發微弱的懷中人,只裂了裂嘴角,微笑起來。璀璨的星光結界中,高可及天得劍影隔開結界兩端,一端波瀾掀起巨濤,森然妖息游於其間,另一端碧波結成玉床,紫衣青年攬著白衣少女靜坐其上,就像相擁的一座雕塑。許久,紫衣青年擡手聚起一團銀色的光芒。

白淺與夜華還在結界外不斷嘗試破開結界。他於此際的靜謐間忽然想起彼時他與墨淵在迎親的途中於月牙灣之畔逗留時的那番話來。

墨淵說,若真有那一日,我便替你……想個萬全之策。

此生已了,能與愛人一同赴死,且不必牽累故人,也是件值得高興之事。

他在瞥見墨淵那墨藍的身影前,確是那般認為的。

白淺從未像今日這般後悔沒有好生從墨淵修習道法。當年她於昆侖虛學道,因著常年偷懶的緣故,連飛升的天劫也算不出,整日懵懵懂懂,只因墨淵對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未曾強求,她便覺著天下本無事,何須自擾之,仙法之類能防身即可,何須修得墨淵那般高深。天長日久,幾萬年後修為也是夠用的。便是手中這柄玉清昆侖扇,她也從未覺著真正稱手。

此際遇到如此困境,她方覺當年的短視,不由得懊悔不已。眼見那滾滾妖息已有崩塌之相,她心急如焚,破釜沈舟般將修為全數註入玉清昆侖扇內,騰起身來,不管不顧地畫出一道飛散的流光,與扇子融為一體,飛一般朝那結界撞去。

夜華在一旁竭力禦著青冥劍,以體內尚未恢覆的修為之限,只堪堪將結界砍出幾道淺淺的劍痕。他自知這結界不同一般,卻不想這般盡力亦不能撼動分毫,且結界若然被破,這妖息卻又待如何?一時之間也思慮不出破解之法,已然有些洩氣。

只此時他聽得遠處白淺一聲清嘯,已是執了玉清昆侖扇全力撞向結界。這般拼命的一擊,定然是魚死網破,一時竟也顧不得東華與鳳九,只飛身去阻白淺。

“淺淺!停下!沒用的!快停下!!”夜華嘶吼著,盡力去拉白淺。“淺淺!”

然而夜華終是離得遠了些,反應慢了些,距她不過咫尺之遙,眼見得她便在身前,卻抓她不住。他總是來不及抓住她。當年如是,此際也如是。

“淺淺!!”

白淺拼得修為不要,亦要破開這結界的壁障,其實是毫無把握的。她蓄起最後一絲力,奮力向著那壁障撞去之時,神識已然有些潰散,仿佛游離於外,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就連夜華在身後的嘶喊都似遠在天邊,那般渺渺不得聞。

她便是在那般疲累至極的時刻,聽得墨淵一聲低沈的輕嘆,他的聲音似在遠方,又似在耳畔,飄飄渺渺,卻那般清晰,那般沈穩,那般令她安心。她聽得他與她道,“早知有今日,當年你若發奮些,也不致這般狼狽。”

她面前模糊依舊,卻猛然覺著萬般絕望都有了寄處。只要那聲音的主人尚在,這天地之間確然是沒有什麽能難住他的。她只覺身體被輕輕托住,徐徐向後飄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不顧地抓住懷中人的手,“師父說的是!師父說的都對!師父,師父,你救救他們啊!鳳九還那麽小,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抓住幸福……我……我不能見著她這般去了……”說到最後,淚已漫過眼眶,決堤而下。

耳畔墨淵那絲低沈卻從容的聲音似已漸漸遠離,卻牽系著令她潰散的神識漸漸聚攏,漸次恢覆清明。

他說,“別怕,有為師在。”

她聽得這話,眸中已漸有了焦距,發現此際攬她入懷的卻是夜華,手中所拉的也正是夜華的手。不由得有些疑惑,氣息便自冷了下去,“夜華,怎麽是你?”

夜華面色已有些不好,卻柔聲問道,“怎麽了?”

她只搖了搖頭,松了手,轉頭四下尋覓,“師父呢?”

夜華正欲答話,不想白淺已遠遠瞧見了墨淵熟悉的背影。

那墨藍的衣袂在風中微卷,飄飄如仙,杳杳如畫,便是在這昏暗的暮氣之間,也暉暉然如長庚,獨自照亮了天地。

她自夜華的懷中掙脫出來,起身向他奔去。她身後,夜華的面色愈加沈了下去,只一瞬覆又如常,跟了上去。

她在墨淵身後站定,出聲喚道,“師父……”

墨淵不語,只雙手結印,闔上了雙目。白淺識得那是三昧蓮臺金剛縛之印,只已然忘了這手印是作何解。凝眉看去,只見墨淵那身不甚寬大的衣袍被驟起的狂風吹得翻飛不止。他卻只閉目受持,一動不動。白淺於他背後望去,不知為何卻想起她大婚前去昆侖虛見他那日,他於後山的桃樹下獨自撫琴的情景。不禁呆了一呆。

夜華在一旁望見她這般神色,面色覆又沈了下去。

不大一瞬,天地間已然結起一道比星光結界更為廣闊的仙障,這仙障之大,似已大至無窮極,將星光結界、白淺夜華與墨淵自己一並罩在了仙障之內。

彼時東華已然執起重霖自青雲殿取來的連心鏡,自那鏡子之中聚起一陣銀色的光芒。那連心鏡乃是調伏妙義慧明鏡的聖物。此刻木已成舟,東華也已平覆下來,泰然接受了這運數。

只在他施力之前,他竟瞥見墨淵於他結下的星光結界之外立著的身影,不禁駭然,放下鏡子喝道,“墨淵!你要做什麽!你若毀了這結界,這妙義慧明境內的三毒濁息便盛不住了!”

墨淵也不理他,只徐徐轉過身去,向著夜華道,“你師從三清之一的玉清元始天尊,可習過‘妙音凈天訣’麽?”

夜華點頭道,“卻也修煉過。只我這身修為如今所剩無幾,怕是……”

“不必憂心。”墨淵凝聲道,“只管施放便是。”回頭又與白淺道,“現下可清醒了?”

白淺點頭道,“那是自然。師父以聲為媒,我循著那咒,神識已聚攏無礙了。”

墨淵柔和了眉眼,清聲道,“那便好。待會兒為師施法之前,尚需你全力一擊。這玉清昆侖扇乃有攝取之能,待會兒為師教夜華以‘妙音凈天訣’向你擊來,你且持著扇子,擋住即可,並將那扇訣的第二段默念於心。待扇子攝取妙音訣畢,便結坎離印,起扇訣第三段‘太乙混元訣’之咒,速速將扇子祭出,擊向那結界的壁障。明白了麽?”

“可是師父,”白淺顰眉道,“方才我已試過,扇子無論如何也破不開這法障的。”

墨淵聞言默嘆了一聲,搖頭道,“你接了這扇子已九萬餘年,尚不知它還有歸還之用麽?”

“徒兒不知。”白淺誠實地搖頭道。

墨淵似是屏息了片刻,方才緩緩道,“罷了,這扇子的功用日後再與你細說。你且照做便是。只記著,祭出扇子前且聽為師號令。”

“好的,師父!”白淺點頭笑道,心下已有些躍躍欲試。

夜華在一側,見白淺如此神色,知他二人之間的默契源自兩萬年的朝夕,自己卻是一絲也插不進去,只覺一口氣哽在了胸口。

只是星光結界之中,三毒濁息已然向東華與鳳九的方向擴散而出。墨淵知已不能再等,便擡右手化出軒轅劍,左手持著劍訣,默念第八十一道劍訣,將劍擎向天際。那天際頓時烏雲滾滾湧動,電閃雷鳴,風雲變色。待劍訣念畢,自天空之中落下一道驚雷,直穿過墨淵所設仙障,重重地擊在星光結界之上。白淺只覺那一瞬腳下的地面也似震動了一般,抖了幾抖,不禁感嘆軒轅劍果真是奪天地造化之神器。

天空中落下之驚雷愈來愈多,一道道重重地擊在結界之上,幻化為一道雷電之網,緊緊鎖住結界,愈來愈緊,愈來愈密,也令那結界愈來愈不穩,直至結界之上已冒出了金光。

“夜華,施訣!”

夜華應了一聲,已默念法訣,於掌心間積攢出一道紅色的光芒,“淺淺,當心接著!”語畢,那紅芒似箭一般疾飛而出,擊向白淺。

白淺持定玉清昆侖扇,默念第二段扇訣,在紅芒飛至近前,方才執扇擋住。那扇子仿佛一個幹涸的海綿,將源源不斷飛來的紅芒盡數收入扇內。

於此同時,結界已金光大作,發出嘶嘶的聲響,星子的閃爍也漸漸加快,而結界上的雷電之網也已收至極限。

“十七,快!”

白淺聞得墨淵號令,便即祭出玉清昆侖扇向星光結界擊去,與此同時手內結了坎離印,默念起“太乙混元訣”來。雖則墨淵說得極有把握,白淺卻也不信這扇子能派上甚用場。只是墨淵那般說,她便依言做。是故當她發覺那扇子承著的“妙音凈天訣”的紅芒在她念訣的瞬間暴漲四溢時,已然看呆了。

那暴漲的紅芒呼嘯著撞在星光結界之上,一時一道白光閃過,燦若白晝。夜華不禁用手去捂白淺的眼睛,自己也緊緊閉上了雙目。

待白淺睜開眼睛,那白光已逝,天際已恢覆了原本的亮色,而原本因星子墜落而暗沈沈的天幕也已亮開。定睛一看,那耀目的星光結界已不覆存在,而盛著三毒濁息的也已換成了墨淵所施的仙障。

“夜華十七,你們將他們帶出去。小心一點。”墨淵一面擡首望著自遠而近蜂擁而至的妖息,一面起手施訣,將之擋住,不讓那濁息接近東華。

夜華點頭應了,便去扶東華。東華本已力竭,此刻竟掙了一掙,望向墨淵道,“這妙義慧明境已塌,星光結界也被你破了,三十餘萬年的三毒濁息,你待如何處置?”

墨淵望了他一眼,只淡淡道,“你不必憂心,先出去再說。”

“這濁息只能由一種仙力凈化,只能由我來做。即便是你也萬萬辦不到。你快些出去,莫要逞能!”東華急道。

“我早說過,”墨淵泰然道,“我自會替你。”

“你胡說!”東華大怒道,聲音已有不穩,“別亂來!待我——”還未說完,墨淵所結仙障已被妖息侵蝕,眼看就要碎裂。“墨淵!這妖息要關不住了!”回頭一把推開夜華,一個踉蹌,跌坐在地,“放手!這妖息若傾巢而出,仙界凡間,便都要保不住了!”

“夜華,快將東華帶出去!”墨淵的神色之間已有了凝重,“再晚就來不及了!”

夜華應了,怕東華又動,幹脆施了個訣將東華困住,“帝君,得罪了。”

東華被這訣縛著,動彈不得,只眼睜睜見著那妖息蜂擁而至,而仙障也已撐至極限。

“墨淵,快住手!”

夜華自仙障之中沖出來時,呼出一口氣,將東華與鳳九安置於一處,這才發現不見了白淺。

白淺早已先一步將只剩一口氣的鳳九抱了出來,放在一處開闊之地,轉身又沖了回來欲進仙障之內,卻被已湧至跟前的一片黑壓壓的妖息逼退兩步。極目四望,四下皆是黑漆漆彌漫的妖息,卻不見墨淵人影。她忽然間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只用力喊著“師父”,聲嘶力竭,卻如石沈大海,沒有一絲回應。她慌慌張張不管不顧地要沖進去,卻被夜華一把拉住。

“放開我!師父還在裏面!”白淺向著夜華吼道,“快放開我!”

“你進去只會添亂,半點忙都幫不上!”夜華攥緊她的手腕,厲聲道,“大哥胸有成竹,他說沒事,就肯定沒事!你進去又能做什麽?!”

“你不懂!你不懂……”白淺嘶喊之中已帶了哭腔,“那年……那年他也這般肯定地說他定有辦法克制東皇鐘,我知他從不騙人,就信了……”說到此處,眼中的淚已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縱然已過七萬年,那難抑的心痛還是這般清晰,仿佛一切就發生在昨天。“結果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因替我擋了三道飛升的天劫,他受傷本就未好……他嘴上說著沒事,可哪能沒事呢……不行,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言罷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一把推開夜華,沖進了仙障內滾滾的妖息之中。

夜華如雷擊一般僵在原地,磐石一般動也不動地望著白淺離開的方向,喃喃道,“原來他於你……竟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淺淺,你又要將我……置於何地……”

白淺找著墨淵時,軒轅劍正插在他腳邊的地面之上,他手裏不知何時握著一枚巴掌大的銅印,周圍妖息彌漫,也不見他伸手去擋,只不知在等著什麽。直等到蒼何劍自那仙障的穹頂處飛將下來落於軒轅劍旁,方才一揚手祭出那枚銅印。那銅印飛旋著沖入那團密密麻麻的妖息之間,只聽墨淵低念一聲“收”,原本彌漫四周的妖息如被疾風吹卷著一般盡數被那銅印吸入。頃刻之間,仙障內已一片澄凈,妖息全無。那銅印緩緩自空中落下,回到墨淵掌中。

“師父……”白淺走近幾步,淚眼未收,“師父你怎麽樣了?有沒有受傷?”

墨淵聽得她的聲音,身子微微一震,似是不明白為何白淺會去而覆返。轉過身去,還未站穩,那個白色的身影已沖了過來,似要撲過來抱住他。他心頭一凜,退後兩步,堪堪扶住身側的軒轅劍,氣息之間已有些紊亂,似在壓抑著什麽。

白淺沒料到他會退後兩步,只望見他神色之間已見怒色,便停下了腳步,紅著眼,低聲道,“師父……徒兒不是故意不遵師命。只是放心不下師父。”

“胡鬧!”墨淵似氣急攻心一般沈聲喝道,“你可知若吸了這妖息……會如何?”

白淺從未見過墨淵這般疾言厲色的模樣,想來是他動了真怒,卻不由地又上前了一步,吸了吸鼻子,柔聲道,“師父放心,徒兒並未吸入這妖息,不知為何,這妖息見著我,便繞道走了。”

墨淵一眼瞧見她腰間掛著的那枚玉瑗,方出了一口氣,緩緩道,“那便好。你且和夜華將東華帝君與鳳九一道送回天宮,他們都傷得不輕,差人往十裏桃林請折顏去看看。”

“那師父你呢?”白淺顰眉道,“師父你要不要緊?不如與我們一道回天宮罷。”

“為師不礙事。”墨淵短促地說道,“救人如救火,快去!”

白淺狐疑地點點頭,一步一回頭地走向鳳九他們走了過去。只這時,她才發現墨淵所結仙障已無聲無息地碎去,了無痕跡。她走近鳳九,發現她氣息已弱不可察,不由得有些心驚,連忙渡了些仙氣給她,護住她的仙元,回頭看到沈默的夜華,嘆道,“她氣息如此弱,再不快點怕要趕不及。我抱她走,你且扶著帝君,我們即可便回天宮。”

夜華點點頭,也不說話,只扶起正在調息的東華。東華回頭去看墨淵,卻見自己的蒼何劍飛了過來。他一擡手,將蒼何劍化去。再去看時,墨淵已不見了蹤影。此刻碧海蒼靈已恢覆了原本的樣貌,一派平和,仿佛之前那番驚天動地的大戰未曾發生一般。東華收回目光,望著已然入睡的鳳九,眉間卻一絲未展。

『墨淵,這妖息可沒那般容易屈服,若不能將之凈化,遲早你會步我的後塵。』

回到天宮時,折顏已然在太晨宮門口等了許久。見夜華白淺將東華鳳九帶了回來,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他們迎了進去。重霖見到東華,登時哭出了聲,“帝君……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帝君你了。”

東華有氣無力地嘆道,“本君無事。”

一旁的司命瞧見鳳九的狀況,略有些擔憂,悄悄問折顏,“上神,殿下她……”

折顏正替她診治,不好分心,只淡淡道,“暫無性命之憂,且放寬心。”

一旁白真將白淺拉到窗邊凳子上坐著,見她面色和緩了些許,方才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和折顏在十裏桃林見著九重天上變天和星墜,只知出了大事,卻不知究竟是哪裏。上得天宮,一問,方才知曉是太晨宮出事了。你且說說,到底出了什麽事?”

白淺疲累至極,撐著頭,有氣無力地答道,“東華帝君將妖物並三毒濁息以星光結界困住,原本打算用連心鏡將之調伏,然而被鳳九撞進結界內。鳳九受了很嚴重的傷,帝君也快撐不住了。我與夜華趕到,與師父一起破了結界,將他們救了出來。就是如此。”

“墨淵?”白真吃驚道,“墨淵既與你們一道,為何不見他回來?”

“師父並未與我們一道回來,應是回了昆侖虛。”

在一旁替鳳九診治的折顏聽見三毒濁息幾個字,楞了一楞,旋即沖了過來,一把拉住白淺,急問道,“三毒濁息如何了?”

白淺略詫異地瞧了他一眼,莫名道,“被師父不知用何方法器收了。”

“那法器長何等模樣,你可見著了?”

“乃是一方巴掌大的銅印,那銅印上似雕著一只詭異的眼睛,旁的文字我也看不太懂,”白淺道,“折顏,這法器可有什麽不對?”

折顏在原地站著沒動,半晌卻聽得那邊躺在榻上的東華懨懨道,“梵天印。”

折顏嘆了一口氣,“十有八九錯不了。墨淵啊墨淵,還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

“你們以‘妙音凈天訣’擊中星光結界卻能毫發無損,卻不明白若無梵天印,別說你們,便是本君與九兒,也一並要葬身在碧海蒼靈了。”

白淺一聽,著實驚著了,不禁咽了咽口水,“帝君,不知這其中有何玄機?”

“‘妙音凈天訣’乃是上神修煉的最高層法訣之一。以破壞力來說,無人能擋。你的玉清昆侖扇能擋下,還多虧了夜華修為未覆。你們三人被墨淵的仙障罩住,又以‘妙音凈天訣’幾十倍的威力近距離擊中星光結界,若無梵天印,你我定然都不在了。當世唯一能克制‘妙音凈天訣’的,便是萬物皆可收的‘梵天印’。”東華緩緩道。“然而,欲驅動梵天印,也非易事。否則,墨淵只需祭出梵天印一次便可將‘妙音訣’與三毒濁息一並收了,又何以要分兩次?”

“好了。”折顏打斷他,嘆道,“為今之計,還是先養好傷,你便歇著吧。”

夜華見東華與鳳九的傷情已然穩定,便不再逗留,先回紫宸殿了。

折顏方望見夜華離了太晨宮,便暗暗拉了想要回宮的白淺,低聲道,“你師父可在收了三毒濁息之後說了什麽?”

白淺搖搖頭,“他什麽也未曾提及。只說救人如救火,要我與夜華趕緊帶東華鳳九回天宮,還囑咐我,要我差人去桃林尋你。”

折顏聽她如此說,便枯坐在一旁,半晌沒有吭氣。

白淺低聲問道,“折顏,你且與我說實話。師父他,可會有事?”

折顏搖搖頭,只嘆道,“梵天印於他並無甚害處。那法器天上地下也只得他一人能用,且也只留給了他一人。不必介意。”

“可方才帝君說,要驅動這法器,也不容易。”白淺疑惑道,“且當時師父在仙障內已被三毒濁息困住,雖說是為了等帝君的蒼何劍飛下來以免這劍一並被收了才那般,可定不是毫無影響罷?”

折顏聽罷,便站起身來,只道,“小丫頭已沒事了,東華也自會調息。留在這裏也無用,我去昆侖虛看看。”

白淺便拉住折顏寬大的衣袖,目光灼灼,“折顏,我也去。”

折顏似是認真思索了半晌,方才安慰道,“你且留在此地。丫頭雖無事,但須人照料。你師父那邊,我自會照拂著。墨淵是何人,魂飛魄散都能回來,還有甚能難得住他?且放寬心。”

待折顏沈著一張臉走出太晨宮,距星光結界被破,已過去整整六個時辰。

墨淵收回梵天印,望著白淺緩步走向鳳九,心下一松,以元神之力撐起的仙障瞬間便碎去了。他匆匆收了軒轅劍,在白淺回頭之前,化為青煙而去。

騰雲至昆侖虛時,人已有些虛脫。他強打起精神,落下雲頭。不曾驚動旁人,直往後山而去。待好不容易行至陸吾山洞外,氣息已有些不穩。他扶著崖壁,強自將胸中那口翻湧的血氣再次壓下,屏氣凝神好一會兒,方才緩過一些,走入洞中。

陸吾那會兒正在蓮池旁餵魚,乍見他來了,略有些詫異。然見他神色如常,便不覺有異,將他讓了進來。

哪知墨淵只緩步走至蓮池邊,盯著滿池的白蓮並游魚,猶豫了半晌,方才道,“小吾,有件事……須得你幫忙。”

陸吾見他支支吾吾,與往日迥異,心下便有些警覺,只淡淡道,“何事?”

墨淵自衣襟內掏出梵天印來,猶豫再三,嘆道,“我收了三毒濁息在此印之中。然此印斷無法長久將妖息困住,且妖息幾十萬年間不斷膨脹,梵天印能撐到幾時,我也難以知曉。故此……”

“故此便想利用昆侖虛的龍氣凈化之,我猜的可對?”陸吾笑著接口,“你所思所想,我如何不知?這本是不得已,你也不必自責,只管將梵天印給我便可。”

墨淵見陸吾答應得如此之爽快,蹙眉道,“這妖息非同一般,你萬萬不能逞強。”

“逞強的人是你罷。”陸吾嘆道。

墨淵又反覆斟酌了良久,方才辭了陸吾,回到前山。

行至前山蓮池旁,他心下放松之際方始一陣天旋地轉,堪堪扶住蓮池邊緣才穩住身形,然氣息已然紊亂不堪,胸口因仙障內吸入的妖息侵蝕引發陣陣悶痛,他喘息著,那口反覆壓下的血氣又湧了上來,卻再也壓抑不住。他按住胸口,一口血噴出,點點滴滴,直落入蓮池之中,蕩漾出一片殷紅。

折顏來此尋他之時,便只見他那亙古至今由來挺直的身體於蓮池旁緩緩倒下。

失去意識前,他似看到折顏朝他奔來的身影,那般焦急而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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