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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煙散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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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煙散之四

很多年後夜華孤身站在南天門雲蒸霞蔚的高臺上向昆侖虛方向望的時候,還清楚地記得三清梵音法會前的那一夜。白淺在他不遠處與散學歸來的阿離頭碰頭地說著話,她一身白衣,面上帶著與往日相同的笑意,螓首蛾眉,風華絕世,那雙秋水映月似的明眸在搖曳不止的燈影下熠熠生輝,讓他移不開目光。她和他仿佛尋常夫婦一般,似乎期間相隔著的幾百年光陰與心與心間斷裂的千溝萬壑全然只是他妄想的蜃景,她還是她,還是那個視他為天地的素素,還是那個為他醉生夢死的白淺。他執起她的手,擡眼望著她眸中的暉光,將她的一顰一笑刻入靈魂深處,他說,淺淺,不要離開我。

回答他的只有她一絲沈默而輕柔的淺笑,似近又遠,縹緲得無法觸及。

那夜他與她互道晚安後,合衣相擁而眠。

只夜華永不會知曉白淺那夜自與他相見起便越發冰冷的心。她在樹冠上瞥見折顏匆匆趕去太晨宮,不多時夜華也到了,這自然不是什麽無心的巧合。夜華自太晨宮回來,面色便十分不好。他沈著臉,看她的眼神似在質問又似在探尋,卻不發一語。

她略一思索,已然會意。

待入睡之後,她施了個訣,將夜華沈入夢境,起身出了長升殿。

她於這殿中的人和事已全無留戀。

騰雲到三十三重天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據說太上老君所居的兜率宮便在這離恨天的一片無邊的瀚海雲端之間。此刻夜幕低垂,天邊的一絲晨光穿透沈沈夜色,將遠方雲海的邊際染成一片赤紅。白淺初次到此,確然不知這兜率宮原是建在這雲海中的一座仙山之上。而這雲海若無老君口傳之訣,斷斷是無法渡過的。她站在雲端這頭想了想,以老君的修為,自己前來此地必是早已知曉的。若他願助自己一臂之力,自會開啟這法門。若他不願涉這一段糾葛,自己斷然無法見到他。沈吟之間,她驀地發現面前的一團雲忽的化了燦燦金光。金光上有字依稀可辨。

她默念法訣,“宿世苦海,須彌中藏。”

語畢,那雲上的光忽的化為一道金碧輝煌的飛閣落於她的面前。她一面暗忖太上老君竟也這般媚俗,一面慶幸他終是願助自己的。毫不猶豫地跨入廊橋,眨眼間便落於兜率宮的瓊臺之上。此刻天色已然轉亮,朝霞將這玉臺照得敞亮無匹。這瓊臺之廣闊,確然比禹餘天上清境靈寶天尊的更氣派。四方凡目力所能及之處,丹陛雕欄皆瓊玉所砌,極盡華美。想來幾萬年方得一次的法會在此開,倒也不負這最高天的清名。

白淺正思索間,身後傳來一聲輕喚,“天後娘娘,久違了。”

她轉過身,便望見不遠處一位寶相莊嚴的老者。那老者銀發白冉,手執一柄白玉拂塵。白淺知這便是三清之首的太清道德天尊,躬身恭敬地施禮,“見過老君。”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天後娘娘勿須多禮,且隨我至宮中一敘。”言罷便轉身而去。

白淺略楞了一楞,隨即跟了上去。

兜率宮遠比想象中大了許多,卻著實空曠得緊。白淺一面四下打量著宮內的陳設布局,一面偷偷打量著太上老君的背影。這位避居至高天的尊神與想象中幾乎沒有差別。只這一時無兩的仙風道骨,便是她師父墨淵也望塵莫及。老君超然物外的性情她也略有耳聞,畢竟他已十數萬年不問三界之事。就連神魔大戰及天族與翼族的恩怨,這位天尊也鮮有過問。天族自有天君打理,三界也各有其主,老君便樂得在他的太清境修身養性。

此刻太上老君在一處微暗的殿內停了下來。他轉身看了看白淺,拈須道,“天後娘娘今日到來,必有所求。待我猜上一猜。”

白淺這才註意到這殿內竟有一個八尺寬一丈長的水池。水池旁的墻上掛著一柄樸素無華的寶劍,寶劍下方置著一方香案,香案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鏡子、一只白玉瓷瓶並幾張符箓。

她見老君如此說,忙收回了目光。

“娘娘此番前來,定是為我這符箓所化的符水,是也不是?”老君微微一笑。

“果不出老君所料。正是如此。”白淺點頭道。

“若得我這符水,世間萬物無不可化,猶以冤孽業障最為有效。”老君道,“娘娘欲求此水,卻是為何?”

“這……”白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遲疑了一刻。轉念之間,已有了主意,“天君子息單薄,這許多年也只有太子白辰一人。我與天君成婚多年,卻再無所出。想是因著前緣舊事結下了些業累,誤及後嗣。故今日來太清境,求老君賜符水化之。”

老君聽罷,微笑不語,只擡手一拂,收起案上一張符箓,念動法訣。那符箓頓時燃起一簇沖天的火苗,火盡之後落入案桌上那只白玉瓷瓶內。老君拿了瓷瓶,卻笑道,“娘娘若誠心求水,須坦誠以待。又為何編出這等啼笑皆非的謊言來誆我老人家。若天後欲求後嗣,只需知會送子娘娘一聲便可,何須專程來我這兜率宮?”

“這……”

“娘娘左不過是要我這符水化了玉清昆侖扇的火傷,是也不是?”老君慨然道,“然則便是化了那傷,娘娘的法器也斷然敵不過碧雲珠。當年東華以一己之力為碧雲珠加持,只要這加持不減,要破碧雲珠的封印絕無可能。”

白淺聽得老君如此說,誠惶誠恐地跪下,“天尊明鑒!白淺並非有意要欺騙天尊,只是這法器於我甚是要緊。天尊既已知曉白淺來意,還望賜教解除碧雲珠封印的方法。”

太上老君搖頭嘆息道,“我原本早已不再過問三界之事,那日卻因法會在即算了一算。因算到你我今日定當有此一會,是故用我這太清境的萬華池將這事的前因後果幻化了一回。”言罷,用手裏所執白玉拂塵向著面前的水池指了一指。“我這萬華池可觀三界萬象,不僅可觀前數十萬年,亦也觀後數十萬年。滄海桑田,蕓蕓眾生,無不可觀。我知天意不可違,一切自有定數。然於墨淵面上,終須照拂一二。是以,這解除封印的方法也是時候傳授與你。”老君頓了頓,方才說道,“要破東華的加持,須以‘妙音凈天訣’與之相抗。”

白淺雖時常被墨淵批評修習慣會偷懶,卻也聽過“妙音凈天訣”之名。這法訣乃是三清所創,以妙音天女所奏之樂幻化而來,是上神所能修習的最上層術法,雖範圍不甚廣,破壞力卻極強。三界之內能克制此法訣的,只有父神所煉法器“梵天印”。

“老君可否教我這法訣?”白淺懇求道。

太上老君正欲說下去,卻突然頓了一頓,“……來得還挺快。”

白淺正待問太上老君是何人來了,卻忽然感受到了三個熟悉的仙氣。自然是東華、折顏和夜華。她確然知曉這三人來此的意圖,忙拉住老君的衣袖,懇求道,“求老君教我這法訣!”

老君默了一瞬,將手中的玉瓶遞與白淺,“這符水於玉清昆侖扇確有幫助,你且先拿著。”

白淺恭敬地接過,聽見老君又道,“要我傳你法訣並無不可,但你須應我一個條件。”老君肅然道,“這條件我稍後方會說與你知道。”

“我答應!”白淺急切道,“無論是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老君喟嘆一聲,徐徐道,“這法訣早在你來時,我便已傳了你兩句。你可還記得?‘妙音凈天訣’便是上神修習,也不易通曉。我且將法門傳與你,若你能悟則幸。若不能悟,切不可強求,明白麽?”言罷將法訣默傳與白淺。

這法訣寥寥數語,記住並不難,然要了悟卻是不易。白淺本是天生神女,悟性極強,一時默默將法訣記誦在心。又轉念一想,若不能悟得,少不得用旁的方法也要將這封印解開。

“你且隨我去玉臺迎一迎這三位貴客吧。”老君拈須道,“我這太清境好久沒有這般熱鬧了。”

太上老君與白淺至玉臺之時,東華、折顏與夜華已悉數在玉臺之上靜待。此刻夜幕已然收起,天邊朝霞萬丈,遮天蔽日,一片赤紅。而法會應到的諸仙家除去他們三人,全不見蹤影。

他們三人見了老君,俱躬身行禮,“見過老君。”

太上老君微笑道,“三位不必多禮。想來這時辰了,我這清音臺還這般冷清,定是幾位的意思罷。”

東華拱手道,“原本法會應如期開壇,只是沒料到天後先是施了墮夢訣困天君於夢魘之中,後又不請自來擾了老君清凈。三清梵音法會本是這九重天上最難得的盛會,數萬年方得一次。若被天後壞了,確為不美。故我便擅自將法會推遲了半日,若因此冒犯到老君,還望老君見諒。”

太上老君但頻頻拈須,卻不答話。

夜華蒼白著臉,向著太上老君身側的白淺柔聲道,“淺淺,你想來此也無需將我鎖在夢魘之中。我知你不愛天宮的條條框框,不過老君的法會萬萬不可壞了規矩。過來,與我一道回去罷。別的事但凡你開口,我沒有不答應的。”

白淺忽而笑了,“若我要你解開這扇子的封印,你也答應?”言罷已執了那柄青色的玉清昆侖扇在手。

玉清昆侖扇一出,夜華的臉色更白了幾分。東華與折顏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流出的凝重之中陰霾重重。

夜華見著那扇子,想起當初封印那日的情形,只覺心痛難抑,顫聲道,“你終究還是拿回了它。”

白淺直視著他,緩緩道,“不錯。我不止拿回了它,還拿回了九萬年來的全部記憶。”

夜華楞了一楞,旋即低聲道,“那我們……”

“我們已不可能了。”白淺斷然道,“不止此刻,七百年前我化身凡人素素自誅仙臺上躍下之時,便斷不會再與你在一處了。你至始至終都不知道為何素素要跳誅仙臺,也從不去想罷。我打碎結魄燈之時,憶起舊事,便已決定要與你退婚的,只沒料到後來你竟代我祭了東皇鐘。我因看不清自己的心究竟是愧疚多些還是虧欠多些,或只是於生死一事確然看不開罷,方才依約嫁你。如今我已看清一切終始,甚至於折顏初時定下這婚約的計較,或是你彼時對兩族聯姻的隨意都知曉得分外清楚。今日過後,你我便各行各路,各安天命罷。”

夜華聽得她這般決絕的話,不禁心若死灰。他是知曉白淺性子的。她化身為素素時,雖則只是一介凡人,卻能說出“你若負我,我便棄了你,永不相見。”這等話來。今日已如此說,當是再無轉圜的餘地,自己再作聽不懂也是無用。他遠遠地望著她,一時只覺神思恍惚,悶在心口的一股濁氣牽動內息,喉中血氣翻滾,狠狠壓抑著又悉數咽下。

“你絕不可能取回了全部記憶。”東華忽然出聲道,“你來勞煩老君,便是求老君助你解開碧雲珠的封印罷。你既已取回全部記憶,便是破了我的加持解開了封印,否則又何須到此?”

白淺一時不語,執著扇子若有所思。

在一旁許久沒有言語的折顏嘆了一口氣,輕聲道,“小五,聽我一句勸,將扇子給我罷。你既已得回了這九萬年的記憶,且連所有事都已想通透,之後要如何也都隨你。當年那紙婚約確然是我一念之差才定下的,理由你也知曉了。你若要反悔,我也少不得站在你這邊。只一件事你要明白,這碧雲珠乃是你師父所做的法器,玉清昆侖扇後這些年他只做了這麽一件法器。你若執意要解除封印,這珠子定然是無法保全的。你要眼睜睜看著你師父的法器被你自己毀掉麽?”

白淺握扇子的手緊了一緊,心下猶豫,似已被說動。

折顏頓了頓,嘆息道,“這天後不做便不做罷,你與我一道回青丘去也是好的。只是何必為了把扇子鬧到這離恨天來?”

白淺終是緩了神色,望著折顏道,“我不做天後,自然是要與你一同回青丘的。只是這扇子的封印一日不除,我便一日得不回這幾百年的記憶。”

“你是說……”

“不錯,我只記得夜華醒來。之後那幾百年的記憶還被封在這扇子之中。”

折顏與東華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折顏淡淡道,“你既已下定決心要離開這九重天,你與夜華成婚這幾百年的記憶不在,豈非更好?”

白淺細品著折顏的話,似覺著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一瞬間竟有些動搖了。

太上老君在一旁瞧見,只擡起拂塵掃了一掃,微微嘆了一口氣。

折顏見白淺猶豫不決,便走近她身側,擡手拍了拍她的肩,“丫頭,有什麽話,回到青丘慢慢與你爹你娘還有幾個兄長道來,沒有過不去的坎。把扇子給我,我們一道走吧。”

白淺沒有動,轉過頭去看他,只緩緩道,“折顏,怎的我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師父卻不來?”

折顏沒料到她會如此問,楞了一楞,旋即笑了,“你已做了五百年的天後,早就不是昆侖虛的司音神君了,這等事還要你師父來替你善後麽?”

白淺卻不罷休,又問道,“師父他如今在哪裏?”

折顏頓了一頓,似是在思索著什麽,不多時便向前邁了幾步站定。“小五,你似已察覺到,墨淵不在昆侖虛了吧。”

白淺點點頭,追問道,“那他現在在何處?”

折顏回過神來,看向她的眼睛,“你若將玉清昆侖扇給我,我便告訴你他在哪裏。”

白淺咬著下唇,猶豫了半晌,方才徐徐將扇子遞了過去。“那好,我把扇子給你,你不可食言。”

折顏點頭應了,伸出了手。只是還未接過扇子,那扇子便徑自飛了出去,穿梭了幾個來回,最終懸在白淺的頭頂上方。

白淺的神識內傳來玉清焦急的聲音,“白淺,你瘋了!你將我交出去,若東華再封印一回,你便再也拿不回這九萬年的記憶了!你怎的這般天真以為他們當真會言而有信,放你離開這九重天?便是折顏願意,夜華也斷然不會放你走。”頓了頓,冷靜下來放緩了聲音,“你且先將老君賜的符水給我,我自與他們說。”

白淺聞言默了一默,終是將瓷瓶內的符水化了道水霧。那水霧倏地飛入玉清昆侖扇徐徐展開的扇面之中。頃刻間,玉清昆侖扇仙澤大盛。再看時,白淺身側已立著個青衣女子。那女子手中持著這方綢扇,而白淺於神識內所見的那顆鵝卵大小的碧雲珠正在玉清頭頂之上懸著,只是那珠子上的光愈發黯淡不明。

“諸位久違了。四百餘年,久疏問候。”玉清又轉向太上老君,對著老君深深一禮,“謝老君贈水,替我化了這天降五火之業。”

東華與折顏見著青衣的玉清,震驚之餘轉頭去看夜華,卻見他面色已然灰敗,全無生氣。

老君拈須道,“你當日受了天降五火,猶以菩提劫火最為兇險,我這符水卻與火傷最是相克,想來你身上的傷當是好得差不多了。”

“正是。”玉清點頭道,“若無這符水,我這被焚傷的舊疾確然無法痊愈。真是多虧了老君。”轉過身看向東華,“若今日我不就範,帝君可要再封印我一回?”

“你即便得了老君的符水,也斷然破不了我於碧雲珠上的加持。”東華沈聲道,“當年你為禍之時,可曾想過會被墨淵的法器封印?今日你又蠱惑宿主,誆白淺到此,便再將你封印,也是理所應當。”

“當年之事我不想解釋,然確是令凡間遭了大難,被墨淵的法器封印也毫無怨言。然我也確然不想見白淺因我之故被封了記憶,平白便宜了某些人。我確是破不了你的加持,”玉清擡首望向碧雲珠,“有人卻一定能破。”她拉住白淺,低聲道,“你還記得剛才老君所傳之訣麽?”

白淺不語,只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之前告訴你的剩下三顆明珠內所封印之物麽?”玉清定定地看著白淺的眼睛,“你若要取回自己的真心,便不要聽他們所說的只字片語。”

在一旁半天毫無反應的夜華忽的化出一柄劍,也不說話,只一劍便向玉清揮來。玉清擡起扇子堪堪擋住了劍刃,向後退了數步,尚未站穩,夜華手中之劍已至面前。她擡手挽了一個扇花,夜華所執寶劍的劍氣已被攝取,待擊出之時,威力已然暴漲。夜華側身躲過劍氣,連綿不絕的劍招向玉清擊來。玉清沈著氣,將招式一一拆解,夜華一時竟占不到絲毫優勢。

東華在一旁見狀,擡手起訣,默念起護持真言。玉清頭頂的碧雲珠頓時青光大作。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一個不慎,已著了夜華一劍。她的青衣染了血,胸口被夜華一掌擊中,整個人如染血的青鳥,箭一般飛了出去。

白淺叫了一聲“玉清”,飛奔至她跟前攬住她的身體,細看之下,見她傷得頗重,不由得焦急地大聲喚道,“玉清!玉清!”

玉清睜開沈重的眼,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般,連動上一動都是不能。因碧雲珠的護持正在增加,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只抓住白淺的手,輕聲嘆道,“白淺,自十年前尋著你,我已與你分離了數百年之久。因當初急著恢覆人形,便用你的元神之力與碧雲珠對抗,這些年方能將記憶還與你。可也正是因著這個,累你損耗元神,身體也越來越差。我左思右想,只有解除了碧雲珠的封印,方是個一勞永逸釜底抽薪的辦法。然則,我與你相伴了九萬餘年,瞧見你走了許多彎路,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心……我急過、恨過、怨過,卻始終放心不下你孤身一人。原以為今日定可功成,卻不想一敗塗地。往後我便不能再護著你了。”

白淺只覺水汽浮上了眼眶,搖搖頭,顫聲道,“你今日若消失了,便不會再出現了是不是?而我又要被封印這些記憶了,是不是?”

玉清嘆道,“其實最初我也不願你找回記憶。似今日你找回了記憶,與夜華說的這些話,又於你有何好處?不過平添傷懷而已。錯過的便是錯過了,總是要向前看方能走下去。神仙的壽命太過漫長,若總記著以前的傷心事,又要如何度過這幾萬年的時光?只我沒想到你打碎了那顆明珠,記起了從前。既然如此,再瞞著你,確然不該,這才將這幾萬年的記憶還給了你。只望你得回全部記憶,記起自己的真心,即便失了這九重天上的虛名,也於心無愧了。”她咳出一口血,頓了一頓,方才繼續道,“今日我若果真再度被封印,便是永訣了。你沒了記憶,卻也能平安一世……這樣也好。”

白淺緩慢卻堅定地搖搖頭,“我不會要你死,也不會再回到那虛偽的天宮,更不會將這九萬年的記憶再度交出去!”

她言罷緩緩站起來,擡頭瞥見碧雲珠上的青光越來越盛,擎起雙手,托住碧雲珠,口中默念,“辯才天女,法相無常……”

東華和折顏聽她如此念訣,大驚失色,而一旁的夜華已目眥盡裂,飛身往白淺那處躍去,在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當年素素自誅仙臺上跳下的畫面。白淺身側早已被她築起一道結實的仙障,夜華擡手想化去仙障,竟發現辦不到。他不敢用力去撞仙障,怕損了白淺元神。只隔著仙障一遍一遍聲聲叫著白淺的名字。

“辯才天女,法相無常。宿世苦海,須彌中藏。萬劫輪轉,諸天寂滅。”白淺反覆念著法訣,雖隨著她所念次數越來越多,碧雲珠上的青光一時被壓制住了,然而白淺卻明白,不能明悟這法訣,縱然再過一百年,也斷斷無法與東華的護持真言相抗衡。

東華與折顏一齊施法破解她所施仙障。那仙障本是隨手所施,不出片刻便裂出一條縫隙。

她暗暗叫苦,若他們破了仙障,這法訣尚未施展,後果定然與方才是一樣的。躺在她足邊的玉清見著,知道白淺尚不能悟出這訣的法門,只低聲與她說道,“這訣的法門在須彌上。你且仔細回想,這九萬年間,可有生死一線的時刻?你於那生死一線間,腦中浮現的是誰的臉,又回想起了哪一樁事?”

白淺疑惑道,“這與須彌有何關聯?”

“豈不聞‘須彌藏芥子’?芥子便是你一顆真心罷了。辯才天女便是妙音天女,與梵天乃是夫婦。她所奏幻樂能解女子之慧。是故,女上神多有修習。只是上神階品的女仙能參悟者甚少。若能看清自己的真心,便能裝下那無邊苦海。”

白淺聽她這般指點,乃閉目想了一想。那年她與離境說,我在生死之間浮現的不是你的臉。那彼時她腦海中浮現的究竟是誰?

此刻她腦海之中忽而一個身影甚是清晰,那人時而寶相莊嚴地倚在榻上看書,時而長身玉立地立於蓮池旁,時而沈默地低頭撫琴,時而一身戎裝英武非凡,還曾一身白衣躺在她的身側沈睡了七萬年。若這個世上還有誰她至死也放不下,便只得那人了。

她默念著那人的名字,將修為源源不斷地註入法訣之中,碧雲珠被法訣相抗,極耀眼的輝光霎時間四散開來,粲然大盛,連在一旁默默不言的太上老君都不禁以手遮眼。

夜華在仙障外還在叫白淺的名字,就在一顆心也漸漸沈下去時,白淺的仙障已然碎了。他強自打起精神,向著白淺飛去。

白淺見輝光耀眼,正凝神之間卻瞥見夜華沖了過來,一時竟亂了方寸。

“白淺!”她聽見玉清的聲音,“你信不信我?!”

“信!”

“快將全部修為註入法訣!快!”

白淺沈住氣,將全部修為盡數註入這法訣之中,可即便如此,碧雲珠的封印要解開還是差了一點。

夜華已飛至她身前,她已無力再施仙障阻擋他,只在他的手觸及她的身體前將剩餘的元神之力也註入了法訣。

夜華幾乎已觸到了白淺,卻在那一瞬間看到白淺一張破釜沈舟的臉,那一剎那一絲不安閃過腦海。

“淺淺!不要!!!!!!!”他嘶喊道。

他還來不及多想便瞥見碧雲珠耀目的暉光在一瞬間閃了一閃,然後聽得一陣碎裂之聲,隨後被一陣沖天而起的巨大且強勁的疾風吹得定不下身形,直飛出了幾丈遠。

白淺身側刮起的疾風卷起她所剩無幾的仙氣並周遭的雲霧,竟在她四周築起了一堵巨大的屏障,除玉清之外,連太上老君一起都被隔絕在了周遭之外。

東華在遠處看得真切,那碧雲珠的青光消失後,驀地裂出了一道縫隙,啪地發出一陣清晰的脆響。他心下一沈,退後數步,避過了被疾風吹來的夜華。

折顏在一旁低聲道,“遭了!”

東華自然知道碧雲珠的封印已除,他已料到白淺定會負隅頑抗到底,只沒料到她竟舍了元神之力不要也要破了自己的封印。如今碧雲珠已碎,世間已無任何法器能鎖住玉清昆侖扇了。

白淺自那暉光消失之後感到神識一陣激蕩,耳邊仿佛聽見了封印著自己記憶的剩下三顆明珠齊聲碎裂的聲音,腦海裏五百年的記憶一時盡數流入。她只覺腦子混亂龐雜,撐得有些受不住,整顆心都被那些記憶感染,整個人站也站不住,委頓在玉清身側。

她還尚未將那些記憶理清,便已淚流不止,只念著墨淵的名字。

玉清半起身,抱住她的身子,低聲在她耳畔念道,“你得不回這記憶之時,我總望你記起。如今你已全記起,我卻又巴望著你都忘了。罷了,世事難得兩全之法,我只將我曉得的那些舊事都給你罷。”言罷,舉起手,指尖輕點在白淺眉間處。

白淺頓坐在原地,一句話都不說。遠處的幾人見她這樣,也都沈默不語,並沒有動作。

玉清指尖離開她額間時,她忽而發覺碧雲珠碎裂的那處閃過一陣耀眼的光線,不禁擡起手遮住了眼睛,再睜開眼時,霧氣繚繞之間,那個她苦盼了許久的人身形漸漸清晰起來。他騰著雲,金絲冠,寶藍色的衣袍,眉目之間與初見那日一般清俊。她眼眨也不眨地擡眼看,漸漸站起身來走向他,只喃喃地喚著,“師父……”竟說不出旁的話來。

墨淵附身註視著她,一如當年一般溫和,他向她伸出手來,輕聲道,“別怕。”

白淺註目的眼神瞬也不瞬也望著他,緩緩走近,伸出手來,低泣道,“師父……你終於來看十七了……十七好多年見不到你……好想你……你過得可好?”

墨淵卻不言語,只含笑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明明就在面前,白淺卻覺得他似是隨時都會消失一般,不禁有些急切道,“師父,不要走!要走,便帶十七一道走罷!”說著向他奔去。

墨淵身遭的霧氣在她靠近時陡然重了許多,人也不大能看清了,白淺急切地喚著他,一聲又一聲,催人心肝,她眼中的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顧不上擦去,因她一刻也不願再錯過他。

她迷迷茫茫之間,腦中一個聲音渺渺地響起,“白淺,你可還記得求我授你‘妙音凈天訣’時答應我的事麽?”

她猛地憶起答應了老君一個條件,老君說待之後再說。她喃喃地應道,“自然記得。”

那聲音遠遠地傳來,“這一切不過是虛幻的表象罷了。你愧疚於彼時自己的粗心,不曾想竟將這執念註入了扇子之中。這情形卻非你們的重逢,只是你的妄執。”

白淺細看之時,方想起這情形與當年她去天宮裏尋已然甦醒的夜華,在洗梧宮外與墨淵遇見時別無二致。一時淚如雨下,一絲也無法止住。心裏滿滿的悲愴,半是得而覆失的悵然,半是錯失所愛的悔恨。

“你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麽,若還記得,便放下這執念,回來吧。”

她只聽得耳畔一聲長一聲短的清心咒,還有太上老君反覆吟誦的“放下”,一時神識回覆了清明,睜開了眼睛。

她正躺在玉清身旁,玉清身上的傷已全好了,正關切地看著她。她看了看四周,只見東華帝君和折顏正守著她,太上老君也正在一旁拈須看她,只不見夜華。她見著老君,一把拉住老君的衣袖,淚又濕了眼眶,她嘶聲道,“老君,我師父呢?你快告訴我!我師父他……”

“你且平靜下來。”老君安撫她道,“墨淵當年有一魂一魄被玉清昆侖扇強行攝取,只是她不久又被碧雲珠封印,方才弄丟了。不曾想那一魂一魄就藏在這碧雲珠之中。如今碧雲珠已碎,這一魂一魄終於得了自由。這樣來看,你所見之幻想,確是墨淵所思所感也說不準。”

“那我師父……”

“白淺,你可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

“記得。”

“你須帶著玉清昆侖扇在我這離恨天上隨我修習,待到功成之日,便可與墨淵相見。這時日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若你要放棄,依然可返回九重天做回天後娘娘。你意下如何?”

白淺收住淚水,向著老君深深一禮,“老君待白淺如此恩重,我既答應了老君,斷不會食言。白淺能在三十三重天叨擾實是十世修來的福氣。”

老君望向終於松了一口氣的東華與折顏二人,微笑著拈了拈須。

“師父,你且等著我。十七定然努力修習,終有一日定會與你重逢。” 白淺起得身來,望向遠處漸漸散去的朝霞,終是露出了憧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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